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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(1)

《廉價狀元》 / 千尋 / 第11章 / 共21章

一進入未秧村,軒轅克就快馬加鞭,往曹璃的小屋飛馳。

心急莫名,自從知道她被傷,他就平靜不了心。沉靜的她、勇敢的她、自信的她,他只見過她三回,卻每回都留下深刻印象。

勒緊繮繩,他翻身下馬,筆直往她屋裏走去。

藥鋪子早已整頓出規矩,前一段時間,曹璃習慣到藥鋪子裏替人看病,看完病直接抓藥,病人不必來回跑。

如今受了傷,軒轅竟不准她出門,派了人來幫她打理家裏,若不是她的態度夠強硬,他還強勢地不准她親自看病。

所以目前,只好請病人過來這裏,她的屋子不關門,方便村裏人來來去去。

剛忙過一陣,病患都拿着藥方子去拿藥了,她見沒人,拿起一本毒經,細細研讀。從軒轅竟送給她第一本毒經之後,她開始迷上毒,他還替她張羅來一大箱和毒物有關的書籍,看着毒怎麼制、怎麼解,她越讀越着迷。

軒轅克進屋時,並未同她打聲招呼,直接走到她面前,抽掉她的書,望住她的雙眼。

“你……”她因他的舉動錯愕。

“你……”他因她臉上的傷痕驚愕。

她沒來得及發話,他倒是先出口——“爲什麼不還手?爲什麼要笨笨的讓人家打?你那麼聰明,我不相信你沒辦法逃離那羣情緒失控的百姓。”

他的口氣衝了,失去平日的溫文爾雅。他的眉目擰起,少了溫溫潤潤的微笑,曹璃懂,那叫做關心。

一顆心,暖暖了起來。

她從沒忘記,在大家討論要不要將她送回宮裏時,只有他挺身爲自己說話,只有他擔心五尺白綾結束她的生命,他是個很好的男人,和他當朋友,絕對不喫虧。

“你以爲我和軒轅將軍一樣,身懷高強武藝,可以以一敵十,或一縱身就飛得老遠。”她輕笑着回話。

她笑的時候,瘀青擠在一起,帶出些許疼痛,促使眉頭不禁聚集靠攏。

軒轅無發現了。“該死的,是哪些人下的毒手?我去找他們算帳!”他情不自禁拉近她,勾起她的下巴想瞧個仔細。

曹璃退後了兩步。他的舉動太過親密,她沒忘記有個男人教過她,男女授受不親是通行天下的規矩。

“別算賬了吧。”她轉過身,把他的衝動當成偶發事件。

走到窗邊,那裏有幾件竹子,厚厚的雪覆蓋住大地,連續幾日的降雪,堆積出一個美麗的銀白世界。

那日,她對軒轅竟說:“大自然多簡單,一場雪便可以蓋住所有的污穢。”

他回答:“人,沒有那麼簡單,污穢藏不住,早晚會被揭發。”

她知道,他指的是沈知清,他的貪婪不會讓他屈居在宰相之位,早晚要推翻念璋,自立爲帝。

聽說京城裏風聲鶴唳,許多人因妄議朝政被捕入獄,導致百姓更加怨恨朝廷,大曹岌岌可危,但上位都卻毫無所覺。

她不是個有野心的女人,大曹當不當家,她無所謂,她只有意別再教百姓流離失所、民不聊生。

她想,軒轅竟會是個好帝君吧……“爲什麼不算賬?”軒轅克溫柔的聲音拉回她飄遠的心思。

“每個人都有一本賬要算,你欠我、我欠你,倘使每個人都要把賬打平,這世界會出現多少紛爭?況且,若不是父皇沒把本份盡好,怎麼會引來那麼多的人來找我算賬?”

“你能嚥下這口氣?”

曹璃反問:“不嚥下,可以讓自己過得更舒服?”

