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女人到底從哪個星球來的?
“這樣吧,今天秦律師第一天上班,我就發揮同事愛,幫你服務一下。”說着說着,就伸手拿過他的筷子,挾起碗中那半顆荔枝蜜肉,送到他嘴邊。
秦子深眉眼一沉,探手握住她手腕,制止她這帶了點親密的舉動。“放下,我有手,自己會挾。”
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,她眯了眯眼,像貓兒似的,又妖又媚。“哎呀,秦律師,你這樣握着我,我會害羞。”
秦子深聞言,立即鬆開她的手,生怕真被她誤會什麼似的。
他那急着撇開的動作,逗樂了她,她眼珠子轉了圈,微微鬆開握筷子的手指,而這麼一鬆,那原本挾在筷子間的半顆荔枝少了固定的力道,就這麼往下一掉,落在他碗裏,碗裏殘留着一部分的桂花醬汁,濺了出來。
“啊,髒掉了……”她驚歎了聲。“秦律師,你看,你讓我餵你,不就什麼事也沒了嗎?”
他潔淨的白襯衫,就這麼多了幾處蜜色小圈,尤以胸口那幾圈最爲明顯。
他眉間出現幾道褶痕,白淨俊美的面龐略現慍色,兩指輕抓起胸前衣料,避免醬汁滲進內衣。
看了她狀似無辜的臉容一眼,他五官線條愈發冷沉,他忽然站起身來,向葉剛輕點了下頭,語調溫沉道:“抱歉,我去一下洗手間。”說罷,他退開椅子離去。
利之勤看着他瘦削的背影,嗤笑了聲。她是不是玩過頭了?他好像真的生氣了耶……想了想,她倏然起身。
“利祕書,子深是我高價挖角過來的,別玩過火。”一直和身旁好友低低交談的葉剛,抬眼看她。
“哇,老闆,你有發現喔?”利之勤像被逮到做壞事的孩子,笑得無辜。
葉剛面色正經,長眸卻透着笑意。“你什麼個性我還不知道嗎?”
利之勤是個矛盾的女子,明明是寂寞的、孤獨的,偏偏把自己塑造成很快樂、很貪玩、很輕浮、很好動、很愛開玩笑、很不受拘束的壞女人模樣。
她甚至會故意做些誇張的舉止,讓人對她反感,拉開與人之間的距離,她覺得那樣可以保護自己。她的情緒其實很壓抑,好像只有藉着這種近似裝瘋賣傻的態度生活着,才能讓她感到安全。
除了事務所幾個同事外,也不見她有什麼較親密往來的朋友,在某些層面,她和秦子深其實很像。秦子深孤僻,利之勤僞裝,方式不同,但同樣和人們劃開一道距離。
當初利之勤來應徵面試時,他一開始被吸引的原因,無非是她外表表現出來的那種及時行樂的生活態度,他甚至想學習她的態度,看看是否能治癒自己心底的那道傷。可愈和她相處,愈發現她其實很脆弱,那外在的一切不過是她的僞裝。
基於這個原因,讓他對這個女子多了份心疼,所以她想怎麼開玩笑,他全任由她,獻緯還曾經問他,怎麼能這麼放任自己的祕書?
他想,每個人快樂的麪皮下,都有着自己一部分的傷心,他也有,只不過他用忙碌的工作填補那份空虛,而她的傷心需要快樂的麪皮去掩飾,他爲什麼要戳破?
“你不是在和王律師說話的嗎?居然偷窺我!”利之勤大膽的睨着老闆。
“我怕子深真被王律師說中,被你嚇跑,所以不得不看着。”葉剛嘴角淡勾。
“喔,老闆喜新厭舊,有新人就忘了我這個舊人啦。”
葉剛笑了聲,溫聲道:“去吧,去跟他道個歉,別讓他誤會你了。”
她那燦亮大眼微微轉暗,隨即又恢復先前那種無所謂的姿態。“有何不可?誤會就誤會啊……不過,既然老闆你都開口要我去了,我怎能不從命呢?”她率性的退開椅子,彎身從皮包裏找出一包溼紙巾和一小瓶看不出是什麼的瓶裝物後,扭着翹臀往秦子深方纔走去的方向而去。
“奇怪,你怎麼能跟你的利祕書感情這麼好,我跟我的廖祕書怎麼就沒有這麼多話可聊?”一旁王獻緯看着好友帶笑的側臉,好奇的探問。“還有,你就這樣讓她跟過去,不怕真的激怒了秦子深,小心他明天就不來上班。”
葉剛只是淡淡笑道:“不會,利祕書自有分寸。”
有分寸?那個一張臉美豔得老像在勾人、講話葷腥不忌的利祕書會有分寸?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!
