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?好心沒好報嗎?利之勤猛咳了一陣,倒了杯溫水後,走回客廳的沙發,她捧着杯子坐了下來,喝口溫水,又咳上幾聲。
沒想到那個早上好心的把口罩給了那個小朋友,自己卻染上病毒了。
她摸了摸額頭和自己的手臂,還是好燙,退燒藥喫了是很有用,但藥效一過體溫又竄了上來,這樣反覆燒燒退退也三天了,什麼時候纔會好?
她不喜歡這樣病着,不只是因爲身體上的不適,更多的是,這種時候的自己總是特別脆弱,脆弱到老想起南投的爺爺奶奶,想起意外去世的雙親,想起那個曾經對她呵護至極,她以爲她會嫁給他的初戀情人……
其實很寂寞的,非常非常寂寞,就算再怎麼強顏歡笑,回到這個小屋子,她還是覺得很寂寞。搖搖頭,她呵口熱氣,右手握上滑鼠,開了一個網頁。
手肘抵在桌面,手心撐着額際,她慢慢地、專注地將網頁上的內容一字一字的閱讀,並在一旁攤開的筆記本上抄寫着她需要的資料。
大概是體溫升高的影響,她感覺頭有些沉,恍恍惚惚的,連反應好像都比平時慢了些。突然響起的門鈴聲,讓她呆了幾秒,纔想到應該要去開門。
她看了下時間,都十點了,會是廖祕書他們嗎?
他們中午撥了通電話給她,說要過來看看她,這份心意她當然感動,只不過她並不想再把病毒傳出去,她知道高燒、咳嗽、肌肉痠痛等症狀有多難受,不希望哪個同事跟她一樣受這種苦。
她拖着有些虛軟的腿,走到門邊,她懶得開口就直接打開門,門外那張臉孔硬入眼簾時,她愣了好幾秒。
秦子深?他、他是和廖祕書他們一起過來的嗎?
“問也沒問就開門?”她看上去有些蒼白,是病着的關係,還是因爲少了妝?
“啊?”他的出現讓她腦袋短暫空白。
“不知道門外是什麼人,你沒問就開門,萬一遇上歹徒,出了什麼事,你也難逃責任。”
“噯,嗯!”她思緒慢慢轉動,懂了他的意思,她拉着門上的鏈子。“因爲我有鏈上。”說完她彎身拿了幾雙室內拖,隨即打開門鏈鎖,把門拉開。“你們先進來吧。不是跟廖祕書說了不用過來的,咦?”門外沒人了,所以他自己過來的?
她關上門,看着他的背影,遲疑的問:“廖祕書他們呢?”
秦子深轉過身。“你不是要他們別過來了?”
“對啊。”喉嚨一陣癢,她捂住嘴咳了好幾聲後,才說:“她打電話給我時,我告訴她別過來了,我怕傳染給大家。”她急急走到電視櫃前,彎下身子拉開一個抽屜,拿出口罩戴上。
他是自己過來的?爲什麼?因爲她病了,所以來看她?他不怕被她傳染?
“是被那個清潔人員傳染的吧?”秦子深隨意打量着屋內,發現沙發前那木色的大茶几上,筆記型電腦螢幕亮着。生病還在玩電腦?
他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她回過神,站起身來。“應該是吧。”她咳了幾聲後,說:“你坐,我幫你倒杯果汁。”
他沒應聲,目光定在螢幕上,片刻,好像發現了什麼,他走近,把一直提在手中的塑膠袋擱在茶几上。
微低下脖頸,他垂着褐眸,兩手滑入西褲口袋,仔細地看着網頁上的內容。高壓氧治療?肩難產?她看這些是……想起之前接下的那件醫療糾紛的案子,陳小姐就是肩難產……他感覺某根思維抽跳了下,卻沒細究,又將目光調移。他看見電腦一旁還擺着攤開的筆記本,上面密密麻麻抄寫着什麼,筆記本上方還有一本關於醫療糾紛的書籍。
抬起目光,他看向她方纔離開的方向。生病的人請假不好好休息,還忙這些?