“你的性格,不像公主。”

“那公主應該是怎樣的?”她倒是好奇。

“就像那次我在頤啓園裏遇到的那些。”軒轅克說着。她笑了。

“其實,公主是一種很辛苦的行業。”

“行業?你有沒有說錯?”這倒是新鮮說法,把公主當成行業來形容。

“公主一生下來,就註定無法在父皇面前佔有地位,失望的不只是母妃,還有母妃背後的大家族。每個人都以爲公主喫香喝辣、便宜佔盡……的確,表面上看起來是的。”

“公主一出生就有四個乳母、四個保母,有五名宮女、十五個下人在照顧,錦衣玉食,愛做啥就做啥。公主是人人羨慕的天皇貴胄,享有最好的生活……可是,你知道公主是用來做什麼的?”

“做什麼用的?”

“當國家出現對抗不了的敵人,公主是禮物;當父皇需要攏絡大臣,公主是賞賜;公主沒有自己的人生、沒有自己的意願,公主只是皇帝統領國家的一枚可用棋子。”

“聽起來,很悲哀。”軒轅克同情地注視了她一眼。

“悲傷的不只這些。你以爲爭權奪利只有在朝廷上演?錯,後宮也有一出精彩戲碼天天在進行。受寵的公主活得小心翼翼,生怕哪一天,父皇不再寵愛自己;不受寵的公主戰戰兢兢,行一步得看三步,一句話想出口,得喉間吞吐三次,我們得懂得趨吉避凶,否則一朝不慎,害的不只是自己!”

“身爲公主要行事有節、進退有度,性格要綿裏藏針,含而不露,在後宮,真性情是種罪惡,而心機、城府,是後宮生存的必備條件。”

她出自一個齷齪的環境,得學着把真性情隱於面具後面,所以她好喜歡現在的自己,說話是爲了想說話,而不是爲了避禍,微笑是因爲開心,而不是爲了討好巴結,她真心企盼有一天,自己能像鈺兒那樣任性。

軒轅克笑了,“聽起來,我們家鈺兒比當公主幸福得多。”

那是個被寵壞的孩子,但她羨慕她。“也只有在備受寵愛的環境里長大,才能養出這樣一副性子。”

“對啊,不知天高地厚,成天只會耍賴鬧脾氣……”

“厚,二哥在背後罵人!鈺兒不依。”

軒轅鈺不知道是幾時來的,一進門就大聲嚷嚷,她兩手握住軒轅竟的右掌,態度親暱。

他一身黑布袍,頎長的身影臨門而立,丰神俊朗,體態軒昂,那是個一出現就會霸佔人們注意的身影,曹璃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雙手間,下意識地,她避開眼睛,望向軒轅克。

“誰敢罵你?有大哥替你撐腰。”他帶笑道。

軒轅克向前一步,曹璃理所當然隱在他身後。

“靈樞姑娘,你上回說要給我的雪櫻霜呢,已經說了好幾天都沒送來,捨不得嗎?”軒轅鈺的口氣一貫驕縱,聽久了便知她是有口無心,不是刻意教人難堪。

曹璃被點名,不得不從軒轅克背後走出來。

“抱歉,一直沒得空幫姑娘送去。”她走到櫃子旁,工作全交給藥鋪子裏的人。

軒轅鈺取了藥,湊近她道:“說好嘍,你不可以把雪櫻霜給別人用。”

她莞爾搖頭,不回話。

這藥,她是做出來給小小擦疤痕用的,那日鈺姑娘見了,硬拿走一瓶,誰曉得一擦上心,或許藥效太好,近日紛紛有人上門求藥,她全允下,如今鈺兒姑娘卻說不能給旁人用,不是教她左右爲難。

“爲什麼不可以給別人用?”軒轅克問。

“要是所有女人都跟我一樣白,那有什麼意思!”她回答得理所當然。

可以這般理真氣壯地自私着,得用多少溺愛來慣?曹璃羨慕着。

“小心眼。”軒轅克點點妹妹的額頭。

“是啊,是啊,我就是小心眼,我要大哥的妻子比誰都美不成?”說着,她靠到軒轅竟的身上去,笑眯眼道:“大哥,鈺兒可是都爲你哦,你要懂得感激。”

