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徐微風穿過竹林,颳得曹璃屋前的芭蕉樹沙沙作響。放下了銀針,她走到屋前仰頭一瞧,未秧村的中秋,月亮分外明圓。
昨兒個,鈺兒姑娘來找她,一出口就對她朗聲斥喝,“大哥已經放你自由,你爲什麼還要待在這裏?成天黏着大哥和尉遲哥哥,是什麼意思嘛……”
說得好,這個問題,她也問過自己。
軒轅竟態度很清楚了,她不是人質,他不會送她回宮,她再不必擔心五尺白綾枉送性命,更不必害怕名節受損,背後受人指指點點。
認真說來,從下紅轎那刻起,她就不再是曹璃,認識她的人只知道她是靈樞姑娘、是玉面觀音,靜璃公主早在搶親事件中,人間蒸發。
既然如此,世界何其大,她爲什麼不走?
她訓練的大夫還沒辦法替人看病?藉口!未秧村的百姓不能沒有她?託大!這裏是個好居處,山明水秀、地靈人傑,除了這裏再沒有更適合自己的地方?胡扯!
她只是……不想走……不想走是爲了等待什麼?等軒轅竟成爲君王?然後呢?榮華富貴、金枝玉葉、攀上枝頭當鳳凰?
不,她並不想當鳳凰。那麼她要什麼?曹璃苦笑,第一次,她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明白。
“出神了?”
一個頎長身影出現在院子,她收回目光,回眸,是軒轅克。
“你怎麼在這裏?”
“不然,我該在哪裏?”他笑得一派優雅溫和。
“宮裏。”麗皇后大概很希望和他一起過中秋吧……想起那幕曖昧場景,她忍不住臉紅。
“中秋節,連皇帝老子都要放假。”
他對她微笑,逕自走入屋裏,抄起桌上一把炒瓜子啃起來,瓜子的味道很苦,但苦味在舌間化開之後,一股清香甘甜自喉間湧上。
這種瓜子他喫過,在大哥屋裏,聽說是用蛇膽炒過,可以明目清腦,沒想到這裏也有同樣的東西。
他並不知道,軒轅竟屋裏的瓜子是曹璃親手炒的,更不知道他大哥和她之間,交情已不同一般。
“爲什麼不到前面去?那裏有賞月大會,很多人在唱歌跳舞。”
曹璃搖頭。“中秋節是家人聚在一起的節日,我不適合。”
“我們不是你的親人嗎?真傷心,居然是我們自作多情。”
軒轅克誇張的表情惹得曹璃笑開,突然,她想通了那個難解問題。
不離開,原來是爲了這個啊!爲了一羣把自己當親人的百姓,爲了一個在黑衣人出現時,將她的安全擺在第一位的男……男性友人。
“想清楚了?”
扇子一揮,他瀟灑地朝她揚兩下,風颳起她的瀏海,讓他看清她整個臉龐。
很懷疑,有着那麼大的傷痕,靈樞姑娘怎麼都稱不上美人,可那些百姓竟看不見她的傷,一心認定她是玉面觀音。
可見,人美,不見得美於外形。
“想清楚什麼?”
她偏聽偏頭問,閃亮亮的眼睛攝去他的心魂,軒轅克望着她,望得近乎癡迷。怪異?他是個重美貌勝於才情的男人,怎麼會越看她,越順眼。
“想清楚自己不是外人了。”回過神,他才答道。
曹璃輕笑,沒回應。
她明白,他很努力當她的朋友,企圖把搶親的事件自兩人當中抹去,可他不知道,她並不氣。
“你這裏沒有月餅?”軒轅克左看右看。
“沒有。”
“我去找邱先生算帳,他居然漏了你。”
“別,他讓人送來了,可我不能喜歡那些甜膩膩的東西。”
“提到邱先生,告訴你一件趣事兒。”
“什麼事?”
軒轅克開朗溫和,任何人和他在一起,都會自在愉快。
“邱先生和尉遲光閒來無事在聊天兒,邱先生說:‘靈樞姑娘真可惜,明明是個小美人,偏讓個老疤破壞了容顏。’尉遲光馬上回嘴,‘在我眼裏,靈樞姑娘很美麗。’”
曹璃輕笑。“這是杜撰吧。”
“誰說的,我講的是實話。”他高舉五指發誓。
“第一,邱先生和尉遲光忙得整天不見人影,他們怎麼可能會‘閒來無事聊天兒’?再則,尉遲光眼裏沒有男女、美醜,他一心一意只看得見他的大將軍,所以,絕不會說這種話。”
他定定望她,笑含在嘴裏。“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子。”
可他還是發誓,他說的不是虛言,說靈樞姑娘很美麗的主角是大哥、不是尉遲光。
“軒轅將軍……”
“不要叫我軒轅將軍,真正的軒轅將軍是大哥不是我。”
“好吧,軒轅先生……”
“叫我軒轅克或軒轅大哥,其他的我都不接受。”他不要她的客氣,感覺有距離。
“是,軒轅大哥。”曹璃再次妥協。“可不中可以請教你一件事?”
