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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2)

《廉價狀元》 / 千尋 / 第4章 / 共21章

“大哥,你在笑什麼?”

他一轉身,發覺鈺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,衝着他嫣然一笑。

“大哥,你知不知道我好擔心哦。”她愛撒嬌地在他懷裏說話。

“擔心什麼?”他拍拍她的頭,親暱問。

“外頭漂亮的姑娘那麼多,你每次出府就是三、五個月,我怕你被外面的壞姑娘給拐走了。”她拉起他的腰帶把玩着。

“我是去打仗,不是去玩樂,哪有心情去招惹別的姑娘。何況,再漂亮的姑娘都比不上我們家的鈺兒。”

他明白,鈺兒被他寵壞了,有時任性驕縱過頭,不懂得體貼別人,但疼了十幾年,怕是改不了龐她的習慣,也罷,就溺着吧,她還能多壞?

“可邱大哥說,軍營裏有軍妓,要是她們壞,想勾引大哥呢?”

軒轅鈺嘟起嘴巴,可憐兮兮地說。

“傻氣!他們勾引不了你大哥。”他捏捏她可愛的小臉。

“那樣最好,大哥可不能忘記,你說好要娶我的,他日,你成了親王,我便要當王妃,你當上皇帝,我就要當皇后的。”

“不要忘的。”軒轅竟拍拍她的臉。

“我知道大哥最信守承諾了。”

沒錯,就是信守承諾!他氫承諾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,他承諾過娶她,不管他們之間是不是男女之情,是友誼或兄妹之情,只要鈺兒想嫁,他就永遠不會改口。

書房裏,邱燮文還對着曹璃那隻藥方醉心不已,尉遲光站在窗口,靜靜注視軒轅竟和軒轅鈺的身影,他臉上雖然波瀾不興,心底卻是細細密密地,像被千萬根針氣刺般疼痛着。

而軒轅克則是對着牆上的仕女畫,聯想起那個專心讀書、完全無視於俊秀將軍的公主。

她不語,卻可見其雍容氣度;不動作,卻能觀其高貴氣質。

他們之間,連一面之緣都稱不上,可他對她,卻無法忘懷……會不會是她?

軒轅克想來就是輕笑搖搖頭。唉,當然不是了!她那樣美麗,像一朵清蓮,出淤泥而不染、濯清漣而不妖,怎會是麗妃口裏的醜姑娘。

那麼,會是誰呢?他逐一回想着那天見過的公主們,但不管是誰,他都同情那即將在政治鬥爭裏被犧牲的公主。

聖旨下達那刻起,曹璃就亂了套子。

怎麼會是她呢?她長成這副模樣,適齡的公主那麼多,美貌者更不乏其人,怎地挑上她/這不是委屈人嘛!軒轅將軍蓋世功勳,要賜婚,自該賜一個才貌雙全、賢淑溫順的公主纔是。

她幾次求見爺皇,爺皇無暇召見,她越想越不對,想去向麗妃娘娘求情,但在飛舞園裏撞見那一幕,讓她的心涼透了。

親眼看見麗妮娘娘靠在軒轅克懷裏,笑得張狂,親眼看見軒轅克環住麗妃娘娘的纖腰,在她臉上輕吻。

麗妃娘娘說:“我不把宮裏最醜的公主嫁給你,難不成把最美的嫁給你?哼,我纔不爲難自己呢,嫁個醜公主給你,讓你倒盡胃口,你纔會天天惦記着我……一旦將軍助我兒登基,麗兒必將以身相許,從此朝朝暮暮、比翼雙飛。”

曹璃雙手捂緊張了嘴巴,不教自己發出半點聲響,她心知肚明,一旦發出聲響,性命必然不保。

軟了腿,跌坐在草叢裏,她自嘲,原來雀屏中選是因爲夠醜,而不是自己聰慧賢德。她苦笑着,一動也不動,靜靜聽着他們的對話。

一首詩、幾闕詞,交頸鴛鴦在園子裏喁喁私語,直到日暮西山、星月東昇,麗軒轅克離開後,她纔有了力氣。

她猜得沒錯,軒轅克將與沈家、麗妃聯手,謀害父皇、篡奪皇位……腦子一團亂,她努力鎮定,告訴自己,“應該勇敢一點,自己必須爲大曹盡一份心力,不能眼睜睜看着狀況發生,卻不做任何動作,就算做這些會害了自己,也不能保持沉默。”