他沒答話,目光淡淡地審視着曹璃,眼底閃過一絲心疼,眉緊繃。她的傷仍舊鮮明……即使他明白,那樣的傷不會容易褪去,心仍鬱郁。

見大哥不語,軒轅鈺接話,“我早說啦,靈樞姑娘好得很,何必多跑一趟。走了、走了,咱們去找尉遲哥哥騎馬。”

曹璃低眉,繼續沉默。

氣氛有些古怪,軒轅克出聲,“騎什麼馬?大哥的傷沒全好,怎麼可以騎?”

“早好了,還能練拳呢。”親暱地在大哥手臂上槌一記,臉頰貼靠上。

“大哥,真的嗎?”他很意外,那麼深的傷口,不養一兩個月,怎會好?

“是真的,靈樞姑娘的醫術很高明。”軒轅竟的目光始終沒離開曹璃身上。

軒轅克輕笑,“看來,玉面觀音不是喊假的!”他的笑溫和淡雅,一身白衣更加飄逸空靈,他不着痕跡地走到她身邊,擋住大哥的眼光。

軒轅竟眉頭緊蹙,望了二弟一眼,但他仍是掛着春風笑臉,不沾塵、不惹是非的溫溫笑意。

“好了啦,在這裏好無聊,咱們出去走走。”軒轅鈺不滿地嘟起嘴。

“我有事和靈樞姑娘談,你們先說出去。”軒轅竟道。

“有什麼事我和二哥不能聽?”她不依。

“先出去。”他口氣裏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神色一凝,軒轅克看看大哥,再看看曹璃,很快地恢復態若自然,拉起妹妹。

“走吧,我給你帶了禮物,去看看。”

屋裏,他看她,她望他,兩人都不說話。

受傷那天之後,他們只見過一次面,而那次他們扯東扯西,就是沒討論她的假疤痕。

軒轅竟很忙,忙着爲新朝廷布局、忙着在麗皇后和沈知清中間製造問題,而民間反彈聲浪越來越大就越利於他行事。

目前,十歲不到的小皇帝壓不過沈知清,麗皇后再厲害,不過是一介女流,所以沈知清一手操弄大權,逐步廢帝。

只不過,即便把持朝政多年,結黨營私、黨同伐異,仍有一羣表面屈從,暗地裏不屑與之同流的臣子,這也是尉遲光可以輕易說服樂將軍按兵不動的主因,這些人,背地聯合起來也是一股強大的力量,她不知道軒轅竟掌握了這股力量幾分,但她猜,他勝券在握。

“你不以真面目示人,是爲了趨吉避凶?”

軒轅竟一語揭穿她的多年佈置,難怪不問,因爲只要他想,就可以不費力氣地對有事瞭然。

“你都聽到了?”她訝異的是,他竟然在屋外待那麼久。

“聽到你對二弟說的話?沒錯。”

曹璃點點頭,“這是順應,低調在後宮是件好事。”

“低調的方式很多,可沒聽說哪個公主需要用醜化自己來表態低調。”

她凝睇他。軒轅竟沒用逼迫的口吻強制她說,可奇怪的是,光他那雙淡定的眸子,就是會教人乖乖回答他的話。

想聽故事?當然可以,他也贈送了她不少故事。

“我六歲的時候,父皇對我特別寵愛有加,因爲我的緣故,經常欽點母妃的牌子,當時的麗妃嫉恨,收買了母妃身邊的人,在夜裏造成一場火災,雖然火勢很快就被撲滅了,但母妃前思後想覺得不對勁,暗地請文婆婆來——”