王獻緯不以爲然地搖搖頭。
利之勤握着一包溼紙巾和那一小瓶瓶裝物,尋着洗手間的方向。
關於秦子深這個人,在今日見到他本人的前兩星期,已先從葉剛口中得知他的背景。老闆葉剛不是個多話愛八卦的男人,只是在決定要不要將秦子深延攬進誠仁前,曾和她認真討論過秦子深這個人。
老闆說,秦子深是獨生子,雙親老來才得子,對他極爲寵愛,他也沒因此恃寵而驕,他自小學業優異,不曾讓年邁雙親煩惱,滿十六歲後,每年寒暑假就自己打工賺學費。
他有個女朋友,聽說是住在他家隔壁的鄰居,算是青梅竹馬,兩家人的感情融洽,對於小情侶的交往抱着樂觀其成的態度。
然而,一個父母關愛、學業優異,又有着愛情滋潤的少年,卻在升高三那年的暑假,遭逢人生的巨大變故。
秦子深的母親因爲手術醫療疏失而喪命,哀痛不已的父親爲此病倒,他一面處理母親後事,一面分心照顧父親,還有學業要兼顧。明知道該爲母親討個公道,但幾番奔走下,才知道醫療官司耗時,結果多半也較不利家屬這方,他要打贏官司的希望很渺茫,在時間金錢和人力各方不足的壓力下,他無法爲自己的母親討公道,在母親辭世後的第二個月,父親也因病重離開。
他的青梅竹馬,那個住在他家隔壁的鄰居女友,在他服喪期間跟着家人移民到國外,除了初時母親病重時有幾句口頭關注,之後那家人再也沒出現,他等不到女友的一句安慰,只等到他們一家離開的結果。
縱然悲痛不已,卻也只能咬牙硬撐。醫院的態度傲慢,大概就是喫定了他一個孩子搞不出什麼名堂;女友的家人不聞不問,大概怕女兒將來跟了他受苦;他承受不住短短幾個月間,雙親和女友陸續離開的壓力,個性因此大變,變得冷漠孤僻。
受到母親那件醫療疏失影響,理組的他憤而改轉文組,目標是T大法律系。
T大畢業後,他一面繼續攻讀碩士班,一面參加高等考,錄取後經半年受訓,他受僱一家小型事務所,一邊接案打官司,一邊繼續完成碩士學分,之後服兵役,退伍後受僱一家全國性的大型事務所,年紀輕輕已累積不少經驗。
這些是老闆從幾個業界友人口中聽來的,老闆在開會時曾對大家提過,打算再招攬新律師一事,會後私下和她提了秦子深這個人。她沒特別想法,只覺得秦子深的過去和她有些相似,這樣的人若沒有走偏,就會異常努力。
秦子深既然有毅力轉組,也念到碩士、考到資格,那代表他對於工作,必然不會是隨便的態度。基於這樣的因素,她當然支持老闆的想法,只不過,她沒想到秦子深本人這麼冷酷。想到方纔他繃着俊臉離開的樣子,她好像真的玩過頭了。
輕輕一嘆,她在男廁前站了片刻後,深吸一口氣,然後厚着臉皮踏了進去。
那是女性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。原低首處理襯衫的秦子深略覺困惑,一抬臉,就從面前的鏡子當中,看見那個盯着地板走進來的女性身影。
他愣了幾秒,開口提醒她。“這裏是男廁。”
“噯?”那清冷的語調讓利之勤腳下一頓,她緩緩抬睫,在看見裏頭除了秦子深外,並無其它男性身影存在時,她鬆了口氣。活了二十多年,這是她第一次踏進男廁,心裏彆扭又尷尬,但爲了鏡中那正瞪着她看的男人,硬着頭皮也要走進來。
走近他,她在他身側站定,看着鏡裏的他,輕鬆道:“我知道是男廁。”
“你不該在這裏。”他皺眉,語聲沉冷。
利之勤笑了笑。“怕什麼?沒人呀,而且,秦律師又不是沒穿褲子。”眼神刻意往他下半身瞄了瞄。
秦子深閉了閉眼,決定不再理會這不正經的女子。都能這樣光明正大進入男廁了,他還能期待她說出什麼正經話來?