雖知明哲保身才是最正確的做法,但她無法坐視不理。

於是她天天求見父皇,都被拒於門外,她想過無法法子,都沒有辦法接近,最後還是文婆婆的當天棒喝,才讓她瞬間清醒。

“遲了,大勢已去,早在皇上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勸說,執意服用五石散時,結局已經註定,眼前的情勢,不是誰可以挽回的了。”

愁腸百結,心亂如麻,在試過所有能試的辦法卻徒勞無功後,她放棄了,不再作無謂反抗,只是,心怨着。

傳說不如眼見,誰知軒轅克竟是這般人物,什麼熟讀詩書,博古通今,假的!

博古通今,飽讀詩書之人,怎會淫人妻子、罔顧君臣之倫常?

上知天文、下右地理?假的!懂天懂地,必心存敬畏,心存敬畏者,盡然理解冥冥之間,有天道循環、生生不息。這樣的人,怎會放任自己與沈知清同流合污!

武藝卓越又如何?精通兵法又如何?沒了道德尊嚴,這種男人再有能力,都不過虛言。

偏偏她將藥方和積攬的財物全託給了軒轅克的貼身侍衛,人說物以類聚,什麼樣的主子就會有什麼樣的身邊人,錢財是身外物,她恨不上心,恨上心的是……所託非人。

畢竟女人頭髮長、見識淺。幾句言語就信了人,一股子惱恨不禁泛上心間。

是誰說相由心生?若真是相由心生,軒轅克就不該長成俊逸不凡、溼潤如水,那個不怒自威、雙眼隱含鋒芒的男子,就不該歸於他麾下,爲心術不正之人效命。

都說一丘之貉,那麼他也是……想起他,她的心輕顫着。憑什麼呢?憑什麼那雙眼似能予她安定的力量?憑什麼她就是無緣無故信了他,信他會同自己一般,苦民所苦、憂民所憂?

“公主,你怎麼了,還在擔心皇上賜婚嗎?文婆婆不是說了,事已至此,只能隨遇而安。何況軒轅將軍是個英雄,他替百姓做那麼多事,大家都很感念他呢。”

箴兒倒了一盞茶,走到她身邊。

隨遇而安,好簡單的一句話,可實行起來有多麼困難!從出生到現在,十六年了,她沒離開過宮裏一步,也不知道嫁進將軍府、嫁給一個對父皇有着二心的男人,會是什麼光景?至於他爲百姓做事……想起麗妃,她不知該相信什麼了。

“公主,別擔心,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變數。”箴兒樂觀道。

“什麼變數?”曹璃失笑,真羨慕她的天真。

“聽說軒轅將軍要被派到秦淮公幹,等他回來,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後的事了,這期間,公主再去求麗妃娘娘,說不定麗妃娘娘能說得動皇上,不讓公主嫁了。反正,別的公主,每個都想嫁嘛。”

曹璃搖頭嘆息。婚事是麗妃娘娘定下的,再無轉圜餘地。

自從聖旨一下,七公主、九公主、十公主們輪流上她的寢宮鬧事,她們指責她用妖法,蠱惑父皇,將她賜給軒轅將軍。她有滿肚子苦說不出口,誰知,她也是萬般個不情願啊。

“我沒事,去園子裏走走吧,我想吹風。”她帶着一支笛子往園裏去。

她穿着一身素色月華裙,簡單的雙髻上連支簪子都沒有,只有腰間掛着一個祥雲流蘇作爲點綴。

踏着月色,不知不覺間,她走向那日經過的飛舞園,未走至門口,忽地覺得不對,連忙匆匆拉了箴兒離開。

“公主,你怎麼了?以往公主想吹笛子,不都是到飛舞園裏嗎?那裏不會有人的。”

