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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1)

《親愛的荔枝小姐》 / 秋水 / 第15章 / 共23章

“爺爺來,這裏坐。”哀哀的誦佛聲不斷,秦子深攙着利爺爺,走到大廳左方的長椅上。

一路跟着救護車來到這裏,看着護士拔掉氧氣罩和點滴,並宣佈死亡時間後,她便一直跪着。禮儀師跟她說了些話,她消失一會兒時間,再出現時,已換過了衣物,素淨着臉蛋在那裏跟着唸誦佛號。

其間,任誰跟她說話,她都是溼潤着眼眶,一臉茫然地看着對方。他知道現在的她很傷痛,也沒去打擾她,只是幫她看着她方喪妻的年邁爺爺。

“小夥子,你是之勤的朋友?”利爺爺腔音很重。折騰了整晚,他神態顯得疲倦。

“我們是事務所的同事。”秦子深態度客氣。

“你幹啥的?律師呀?”

“對,律師。”

“之勤那丫頭跟你很好吧?那孩子肯讓你送她回來,一定是很信任你。”

很好嗎?不,他們並不算好。遲疑了會兒,秦子深道:“我們是同事,同事間本來就會互相照顧。”雖然目前是同事,但他想要的不只這樣,只不過現在不適合談這些。

利爺爺呵呵笑,笑得有些苦。“那丫頭連你都瞞過啦。”

“爺爺的意思是?”秦子深疑惑的看着他。

“說起來,那丫頭也是可憐吶。她爸爸是我第一個孩子,很有才氣地,和他老婆,就是我那個大媳婦啊,兩個人白手起家,開了一間貿易公司,後來還把丫頭的叔叔和姑姑帶進公司,有錢大家一起賺呀!她爸爸就是那麼照顧自己的弟弟妹妹,很好的人吶,我可是很以他爲榮地。本來我們一家過得和樂融融,那丫頭又是獨生女,她爸媽疼得咧。誰曉地呀,那丫頭讀國中地時候,她爸爸和媽媽去南部看貨,在高速公路發生車禍就死掉啦。”利爺爺原先坐得直挺挺,兩腳大張,兩手手心貼在膝上,在提及長子長媳時,頭頸略低了。

他低着頭,看着水泥地,繼續說:“之勤那丫頭好傷心,她叔叔和姑姑說會好好照顧她,也跟我和老婆子保證會好好照顧我們,誰知呀,那兩個孩子良心被狗啃啦,把我和老婆子的積蓄騙光光,連之勤那丫頭的存款、她爸爸幫她買的基金,還有她爸爸那家公司的經營權全都騙走啦!連她爸媽死後的保險賠償都騙光光,兩個人帶着自己的老婆老公逃到國外去啦!”水泥地上,有一顆又一顆染深的圈圈。

“你都不知道啊,那丫頭哭着問她姑姑爲什麼要騙她,她那個不要臉的姑姑笑她太好騙啦,長得一副就是等着被騙的傻樣子呀,那丫頭聽了好難過,一直問我爲什麼姑姑和叔叔要那樣做?”利爺爺激動起來,拍着自己的大腿。“怪就怪我和老婆子教育失敗啊,教出那樣一個不要臉的兒子和女兒,纔會害之勤小小年紀,就要去打工賺學費!她打工回來,每天晚上都還很認真地讀書,她說她怕以後又被騙了,所以要認真讀書,以後可以讀法律。”

“爺爺,不要激動,自己身體要顧好。”秦子深握住利爺爺的手,眸光悄悄落在那跪在靈堂前的身影。原來,他們有着如此相似的過去?

“我顧什麼身體呀我?老大帶着他媳婦上天堂啦,老二老三騙光我們的錢遠走高飛啦,留下我和老婆子還有之勤那丫頭。現在……現在連老婆子也兩眼一瞪、雙腳一伸丟下我和之勤啦,我年紀大了,活着幹啥呀,只是拖累之勤那孩子……”利爺爺嗚嗚哭出聲來,老淚縱橫。

秦子深見老人家滿臉溼淚,喉頭一酸,他輕拍利爺爺的手背。“爺爺,別這樣說,之勤聽到會難過,我相信她很樂意照顧爺爺的。”他拿出手帕,遞給利爺爺。

“爺爺,把眼淚擦一擦,之勤要是看到您這樣哭,會沒辦法安心幫奶奶辦好後事,您現在是她唯一的親人了,也是她唯一的依靠,您要是哭壞了身體,要她以後怎麼辦?”

