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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2)

《廉價狀元》 / 千尋 / 第16章 / 共21章

沈麗華抱着枕頭坐在牀邊。

她雙目失神,身上的大紅袍服十幾日沒換過,綰上的百花髻散亂狼狽,她喃喃自語着,沒人聽得懂她口裏叨叨絮絮念着什麼。

服侍她的宮人們全躲到門外,不肯進屋。

“要不要再去找找軒轅將軍?皇太后再這樣下去不行啊。”

跟了沈麗華多年的宮女鵑兒愁眉道。

“小皇帝死啦、都改朝換代了,還說儒生皇太后,醒醒吧。”一個尖嗓子太監低聲不耐道。真倒楣,怎不派他去服侍軒轅將軍的妹妹,聽說軒轅姑娘又俏又美,待下人,半點架子都沒。

“可軒轅將軍待咱們皇太后是有情有義的呀,那日,若不是他來救駕,說不定咱們皇太后也、也……也和小皇帝一樣……”

鵑兒忍不住哽咽。

“這時候到哪裏去找軒轅將軍?他忙成那樣,沈家枝粗幹大,要逮要抓的人那麼多,何況國事多如亂麻,一時間,理也理不清。”

“小芳前兒個不是找到人,說要替咱們給軒轅將軍傳話嗎?結果呢,到現在還沒個影兒。”

“會的,我信軒轅將軍,他待咱們皇太后是好的。”鵑兒安慰自己。

“去!去把軒轅克給我叫來!他說要保我皇兒當皇帝的!”

沈麗華突如其來的尖銳叫聲,嚇得鵑兒、小芳、太監寒毛直豎。

他們互視一眼,彼此推擠,誰也不肯移動腳步往裏頭去。

這段日子,沒人肯靠近皇太后,雖然覺得她很可憐,但她那瘋狂的模樣着實可怕。

遠遠地,軒轅克和迎面而來的曹璃、軒轅竟打了照面。

“大哥,你把靈樞姑娘找來了。”

他與大哥在御書房忙了十幾天,大夥兒每日都睡不到一個時辰,所有人都滿臉疲憊,只有大哥還是精神奕奕着,好象這樣的生活作息很正常,練武的人,果然與衆不同。

曹璃瞪了軒轅竟一眼。可惡的傢伙,居然沒告訴她麗太后發瘋的消息,若不是皇奶奶講了,她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。

他無可奈何聳肩。這個固執的女人,也不想想當初沈麗華是怎麼害她的,現在還急急趕來替她看病?他笑了,笑容裏飽含着無數甜蜜。

大哥……在笑?軒轅克不敢置信。大哥除了對鈺兒之外,似乎還沒有對其他女子笑過。

但大哥對鈺兒的笑裏,總是帶着三分無可奈何的寵溺,而對靈樞姑娘……他形容不出來,但確定那個眼光分明很不同。

“情況很糟嗎?”曹璃問軒轅克。

“不知道,前幾日聽宮人說,情況不是太好。”

“她口口聲聲要見二弟,看來麗太后對二弟着實放不下。”

軒轅竟接話。

這是……開玩笑?軒轅克第二次發呆。

大哥幾時會說笑話了?他忍不住再多看大哥與靈樞姑娘兩眼,發現他們正在互視彼此,兩個人的笑容、互動,親密自若。

從什麼時候起,他對靈樞姑娘始終沒有正式表明態度,那是因爲他在等着大事竟成之後……因此,他晚了一步?

“別開玩笑,快點走,我有點擔心,那樣心高氣傲的人,怎麼受得了失敗?”

曹璃催促道。

失去孩子,是怎樣的沉慟?念璋是個天賦極高的孩子,父皇曾說,他的聰敏不輸當年的曹璃,若當時的麗妃、如今的麗太后別心急着排除異己,若是她能讓念璋慢慢長大、好好培養實力,到那個時候再登上皇位,誰可以欺凌?

“快走吧,玉面觀音忍受不了病者痛苦。”軒轅克說完,三人一前一後往麗太后寢宮走去。

進屋,曹璃望着沈麗華感觸極深。那個曾經威風八面、趾高氣揚,要把所有人踩在腳底下的麗妃,怎地淪落至此?