就在他打算把目光移回螢幕時,眸光不意被電視櫃旁的書櫃吸引了目光。
他走了過去,看見裏頭整齊排放的書籍時,他微微蹙起眉。全是與法律相關的書,這都是她在看的?
之前老當她是花瓶,以爲她只會賣弄女人的美麗性感,但幾個月下來,他發現她很受重視,除了葉律師之外。像是小高、廖祕書和小花,似乎都對她帶了幾分尊重,雖然偶爾會聽見王律師說她講話太驚世駭俗,但那也只是玩笑話,有時在會議進行中,她表達她的想法時,還會聽見王律師讚賞她。
她和廖祕書同樣職稱,處理的事情卻比廖祕書多,見她常在辦公室笑笑鬧鬧,喫喫零食什麼的,偏偏交代給她的事,從沒拖延過。他還未有私人祕書,暫時是她和廖祕書輪流幫他處理一些瑣事,憑心而論,同樣程度的事情,她確實處理得比廖祕書要好很多。
以前待過的事務所,祕書工作除了熟悉律師作息並掌握行蹤外,就是一些行政上的事務,像對帳、跑銀行這些,能像她這樣直接和律師研究訟訴案件的,他也只遇過她這麼一個。
在老闆和同事間,能獲得這麼高評價,也許她真有些實力,畢竟再怎麼會賣弄風情,也只是在男同事間比較喫香而已,若與女同事間的關係也處理得很好,她若不是交際手腕高,就是真有實力。
看了看櫃子裏面的書,再想起之前每次開會時,她開口提及法律問題時的流暢反應,難道她是法律系的?
踅回沙發前,他再度垂眸看着網頁上的文字,若有所思。
利之勤走進廚房後,先是洗淨雙手,然後拿了個乾淨的玻璃杯,從冰箱裏拿了瓶柳橙汁。她旋開瓶蓋,倒着果汁,突然笑了聲。
她是在緊張什麼?打從開門見到他開始,她就處於當機狀態,反應不若以往之外,老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變大了。他不過是來看看她罷了,同事間這樣也沒什麼,她何必去揣測他的用意?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緊張?
雖然很意外他會獨自前來,但也不用自己躲在這裏搞自閉,這樣就不像大家眼裏那個精明又大膽的利祕書了。她只要像平時那樣面對他就好了,不是嗎?
放輕鬆一點,自然一點……她捧起杯子,在心底不斷這麼告訴自己。
推開門,走進客廳時,見他兩手放在褲袋,垂着眼眸像是在看電腦。她心頭一突,走到他身側。“果汁。”
秦子深抬起眼眸,接過杯子。“謝謝。生病不休息,還工作?”
“噢。”她垂着眼眸,看了看螢幕,咳了幾聲後,她淡淡開口:“反正沒事做啊,就隨便瀏覽一下網頁。”
他鏡片後的眸光微閃,沉沉地看着她,像要看出什麼似的。
隨便瀏覽會挑他手中正在進行的訴訟案件?她明明是個有實力的人,爲何在上班時間,總一副只會賣弄風情的花瓶模樣?難怪葉律師器重她,難怪同事們對她心存敬佩,因爲大家相處久了,都看見了她的能力吧?
見他一臉探究,她眼眸微彎,滲着笑意。“坐啊,我沒要你罰站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便坐了下來,長腿交疊,一手握着杯子,另一手在大腿上輕敲着,像在考慮什麼。
“你法律系的?”片刻,他問了。
利之勤愣了下,一臉神祕的道:“被你發現了。呵!”她咳了幾聲。
“同事都知道?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狀似無意的問着。
“唔嗯。”她點頭,一面把電腦關機。
他靠着椅背,看她收着桌面上的物品。“就只有我例外吧。”
“因爲你沒問啊,而且你那麼討厭我,應該也不會想知道這種事。其實除了老闆一開始就知道以外,其他同事都是後來相處久了才知道的,我也不會沒事就去告訴人家我是法律系的,況且讀法律的這麼多,也沒什麼特別的,像小高也是法律系的。”她不是感覺不出來,他對她的評價不高,應該把她定位在花瓶角色吧?