利爺爺接過手帕擦拭眼淚,片刻,含着哽咽的聲嗓又道:“對呀,我要是走了的話,之勤怎麼辦?那個孩子變得很奇怪,我不看着她找到好對象,把她嫁出去,我不甘心地。”

秦子深淡淡笑了笑。“對,爺爺要看着之勤當新娘。”

“那個孩子呀,後來變得奇奇怪怪,腦袋瓜裏不曉地裝了什麼着。”利爺爺抬起滿布歲月痕跡的手掌,擺了擺,又道:“那丫頭大一那年交了個男朋友,跟她一樣讀法律系地,她有帶回來給我們看過,長得人模人樣,結果要升大二那年暑假,突然不要丫頭啦,丫頭好傷心,老婆子問她爲什麼分手,她只說男生騙了她,但騙她什麼,她也不肯跟我們講。”

利爺爺拍了下大腿,又道:“之後丫頭就變了個性子,打扮穿着變得很時髦,這裏露一塊,那裏露一片,裙子短得要命!她每次從臺北回來,她奶奶就會念她一頓,要她穿保守一點,說話有氣質一點,結果她說她以前就是長得太乖,纔會被叔叔姑姑還有男朋友騙。她說打扮成熟一點、性感一點,女人會以爲她很精明,會嫉妒她的美麗,男人會以爲她有很多男朋友,會以爲她不好追,這樣大家就不會接近她,這什麼怪想法?老婆子說啊,就是因爲她叔叔姑姑還有那個男朋友都騙過她,她才把自己變成那樣。傻呀,她真是傻呀!以爲那樣笑笑着過生活,就會比較快樂,但她真的快樂嗎?”

這就是她老是舉止招搖輕佻的原因?因爲怕受傷害,所以建立一套保護裝置,以那種不受歡迎的形象來面對每個人,讓大家誤會她、甚至對她的言行感到討厭,這樣她就會被孤立,這樣就沒有人可以瞭解她的一切,她也就不會被傷害了嗎?

如同她爺爺說的,真傻!除了他之外,誠仁哪個同事對她不好?她難道打算要一直戴着那層面具面對大家?她以爲那樣一直嬉鬧過生活,就會得到平靜?

利爺爺心情恢復了些,他突然想起什麼,抬起猶帶傷心的面孔,看着身側的年輕人。“小夥子,你叫啥名字來着?”

秦子深回過神來,恭敬地答:“爺爺,我姓秦,秦朝的秦,名字是子深,子孫的子,深夜的深。”

“秦子深呀?”

“是,秦子深。”他點點頭。

“你開車送丫頭回來,一定也累了吧?你要不要進去歇一會,這樣麻煩你,真不好意思。”

“爺爺別這樣說,我看之勤接到電話時,氣色和精神很不好,她自己開車下來也危險,同事一場,我送她下來也是應該的。”

“開到這裏要好幾個小時,你去睡一會吧。”利爺爺起身。“你過來,我帶你去我房裏睡。”

“爺爺,我不累,倒是您應該休息了。”秦子深跟着起身,攙着利爺爺。

“我還要幫忙之勤,她一個人在那邊跪,我怕她……”

“我會照顧她,爺爺別擔心,先睡一覺再說吧。”他跟着利爺爺走進房裏,讓老人家先睡下。

確定老人家不會有什麼問題後,他回到前頭客廳。

他看着那依舊跪着唸誦佛號的秀影。一旁電風扇將她的頭髮大肆翻掀,像在張揚她不敢表現的傷心,他突然想起那次在停車場時,她差點被欺負的畫面,還有他譏諷她,她慘白着臉的模樣。

他這輩子活到現在,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,如此痛恨自己!