她的黑髮裏冒出一束束銀絲,眼角浮起深深的皺紋,纔多久不見,她竟憔悴衰老得不復記憶?權勢到底是哪裏迷人呵,教人醉心追逐。

視線挪到她抱住手裏的枕頭,鼻酸湧上,曹璃抑不住淚意,垂眸,溼了雙睫。

可愛聰穎的小皇弟,好好一條生命呵,竟然死於大人們的爭權奪利,可悲他生在帝王家,身不由已。

她向沈麗華走近,坐在牀沿,不介意她身上發出陣陣惡臭。

沈麗華略微抬頭,癡癡傻傻地笑着,然發現來人是曹璃時,臉色驟變,迅速垂頭,掩飾一閃而過的驚訝,互不干涉內政起雙手,把懷裏的“皇兒”抱得更緊。

“不怕,我不是來搶走念璋弟弟的。”她軟聲安慰。

怎麼是曹璃,她不是被搶了?怎會出現在這裏?沈麗華的眼睛在垂落糾結的髮間迅速轉動。

再次傻笑,她搖搖晃晃抬起頭,目光掃過站在門口的軒轅竟和軒轅克。

那個人……好熟的一張臉,在哪裏見過?氣宇軒昂、氣勢非凡的男人啊,他雙目不怒而威,薄脣微抿,看起來不苟言笑。

看軒轅克站在他身後,尊他爲長的態度,讓她更加不解,他到底是……突然,藺輔國的容顏自她腦海間一閃而過,她恍然大悟。

他是藺子竟,當年無故失蹤的藺家四子!

懂了,這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局。

她以皇上爲棋、擺弄百官;父親以她爲棋、登上高位;而所有的棋局都掌握在他們的手裏,他們冷眼旁觀,看着他們謀殺先帝、挑撥他們互相爭鬥,待情勢成熟,便接手所有的局面。

高竿!藺子竟的報復行動太狠毒,更行的是,居然有本事讓曹璃加入他們。

這幾日,她隱約察覺不對,於是裝瘋裝癲,企圖引來軒轅克,沒想到,竟引來更厲害的幕後人物,終於……呵呵,她死,起碼是個明白鬼,不象父親和先帝死得糊塗。

對啊,是糊塗,父親和先皇一樣,都讓女兒背叛了。

她衝着曹璃直笑。“璃兒,你終於回來看我,他們好壞,都欺負我!”那神情彷彿是個六歲小女孩,耍賴不依。

“麗太后……你是怎麼了?”曹璃撫過她的臉龐,將她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。

“我很可憐,外面都是壞人,要害我和我的皇兒。”她指着門口的軒轅克和軒轅竟。

他們的眼光都緊緊追着曹璃,她對他們非常重要?她是他們不能或缺的女人?

好得很,那她也要讓他們嚐嚐痛失親人的苦。

“放心,不會有人來爲難你,可你病了,需要大夫,我幫你看看好不?”曹璃沒注意到她隱藏在癡傻背後的真面目,試着說服。

沈麗華嘻嘻笑着。“騙人,你哪有這麼好心,你明知道我害死你父皇……”突然,凌厲眼神閃過,六歲小女生的無助轉爲狠毒。

“小心!”軒轅竟大驚,飛身撲過。

說時遲、那時快,沈麗華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曹璃心窩,軒轅竟疾奔而來,一手拉開曹璃、一掌狠狠擊向沈麗華胸口,她整個人飛起來,背脊撞向牆壁之後落地。

那把匕首是從先皇去世後,她就一直帶在身上的,那時,她老是夢見先皇來向她索命,匕首上餵了毒,和刺向沈知清的是同一把。

任軒轅竟動作再快,曹璃還是傷了臂膀,她低頭查看傷口時,聞見傷口上面的淡淡香氣,心一凜,臉色慘白。

“怎麼了?”軒轅克也衝過來拉住她,將她往自己身上事業。

軒轅竟不悅,但他只冷冷朝二弟望過一眼,就走向奄奄一息的沈麗華。

“解藥。”他伸手向她討。他不懂藥,但他看見匕首上發出淡淡綠色鱗光,他猜,那必是厲害且不常見的毒物。

沈麗華的臉色慘白,嘴角緩緩流下鮮血,猙獰的笑容讓人觸目驚心。

“藺子竟……當年那個下落不明的孩子……父親說要通令全國上下、斬草除根的,都怪我一時心軟,才留你至今,禍害了自己。”她喫喫笑着。一步錯,滿盤皆輸。

“你認出我了?”軒轅竟不訝異,他和父親容貌相象,所以他選擇隱身幕後。

“好象,尤其那雙眼睛,正氣凜然,教人心驚……”她喃喃自語。

“當年殘害我一家,可讓你感到快意?”

“快意?不會啊,不過是一道小小的命令,死了幾個人?是一百多還是兩百多呢……不記得了……”她硬了嘴巴,緊接着,連連嘔出幾口鮮血。

“殺人者,人恆殺之!今日的因果是你該還報的。”

“對,所以我不怨。曹璃對你很重要吧?你的眼光真奇怪,居然愛上宮裏最醜的女人,還把她搶去當妻子,呵呵……”她仰頭大笑,狂亂的表情讓人驚心。

“沒錯,我愛她,她不但不醜,還非常美麗,知道外面的人怎麼稱呼她嗎?她叫做玉面觀音,她貌美心慈,不象你長象醜惡、內心污穢,你幫是宮裏最髒最臭的一攤污水。”

軒轅竟的話同時震驚了兩個人——軒轅克擰眉,隱住胸口突起的疼痛。

曹璃腦袋轟地一聲炸開,再也說不出半句話。他說愛她……她以爲這種話,他終其一生都不會說。

“可惜,就算我是一攤污水,下地獄也要抓個墊底來陪……”

沈麗華在笑,惡毒可怖的笑聲傳出宮外,嚇壞等在外面的一票人。

軒轅竟衝上前,握住她的手腕用足力道,壓得她的腕骨發出碎裂聲。

她痛得想撞牆,卻矜持着不呼痛,她是驕傲皇太后呢,母儀天下的皇太后豈可向人示弱!