是啊,她在想什麼?軒轅克再大膽,也不至於三番兩次到這裏與麗妃密會吧。

搖搖頭,她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了。

“沒事,只是想換個地方,飛舞園個的迎風亭滿好的,咱們去那裏坐坐。”

“是。”

曹璃一路向前走去,草上的露水溼了她的繡鞋,她突然想起文婆婆的鞋子有些舊了。在大婚之前,她先找時間替婆婆縫幾件襖子、納兩又鞋吧。

“公主,往後其他公主們要是再來尋事,咱們可怎麼辦纔好?”箴兒走着走着,突地一問。

“他強由他強,清風拂山崗;他橫由他橫,明月照大江。忍忍也就應付地過去了。”她煩的不是姐姐妹妹們,而是推卻不去的婚事。

“就這樣嗎?萬一應付不過來呢?”

“放心,自古以來,金以剛折,水以柔全,你一心息事,對方再橫也會有個限度……”但一想起麗妃,只怕權勢誘人,蠻橫無度吶!

“我真想把那晚的話同她們說說,誰愛嫁軒轅將軍自個兒嫁去,咱們公主纔不想嫁呢。”葳兒噘起嘴。

曹璃笑了笑,搖頭。本無風流事,枉擔風流名呵,人世間怎就這麼複雜?“如果你的舌頭還想留在嘴裏,話就少說些。”她笑着恐嚇她。

“就是知道不能說,才苦嘛。”箴兒扁了扁嘴。

走進迎風亭,曹璃拿出笛子,一曲清音,舒暢了身心,洗滌煩擾無數……她一再告訴自己,世間本就有許多的無可奈何,她只能放下,無法事事齊全。

於是,在曲音中,忘記被下毒的父皇、忘記沈家的貪酷,忘記大曹將危,她一心沉溺於音樂。

曲罷,她遙望遠方新月,那一撇彎彎,那淡淡的皎潔,照不明人世,也灌不清人心污穢。

悠揚的曲子隨着夜風吹散,守在飛舞園裏的軒轅竟被如流水船清澈的音樂深深吸引,他不懂得音律,但這首曲子炫惑了他的心。

朝園子裏一採,二弟和麗妃相談甚歡,他相信,今晚拿到他們想要的聖旨並不難,麗妃全心信任二弟,認定二弟是可以託付之人。

輕身一縱,他躍出飛舞園,遠遠地,他看見涼亭裏的女子。

月華落下,照映她一身銀光,宛如下凡仙女般,清靈婉秀。

是她!快意不自覺攀上,再度相遇,不明所以地,他滿心歡喜。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經驗,他沒在遇見某個人時,會這般歡欣。使出輕功,他飛快竄到她身邊。

“公主好興致。”

曹璃回眸。是他,自稱軒轅將軍貼身護衛的男子。

他們眼睛彷彿盛滿了夜的黑漆,深邃而睿智,讓人永遠猜不透這雙眸子背後,藏的是喜樂或哀怒,是天堂或地獄?

她不懂,這樣正氣凜然的男人,怎肯爲軒轅克作嫁?她蹙了眉,說不出胸口的遺憾。

“公主認不得在下了?” 軒轅竟挪近步子,走到她身前。

他在,意味着軒轅克也在附近?往飛舞園方向望去。她的膽戰心驚並非全無道理,那是直覺,而不是一朝被蛇咬?