她無所謂啊,也沒想過要讓他知道她的學歷,正因爲他不知道,每次開會她反駁他的意見時,他那種“你又不是律師,你懂什麼”的表情,會讓她更覺得好玩。
“小高是法務,基本學歷本來就應該是法律系。他不是國考沒上,才先來學習實際經驗的?”他一雙褐眸緊盯着她。
利之勤怔了幾秒,看了他一眼後,才笑道:“啊呀,好像……瞞不過你了。”
她像是有些煩惱的偏着頭,遲疑的口吻。“其實呢……嗯,其實我有律師執照,在到誠仁工作之前,有在別的事務所接過三件訴訟委託,後來覺得律師這工作實在不適合我,因爲有的委託我不想接,所以我就辭了那邊的工作,跑來誠仁當個祕書就好,至於我有執照這事情,只有老闆知道。”
聞言,一種被戲耍的感覺油然而生,秦子深覺得有些憤怒,但單方面怪罪她惡劣,對她似乎不公平,因爲把她當花瓶是他個人的想法,他一開始別對她有先入爲主的觀念,就不會讓她有機會這樣耍弄他了。
見他好像又生氣了,她在心底嘆口氣。這樣擺着一張冷臉,真的比較快樂嗎?
像她這樣嘻嘻笑笑過生活,不是比較好?雖然還是覺得寂寞。
喉嚨一陣癢,她又咳了起來,這次咳得較劇烈,她壓低身子,把臉蛋埋在雙膝間猛咳着,咳到眼淚在眼眶中打轉。
“你沒喫藥嗎?”他瞪着蹲在他腳邊的她,身體因爲咳嗽而顫動着,她現在一定很難受。爲什麼病得這樣嚴重,還在幫他的案件找資料?
咳了好一陣,一個大大的喘息後,她才抬起臉蛋。她看了看他那皺着眉瞪她的模樣,不知道爲什麼讓她覺得胸口微微燙着,她斂下眉眼片刻,坐上沙發。
“我有喫藥啊,按時服用啦,不過流感就是這樣,都要咳很久。”她坐在他左側,緊挨着他。
秦子深瞪了她一眼,往右側移一點。
“你怕我傳染給你啊?”見他移動身體,她眨着大眼問。
“你坐太近了。”他音調平平地陳述。
“會嗎?”見他沉着五官,口罩下的菱脣微勾。雖然他老是冷着一張臉,看起來不好相處又不可愛,但她偏偏就是愛惹這樣的他,愛看他臭臉。真是……好矛盾又好變態的自己啊。
這麼想的同時,她抬起臀又想要靠過去,但身體一動,一陣暈眩襲來,她晃了下,坐回沙發,她頭仰着靠上椅背,右手貼着額面。
“你還好吧?”見她不對勁,他蹙着眉頭看她。
她垂下右手,後腦還貼靠着沙發椅背,語聲有些虛弱。“沒事啦,這幾天都這樣燒了退,退了又燒,一燒起來就會覺得頭比較沉。呵呵。”
他一聽,沒多想地伸掌覆上她垂在沙發椅面上的右手,果然是燙的,他又把身體向前傾,手掌貼上她額面,還是燙着。她沒說笑,真的在發燒。
發燒還工作?還笑得出來?這女人究竟哪裏有問題?