“把解藥交出來,我留你一個全屍,要不然,我會把你千刀萬剮,曝屍城牆之上,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怎麼謀害親夫親子。”軒轅竟字字刻薄。

“哈哈,沒有解藥,再高明的御醫也治不了,醜丫頭死定了……”

她與他四目相對,充滿仇恨的兩雙眼睛瞪視對方,都想把彼此吞下肚似地。

終於,沈麗華力氣耗盡,她憋住最後一口氣緩緩道:“我不蝕本。我殺了你家上下幾百口,臨走還帶上你心愛的女人,藺子竟,哭吧……帶着遺憾……大聲……”

話沒說完,她雙目暴張,再無出氣入氣。

“該死!”軒轅竟衝到曹璃身邊,握起她的手急切問:“她說的是真的嗎?真的無藥可解?”

她竟讓這樣一個威風凜凜、無憂無懼的將軍有了恐慌?突然,她滿心歡喜。很怪對不?一個男人的無措會讓她這般歡欣。

除了母妃和文婆婆,還有誰會爲她的性命慌亂了手足……伸手,曹璃輕輕撫上他憂鬱的臉,笑開。

“不要笑,告訴我,那個妖婆說的是真還是假?”他朝着她吼叫。

他沒關心過女人,學下來“關心”得把溫柔和體貼擺在前面。

她是笑得莫名其妙,可,知道嗎?光是得他這樣一份關懷、聽他親口一句愛……真的可以死而無憾了。

“靈樞,你再笑、不講半句話的話,不等毒物害你,我會先捏死你。”他的指節捏得格格作響。他快急死了,她怎還能笑得這樣燦爛?

看着他的暴跳如雷,伸開手臂,曹璃想也不想,問:“可不可以抱我?”中毒的人有權利變笨,也有權利任性,她今天要把權利用罄。

誰能拒絕這樣的要求?大手一攬,軒轅竟把她抱在懷裏。

“你很難過對不對?很痛嗎?我馬上傳御醫,馬上帶你到宮外去尋訪全國的名醫,只要有人可以醫得好你,我就讓他當皇帝,重賞之下必有勇夫……”

見她始終不回答,軒轅竟慌了、語無倫次了,他猜,沈麗華沒誆他。

連皇位都要讓出去?

大哥明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有多重要,竟然說出這種話?軒轅克無聲嘆氣了。這樣的大哥、這樣的用情到深……他還能不落敗?

淡淡一笑,退後幾步。他是個君子,知道輸的時候該如何表現風度。

軒轅竟的語無倫次讓曹璃感動不已。這樣的她還能不妥協?還有固執空間?沒有了,她通通沒有了……在他懷裏,她輕聲說:“放心,別人能不能醫我不知道,我可是玉面觀音。”

“意思是……你能醫得了!”軒轅竟猛地推開她,注視着她的眼睛,他要在裏面尋找到自信與篤定。

“是啊,忘記了嗎?你給我一整箱的毒經、藥書。”

“那些書裏面有記載這個毒?”

“對,這叫九日香,這是煉取九日香的根所做。你聞,傷口上面是不是有淡淡的香味?”她把手臂湊向他,他想不想,就低頭聞了。

“對,它有。”

“九日香是一種很特殊的植物,花只開九日,日出不開,月升纔開,足足開滿九日之後,花謝、結果,它的根有劇毒,果子卻能解毒。”

“我馬上派人去找九日香。”說着,他起身就要出去。

曹璃忙扯扯他的衣服,笑道:“不必,我有可以替代的解毒品。”

軒轅竟用力點頭,信她,信她的醫術和她無與倫比的智慧。

“調皮!知道毒素能解,爲什麼遲遲不告訴我?”

“我只是……”笑了,她笑得甜滋滋。“只是喜歡看你爲我着急的樣子。”

“要看我着急,方法有千百種,幹麼拿自己性命開玩笑!”他拉開她,佯怒。

忍不住,她又笑開了,再次圈起他的脖子。

他說愛她呢,他說她貌美心慈呢,他還爲了她的性命心驚膽顫,爲了她恐嚇別人……曹璃放縱自己的感情,窩進他的懷裏。有了這些,就算她剩下的時日有限,她也心滿意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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