曹璃不語,抿緊脣,眼光不肯與他對望。

“公主託給在下的珠寶已與這次的賑災藥材一起南下,軒轅將軍徵如了百名大夫,不日,就可以開始醫治百姓,請公主靜待佳音。”他沉穩道。

“先生說的是實話還是謊話?”目光一凜,她對上他。

“在下不懂公主的意思。”他的目光像老鷹打量着小雞,猛犬盯死了貓咪,讓她再也無法逃離。

但她並不畏怯,挺胸,一字字、一句句,說得分明。“天高皇帝遠,臣子報喜不報憂,不知先生是真的爲百姓做事,或只是虛晃一招?”她說“先生”,絕口不提軒轅將軍,因爲她再也不信任那個人。

不過,她完全忘記自己才提醒過箴兒,舌頭要留在嘴裏,便得謹言慎行,結果在他面前,她總是容易失去分寸,卸下面具。

“怎會是虛晃一招?百姓等着軒轅將軍南下賑災,已經等了很久。” 軒轅竟擰了眉,不理解她何來的想法。

“軒轅將軍真會辦好差事,或只是打着旗幟,沽名釣譽?”

“公主不信任軒轅將軍?”他忍不住失笑。軒轅將軍的聲名遠播,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好官司,她不該例外。

“皇上不就是因爲信任,纔會派大臣出去辦差,誰知庸官辦砸了差事,全往朝廷推,於是百姓怨恨從生,於是官逼民變,於是皇帝成了衆矢之的,大家以爲換了皇帝便可以國富民安,誰知,只要做學問的是同一批人,當官的還是同一種心態,無論換誰起來當皇帝,都不會有所改變。”曹璃口氣不善地說。

她所指的,正是軒轅克投靠沈知清和麗妃,就算十五皇弟真坐上帝位又如何?

掌權把權的,仍然是那票豺狼虎豹,百姓的好日子,仍然遙遙無期。

“公主所言甚是。”掩不住的激賞在軒轅竟眼底跳躍,每次見到她,總有新驚喜。“但公主可曾讀過《離騷》?屈原正道直行,竭忠盡智,以事其君,然君王不明辨是非,讒言遮蔽賢明,奸佞傷害公正,誠信被猜疑,中心遭毀謗,這樣的君王,臣子怎能不怨?百姓怎能不盼着上天派來新日?”

他指的是自己的父親,爲國爲民,地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。

“先生怎知新日比舊日強?”這幾年沈知清的惡行惡爲還會少了嗎?國家一旦落入他手中,哪有好下場?

“不試試怎麼知道?”不愛笑的軒轅竟,竟露出一絲笑意,他發覺與她爭辯是件有趣的事。

他執意爲軒轅克效勞?曹璃忍不住勸說:“古有良禽擇木而棲,先生若有才幹,何不投靠真正爲百姓做事的人?”

“公主對軒轅將軍似有敵意?”他似笑非笑說。

他的回話讓她明白,自己過頭了。只是個素昧平生的男子呵……淡下語調,她輕聲道:“先生言重,本公主又不認識軒轅將軍,何來敵意?”

“沒錯,單從謠言認識一個人,太膚淺也太偏頗。”

“先生怎知我是從謠言裏認識軒轅將軍?怎知我不是眼見爲憑、耳聞爲證?偏頗的恐怕是將軍吧。”

“真相?公主從何處得來真相?”

“又目所見、又耳所聞,都不見得是真相,或許公主還得多方求證,纔不會受矇蔽。”

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心湖,激起陣陣漣漪。可能嗎……連親眼所見都不是真相,那麼,還有什麼事情是可以信、值得信的?

他呢?她可以信他、能信他嗎?

這日之後,軒轅竟總是不時想起她,想好怕義正辭嚴、想好怕正氣凜然、想她發怒時的小臉。

他細細玩味着與她說過的每個字句,越想,心越欣然。好幾次,他想要冒險闖入後宮,與她再舌戰三百回。

這種想法當然幼稚、不合宜,但這個突如其來的幼稚,讓他感到前所未有過的幸福。

幸福……對,就是幸福,與爹孃在世時哄他、愛他的感覺相似,即使她的口氣與爹孃相差千里;就像跟哥哥弟弟爭得面紅耳赤,卻心滿意足的感受……他想她,沒道理地想着。

他想見她的面、想待在她身邊、想把對爹爹的承諾拋開,把她帶回自己的桃花源。他想了很多,雖然到最後都被理智強力壓下,但他發誓,總有一天,他要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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