“靈樞姑娘請問。”
“大將軍說沈知清很快就有行動了,所謂的行動是……”
他但笑不語,讓她自己卡在那裏。
“讓我問,又不回答。”她盯住他的雙眼。
“獨獨這個,不行。”軒轅克緩緩搖頭。
“我還能泄露什麼?”她的父皇已經去世,而麗皇后根本不會理會她的話。
“不是你的問題。”
“那麼,是誰的問題?”
“沈知清。我們到目前爲止,只知他妄想當皇帝,至於所有細節純屬臆測。”
“不能試着阻止他?”
他笑望她,無法告訴她,他們不但不想阻止,反而還要推波助瀾,因爲沈知清篡位那日,也是他身敗名裂之時。
“我們派人跟蹤他,希望可以掌握他的舉動。”他說得模糊。
曹璃點點頭,對於政治,她不是太懂。她添上炭火,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油布包,中秋節總得款待客人,沒想到水未滾,又來了新客人。
“二弟,你也在?”
軒轅克欠身。“大哥,鈺兒居然沒纏着你。”
“她纏尉遲光去了。”
曹璃抬眸,視線與軒轅竟相接,不自覺地,她笑逐顏開。
望着她和大哥的表情,軒轅克若有所思,半晌不說話。
“這是哪裏的茶葉?”軒轅竟問。
“茶葉?我沒那麼講究的。”品茶,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,母妃愛茶,每年各地貢上新茶,父皇總會賞一些給母妃,當時她年紀小,不懂茶葉的清香甘冽,勉強喝上幾口,皺着眉頭,嚷聲嫌它難喝,還是蓮子湯好。
父皇和母妃相視一笑,那個快樂氣氛,令她至今難忘。人人都羨慕公主錦衣玉食,卻不知她多麼羨慕尋常百姓人家的和樂融融。
“不然這是什麼?”軒轅克打開油布包,裏面的東西,他從沒見過。
“這是伽南香,連拿出來待客的東西都這麼講究健康。”
“長命百歲不是壞事。”
“上回你弄給大哥喝的那個茶,味道不錯,送我兩服吧。”
“你也失眠?”
前幾日,邱先生告訴她,大將軍爲謀議大事,已近十日沒闔眼,於是她用紫蘇、羅漢果、烏梅熬成茶水,送進軒轅竟房裏,議事的人喝了,都說味道極好,有趣的是,那個晚上,所有人都睡了個好覺。
“那是治失眠的?果然,我們想,靈樞姑娘怎麼發好心給我們弄好喫的來。”
“別嘲笑我了。”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廚藝不是普通糟。
“說真格的,那是什麼湯藥?我還以爲凡是良藥都苦口。”
“紫蘇、羅漢果、烏梅,有鎮定效果,下次軒轅大哥有需要的話,可以到藥鋪子裏去拿。”
軒轅克和曹璃一句句對答,軒轅竟始終沒插話,他靜靜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,彷彿光是她在身旁,他就能感到幸福。
他拿起桌上的書,翻兩下,發現一紙信箋,打開一看,那是她抄錄的詩,她的筆跡他認得。
君知妾有夫,贈妾雙明珠,感君纏綿意,系在紅羅襦。
妾家高樓連苑起,良人執戟光明裏。
知君用心如日月,事夫誓擬同生死。
還君明珠雙淚垂,恨不相逢未嫁時。
他細細讀着,心思起伏。
她用心如明月,她感他纏綿意,她願把他贈的雙明珠系在紅羅襦,可是……恨不相逢未嫁時?鈺兒始終是她過不去的關卡?專一是她對男人的最終要求?如果是這樣,對鈺兒他該……曹璃奪手抽走信箋,臉微微發燙,帶着被窺見心事的羞澀懊惱。
她不否認,抄錄這首詩時,心底的確掛着淡淡哀怨,但她明白,軒轅竟是成大事之人,他一心家國天下,豈會掛着兒女愛情,何況,她怎不知,他是個多麼重承諾的男子,先得到承諾的是鈺兒姑娘,不是她呵。
說過了,愛情,她寧願割捨也不分享的。
“是什麼好東西呀?我也看看。”軒轅克湊近身,她連忙把紙箋摺好,壓回書冊,再欲蓋彌彰地把書塞進櫃子裏。
“沒什麼,只是抄了些字句,只是普通的詩啊詞的……真的沒什麼。”曹璃越描越黑。
“相見恨晚不是誰的錯。”
軒轅竟莫名其妙地插了句話,軒轅克聽得一頭霧水,而曹璃心知肚明。
兩個人都漲紅了臉,軒轅克再遲鈍,也知道他們有共同祕密。
接下來,是一陣讓人尷尬的沉悶。
“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兒。”軒轅克等着人問“什麼事”?然後再把話接下去,可惜沒人問,他聳聳肩,爲了打破沉悶,只好繼續唱大戲。“小皇帝才九歲,就有人急着把閨女送進後宮,這兩天,好幾個大臣上門跟我提這事兒,你們說,有趣不有趣?”