***

她跪太久了。

冗長的虔誦中,秦子深端了杯水,走到她身側。“之勤,喝點水。”他微微彎身,看着她低垂的溼潤眼睫。

見利之勤動也沒動,他又說:“休息一下,喝口水,就算不爲自己身體着想,也想想你爺爺,他還需要你的照顧。”

她眨了下長睫,緩緩側過面容,男人鏡片後的眸光很溫煦。

“休息一下好嗎?你跪好久了。”見她有了反應,他脣畔噙着淡淡的笑意,她點點頭,試圖站起身,但久跪的雙膝已施不上力,她腳下一陣軟麻,身子半靠在他及時探出的臂彎裏。

“小心一點。”秦子深一手握住杯子,一手環過她腰身,撐起雙腿虛軟的她。

“來,不急,慢慢走。”

她雙手緊抓着環在她腰間的手臂,跟着他走到屋外。

他右臂微微使力,半摟半撐着她坐在長椅上,把水杯遞給她,見她喝了兩口水後,他在她身側落坐。才坐下,就見她又起身,神情有些慌張。

他一把握住她手腕。“你要去哪裏?”

“沒看見爺爺,我要去找他。”

“放心,他沒事,已經睡了。”

“睡了?”她看着他,回到他身側坐下。

“嗯。”他點點頭。“我陪着他進房間,情緒還算平靜。”

她眨眨眼睫,愣了好幾秒,之後她纔想起自己從醫院回來到現在,她只顧着自己的傷心,忘了照顧爺爺。

“都是你、你陪着我爺爺?”她那雙覆着睫毛膏和眼影的大眼,褪去色彩後,如此澄淨,像個孩子。
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遠移,看向前方几點星光爍動的天際,淡淡道:“他有年紀了,總是不能太傷心,有個人和他說話,轉移他的注意力,會比較好。”

利之勤聞言,眼眸微微瞠大,她靜靜注視他的側顏,胸口泛着暖意。她微微一笑,垂下眼簾,軟嗓低低地輕喟。“還好有你。”

那聲幽柔中含着哽咽的女嗓滑過耳膜,他心口一個震盪,偏過臉龐看她。她雪白臉蛋有些疲憊,低垂的長睫在她眼下投落兩扇小彎弧,那少了脣蜜的菱脣微微翹着,銜着一抹極淡的笑弧,左頰卻滑下一顆淚。

他低嘆了聲,指腹隨即抹了過去。

溫熱的觸感讓她驚了一下,她抬起長睫,撞進他深邃的褐眸裏,意識到自己方纔說了什麼後,她的臉頰略現暖色,眼眸慌轉了圈,神情不自在的說:“我、我是說……謝謝你。”

秦子深沒應聲,只是深深看着她。

被他那樣專注地看着,她抿了抿略乾的脣,輕道:“你一定累了吧?從臺北開車送我回來,又幫我照顧爺爺。要不要先去洗個澡,然後睡一下?我房間可以先借你睡覺。”她想到什麼,又補充說:“我去找毛巾還有牙刷給你,還有我。”

“不要忙,我不累。”他目光不移,深深看着她。“倒是你,才應該去休息,你要忙上好多天,不休息怎麼會有體力?”

她搖搖頭。“我想再陪奶奶一下。走吧,我先帶你去我房間。”

他動也沒動,依舊目不轉睛的看着她,好半晌,才聽他淡冷的聲嗓低緩道:“你睡,我就睡。”

利之勤看見他眼底濃濃的擔憂,驀然想起自己幾次腿軟時,總是有一雙有力的臂膀撐着她;想起在醫院見到奶奶從病牀被移到擔架上,她茫然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時,總是他冷涼的聲嗓在她耳畔低柔指示她。

雖然他老是擺着一張冷冰冰的臉,雖然他對她的言行老是不以爲然,雖然他曾經在言語上刻薄,但從臺北下來南投,到送奶奶回來這一路上,只有他在她身邊,連爺爺都是他在幫她照顧着。

他不是討厭她嗎?她纔要與他疏遠,他卻又給她如此深刻的溫暖。

是的,這一刻,她很傷痛、很脆弱,卻也因爲他的陪伴,讓她更明白自己原來是如此渴望一個寬闊的肩膀、一副厚實的胸膛,可以容她哭、容她笑的懷抱。

他那毫不掩藏的憂色和罕見的溫柔,讓她瞥開目光,確定眼淚不會滾下後,才又回過臉容看他。她綻着甜美笑靨,眨了眨大眼,輕浮地說:“秦律師,你是在邀我跟你同牀共枕啊?在我們鄉下地方,這樣未婚就睡在一起會被說話的,等回臺北,看要去你那裏還是我那裏,都好啊。”

若是在這之前,他定是在心裏罵她不三不四,但現在,他除了心疼,再沒有別的。“爲什麼要開這種玩笑?”