再睜眼時,他漠視身側的女子,低垂着脖頸,用沾溼的手帕繼續擦拭那幾圈蜜色——效果不佳,還有愈擦醬汁愈往外暈開的趨勢。
“這樣只會愈弄愈髒,交給我吧。”利之勤把紙巾和瓶裝物暫放在洗手檯,輕扳過他的身子,兩手解着他的襯衫衣釦。
“你做什麼?!”秦子深退了步,鏡片後的目光爍動冷芒。
見他一副扞衛清白的姿態,她笑出聲來。“你怎麼一副我想強暴你的樣子,安啦,我終究只是個女人,對你這個男人玩不出什麼花樣的。”真糟糕,她好像真的把這個冷麪律師嚇到了……
她抽了張溼紙巾,拿起那一小罐瓶裝物,上前一步。“這是衣物去污劑,我皮包裏都會帶着它,怕在外面不小心弄髒衣服時,可以馬上處理,我只是過來幫你把衣服弄乾淨而已,秦律師以爲我要做什麼?你衣服穿着,自己要把它清乾淨並不容易吧?!”她一面說,一面解開他第二顆衣釦,然後第三顆。
秦子深冷眼看着她的舉動,不置一詞。
她拿着溼紙巾的手伸進他襯衫裏,把紙巾貼在有髒污的衣料下,另一手握着瓶裝物,對準那幾個小圈,輕噴幾下。她作風看似大膽,其實伸進他衣下的手心並未觸碰到他體膚分毫,他眉眼微沉,若有所思的盯着她。
雖未抬眼,但他不掩飾的目光讓她知道他正看着她。“秦律師,你又何必跟我生氣?我知道你不喜歡我,我也沒要你喜歡,最好是討厭我,討厭得很徹底也沒關係,反正人生就是這樣,我只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,活得自在快樂就好,你看不慣也無所謂。不過呢,這衣服是我弄髒的,我一定要幫你弄乾淨,要不你明天真不來上班了,我沒辦法跟老闆交代呢。”
聞言,他的眼神帶了探究。她這話是什麼意思?
“老闆說要跟你道歉,免得你明天真不來上班了,所以,秦律師,請接受我的歉意。”擱下那瓶去污劑,她小動作地搓揉他胸口那幾處被她弄髒的地方。“最近所裏事情多了,好不容易纔把優秀的你挖角進來,怎麼能讓你就這樣離開呢?”
他一直不吭聲,她又問道:“你不會這樣就被我嚇跑吧?!”
嚇跑?他不至於這樣就受到驚嚇,他只是沒遇過像她這種女人,尚未適應她的行爲,而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相應不理,反正她是葉律師的私人祕書,和他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,他沒必要因爲她而放棄這份工作。
沒聽見他應聲,她狐疑的抬眼。“秦律師?”
他低眸看她一眼,啓脣道:“我不工作怎麼生活?”
她怔了兩秒,明白他意思,笑道:“那就好,你不來的話,我上哪去找一個賠給老闆?”她發現他好高,她已經不算矮了,加上高跟鞋的高度,還得微仰着下巴才能對上他的眼。“秦律師,你幾公分?”
他皺了下眉,不作聲,他沒必要回答她這個問題。
見他似乎懶得和她說話,她眼眸轉了轉,笑問:“秦律師不好意思回答嗎?我只是問你身高几公分,沒問你別的地方几公分,你不用不好意思啊。”
他沉了眉眼。夠了,他爲什麼要在這裏和這個女人周旋?正經不過幾分鐘,又故態復萌。
“可以了嗎?”片刻,他沉着冷嗓問。
“差不多啦。”她搓揉過的地方已乾淨不少。“你回去再清洗一次就可以了。還是……要不要乾脆脫下來,讓我帶回去洗?”她眨眨大眼。
“不必,我心領了。”他退了步,看也沒看她,低首扣上那三顆被她解開的衣釦。略作整理後,隨即越過她,往門口走去。
見他沒什麼表情的麪皮上竟微露無奈,她哈哈笑了兩聲,跟着出去。
前頭那道身影腳步跨得有些大,大概不想再與她有什麼交集吧!她覷着他的背影,臉上微笑不褪。
她竟有些期待與他共事的日子了。應該會很有趣吧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