曹璃接話,“你以爲他們圖的是什麼?”
“你說說看?”軒轅克鼓勵她說話。
“以前總不明白,爲什麼後宮要有三宮六苑、七十二嬪妃,再加上無數美人人才?不懂爲什麼皇奶奶老訓誡母妃,不能獨霸帝王愛,要雨露均霑?後來長大才漸漸曉得,那是爲了平衡朝廷各方勢力,身爲皇帝,也有許多的不得已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我記得父皇很不喜歡琳美人,常嫌她霸氣傲慢、不得人心,可那年,邊關喫緊,父皇爲了要琳美人的父親去打仗,行前將琳美人升爲妃子,還連續數次點了她的牌子。”
“這我倒沒聽說過。”皇宮內幕真是不少,雖然麗皇后跟他提了很多。
“父皇很喜歡我母妃,可是卻選了湘妃爲後,最主要的原因是湘妃的父兄是當時朝中棟樑,而不是因爲她的賢德。母妃說,越是得寵越得安份,不忮不求,安靜守份地當皇帝衆多女人中的一個。所以後宮嬪妃追逐的是名位與權力,爲自己爭也爲家族爭,至於愛情……那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。有沒有聽過一句話?”
“哪句?”軒轅克有問有答,很是配合。
曹璃笑嘆,“無情最是帝王家。皇帝的女兒要遠嫁番邦,並不是因爲不疼愛女兒,而是身爲帝君做出任何決定都得以國家爲主。就如同皇帝選後,並不是爲自己選,而是爲國家選,很多時候,皇帝連自己最喜歡哪個女人,都不能表現出來。”
“爲什麼?”
“因爲待她特別,不是愛她而是害她。在後宮,一旦受帝王專寵,就會被掛上惡婦之名。記得安祿山之亂嗎?百官不怪皇帝識人不明,卻怪楊貴妃禍國殃民,百軍不發無奈何,宛轉娥眉馬前死,馬嵬坡下的冤魂,訴說多少無奈情事。楊貴妃有錯,錯在獨佔帝愛,可哪個女人不想獨佔一個男人的愛情?”
“聽起來,很悲哀。”
“是啊,在後宮,我看過太多勾心鬥角的事兒,好好的一個女人,嫁進皇帝的後宮,爲爭寵、爲爭名位,就變壞了,多可惜!
她們飽讀詩書、眼界寬廣,她們溫柔婉約、美麗動人,她們原本都是琴棋書畫樣樣通的才女啊。”
這些話,表面是對軒轅克說,可她句句都是要軒轅竟明白,那個後宮,無論如何,她都不會再回去。
“母妃去世前,拉着我的手說:‘只要有機會,就飛出這座牆,找一個愛你、你也愛他的男人。’我問母妃,‘我怎麼會知道他愛不愛我?’母妃說:‘他愛你,便會不計代價、自願爲你付出,你不必把他拴在身邊,他也會乖乖跟你到天涯海角,旁邊有再美的景色,他也只看得見你的笑臉。如果他不愛你,就算找來十頭牛,也沒辦法讓他跟你走,走得心甘情願。’”
軒轅克讚道:“你母妃說得真好。如今你飛出那座高牆,接下來,要找個爲了你心甘情願一起走的男人了?”
“是的,一個專心愛我的男人,寧缺毋濫。”
從頭到尾,軒轅竟都沒有接話,但深邃幽黑的眸子始終定在她身上。她憎厭後宮的勾心鬥角,再不願入那道宮牆?
他張口,第二次說:“我知道了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