被這樣當面戳破她的故作堅強,她突然失去了勇氣,低垂着長睫,苦笑着說:“因爲……我很傷心啊。只要一直笑着,就會忘記傷心是什麼,但其實,我根本都沒忘,都沒有忘……”一滴眼淚落在她纖白長指緊握住的水杯內。

那晶瑩珠淚滴落水杯的畫面,讓他心口遽然抽痛,他一手捧過她手中的水杯,放在身側空位,另一手攬過她秀肩,把她壓近胸口。“哭吧,哭過會好一點。”

“你不是說不能哭?”她哽着聲音,小臉埋在他胸口。當年跟着叔叔姑姑去認車禍身亡的爸媽時,沒人告訴她不能哭。

“那是怕奶奶聽見你的哭聲會捨不得離開,但現在你人在外邊,她聽不見,沒關係的。”他語氣藏着自己也未覺的憐寵。

她哭得很秀氣,或者該說很壓抑,也許是受他的話影響,怕被她奶奶聽見,所以她哭聲細細的、悶悶的,不細聽根本不知道她在哭,只有那顫抖的身軀,和他胸前的溼熱,透露了她的沉痛與傷楚。

好半晌,她啞啞的聲音,斷斷續續從他胸懷間傳了出來。“他們都……都不等等我……等我、等我看他們最後……後一眼……我、我還有話……還有好多話沒跟他們……說、說啊……”這樣子靠着他,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跌進溫暖的港灣,只想棲息在這,好好放肆大哭一場。

她果真放肆了,像個孩子似的,哭到打起嗝來,語不成句。“爸……爸爸媽媽這樣……連奶、奶奶也是這樣……我只剩爺了……只剩爺爺了……”她哭得斷腸,兩手抓着他襯衫前襟,擰皺了、哭溼了他胸前一片。

那抽抽咽咽的哭聲,那無助的低嚷,像只巨大的手,掐住了他的心臟,讓他渾身發痛。他想起自己年少時,也曾經這麼傷楚、這麼無助過,卻沒人爲他伸出溫暖的雙手,爲他承擔悲傷……

他呵口氣,眨了下發燙的眼瞼,溫熱手心撫着她微亂的髮絲。

那麼,就由他來幫她分攤傷痛吧。

***

天色大亮,利之勤幽幽轉醒。

她坐起身,在牀上失神了好一會,直到耳膜漸漸接收到外頭傳來的佛號聲,霎時,昨晚發生的一幕幕瞬間回籠。來不及細想自己怎麼會睡在房裏,她兩腳套上鞋子,走了出去。

她在屋外找到了呆坐在長椅上,眼神望着遠處的爺爺。看着那一頭花白頭髮,她喉間一酸,靠了過去。

“爺爺……”她坐在爺爺身旁。

“醒啦?”利爺爺一見到她,隨即握住她手心。“洗臉了沒?”

她搖搖頭。不知道是素顏關係,還是太過傷心,她的臉蛋顯得蒼白又脆弱。

“想先來看看爺爺。”

“我沒事、沒事!”利爺爺擺擺手。“你那個同事說地對,我不能太傷心!我還要健健康康看着你嫁人,見到你嫁人,我才能放心!”

聞言,利之勤愣了幾秒,纔想到秦子深。“我同事……爺爺,他人呢?”

“我讓他去我房間睡覺啦,那小夥子昨天開車下來,一定累壞了,我早上四點多醒來,看見你就坐在這椅子上,整個身體躺在人家身上睡覺,他看你睡得熟,也不敢亂動,我想他應該是一整夜都沒睡,所以叫他把你抱回你房間,要他先去睡一下。”

她躺在他身上睡覺?一時之間腦筋轉不過來,她呆了呆,直到爺爺的聲音又傳來。“丫頭,去洗把臉,然後跟你奶奶上個香,你林媽媽煮了清粥,上完香去喫一點東西。”

她回過神,應了聲後,隨即走進屋裏頭,待她該做的事都完成後,再走到屋外時,見爺爺身側坐着的,是鄰居林媽媽的兒子。

爸媽離開後,她曾經在這棟老房子跟着爺爺奶奶住上許多年,直到考上大學才北上。這附近的鄰居都很熱心且熱情,每一戶人家她幾乎都認識,鄉下地方和大臺北的冷漠匆促不一樣,總是溫暖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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