“文婆婆是誰?”軒轅竟打斷地問。

“她是宮裏的藥婆、我的師傅,也是我和母妃仰賴的人,她傳我一身醫術,我五歲就跟着她習醫。婆婆用銀針紮了寢宮裏所有宮女的穴道,被收買的那名宮女禁不住疼痛,說出了實話。 ”

“爲了一勞永逸,婆婆將計就計,在我臉頰上貼上傷疤,說是那場大火惹的禍。父皇見我燒成這樣,狠狠地責罰了母妃和宮女,從此,便很少召見我們。”

“這個沈麗華,連六歲的孩童都下得了手!”他握緊的拳頭,發出咯咯聲響,暴張的青筋在額間張揚。

曹璃明白,自己該對他保持距離的,她沒忘記他有一個嬌俏可人、青梅竹馬的未婚妻,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安撫他。

輕輕走近,雙手包裹起他緊繃的拳頭,慢慢鬆開他的五指。

她笑着,像一股清泉,滑過他心間。

“放心,我不是第一個,也不是最後一個。雖然這宮裏人都是看高踩低,但因爲文婆婆的計策,讓我免去許多麻煩。我可以安心習醫,再沒人來煩我,宮裏挑公主遠嫁異邦和親,我總能逃過。”

“我聽二弟說,曹念璋的病是你醫好的?”

麗皇后與軒轅克果然交情匪淺,連這種情也告訴他,肯定非常倚重於他。

“是。”她承認。

“爲什麼這樣做?以德報怨?”

“第一,念璋皇弟並沒做錯任何事,他是個可愛的孩子,尚不懂爭權奪利,成人的野心與他無關,就算有關,大夫不能挑病人,即使是十惡不赦的歹人,也該由律法來制裁,而不是醫者。”

“第二呢?”

“母妃臨終前,我答應過她,不管如何,都要想盡辦法好好活下來。我盡心爲十五弟醫病,麗皇后纔會相信我對她心無恨意,對那年的大火也沒有半分懷疑,唯有如此,不與她爲敵,我才能平安。”

軒轅竟提醒道:“可她還是把你嫁給軒轅將軍。”他不說軒轅克,說的是軒轅將軍,這是私心,至於爲的是哪一樁?他沒深思。

“也許,那是她回報我的方法之一。”

“什麼意思?”

“嫁入將軍府,遠離即將到來的宮廷之變。”

“你老是把人家的惡意解讀成好意?”

曹璃眸光溫潤一笑,“若解讀成惡意會讓自己好過一點,倒是可以試試,但事實上,你我都清楚,並不會。怨恨、憤怒,饒不過的是自己,從來不是他人。”

“那你怎麼解讀,我不處罰那些攻擊你的百姓?”

“在上位者,必以德服人,那些百姓錯,錯在心不平、憤而生,倘若因此加罪,他們對靈樞必定更加懷恨!大將軍阻止得了他們的失衡舉動,卻無法阻止他們暗地報仇。”

他眼底浮上激賞。好個聰慧女子!待在這裏是埋沒。

“那麼你又如何解讀我要成就的帝一霸業,向你父皇報滅族之仇呢?”

曹璃期許道:“只要你他日成王,做一個好帝君,讓百姓無貴賤、無貧窮,讓百官無貪婪、無奸佞,整頓吏治,杜絕貪賄,豐盈國庫,重農務本,提介教育,培植人材,讓貨物暢流,讓百姓生活無缺,無戰爭、不侵略,使甲方昇平則無咎。”

“你對好帝君的要求很嚴。”

“我早說過,皇帝不好當,想坐上龍位就得有鞠躬盡瘁的打算。”

軒轅竟深深點頭,朝她一笑。“我會做到的。”

她也跟着點頭,回他一個笑容。“我睜大雙眼看着。”

兩人氣氛融洽,彷彿回到過去,回到她尚不知道他是軒轅將軍那刻,他是掀開她大紅飛鳳蓋頭的男子,他是她……第一個安心託付的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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