“退燒藥呢?拿出來喫。”他語氣不善。
“不用喫啦,藥效過了還是一樣又燒起來。”口罩覆住她小巧的臉蛋,只露出那對少了眉筆修飾、眉色淡了些的秀眉,還有一雙澄澈的大眼。也許是面容被覆去一大半,她的眼睛便顯得特別出色,沒有了顏料,略失豔麗,卻顯得純真。
“退燒藥。”他不理會她的解釋,堅持着。
利之勤瞅着他,看他一臉冷肅,發現他除了臭臉這個本事之外,固執似乎也是他的好朋友,她低低一嘆,指了指茶几下方。“藥在那個抽屜裏。”
他彎下身,拉開茶几下方那個抽口,果然看到了藥袋,當冷眸看見藥袋上面的診所名字時,他一愕。“小兒科診所?”
菱脣張合了幾次,悶悶的聲音才從口罩下傳出。“因爲小兒科的藥水纔是甜的嘛。”
所以她怕喫藥?他的眼眸微微透出趣意,卻沒笑出來,只是依照藥袋外頭的說明,拿出一包退燒藥。見桌面上有個使用過的馬克杯,他勾住杯耳拿起來,發現裏面還有半杯水,他問:“乾淨的?”
她點點頭。“剛剛沒喝完的。”
“熱開水在廚房?”他摸了摸杯身,涼的。
“我自己去倒就好。”她說着就要起身。
“在廚房嗎?”他又問。
“對……推開門那間就是了。”原來他也有這麼不容人拒絕的一面。
看着他挺拔的身影轉進門後,她垂下長睫。
初識他時,她對他就如同對其他初見面的人一樣,她隱藏真實的自己,展現在他面前的是打扮得成熟美豔,舉止輕佻,看似很不安分的女人,那樣的自己可以讓人討厭她,沒有機會欺負她。但愈是和他交手,她愈是從中感到樂趣,愈是覺得他的反應很可愛,看他冷着臉孔、看他皺着眉頭、看他一副恨不得不再與她有所接觸的姿態,她就感到歡暢,也愈是期待他下一次的反應。
結果……真是愈玩愈不妙,從他一出現在門口開始,她的左胸口就不停地冒着什麼,暖暖的、漲漲的,尤其是方纔他溫涼的掌心包覆住她手心時,她心跳有一瞬間竟是亂了拍,再這樣下去,不知道滿溢後會變成怎樣?
“忘了問你,喫過晚飯了嗎?”不知何時回到她面前的秦子深,手中馬克杯裏的水已有八分滿。
利之勤昂起臉蛋看他。“喫了。”
“我過來的路上買了烏骨雞粥給你,既然晚飯喫了,就留着等等再喫,要是冷了就拿去微波。裏面有幾顆蘋果,這個季節買不到荔枝。”他指了指被他擱在大茶几一角的塑膠袋。
荔、荔枝?她一臉怔然。他說了什麼?買不到荔枝?所以他本來想買……
見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研究什麼外星球生物般,他蹙着劍眉,把藥包和馬克杯都遞給她。“快點把退燒藥喫了。”
利之勤吞了藥,喝了口水後,見他還站在面前像在監督,她看着他的眼神有着疑問。
“水都喝光,感冒應該多喝水。”他還是冷凜着一張臉。
“噢。”瞅了他一眼,她捧着杯子喝了幾口溫水。
他對她老是冷淡,可是又來看她,還買了烏骨雞粥和蘋果……他本來想買荔枝的嗎?所以那次的聚餐,他其實把她喜歡喫荔枝的話記下了吧?這個冷口冷麪的男人,心地真的不壞,明知道他只是抱着探望同事的心態過來看她,但他這樣子對她,她還是會……她還是會忍不住……
她忽然抬臉看着他,眼睛笑得彎彎的。“老實說,你是不是很擔心我呀?”她必須做點什麼,或是說點什麼,才能將胸口那不斷高漲的暖意給忽略掉。
秦子深微皺着眉,反問:“儘快恢復健康不好嗎?”
“所以你一定很希望我快點好起來吧,這樣我就能趕快回去上班,你也能天天看見我了,對不對?”她軟嗓雖然因爲感冒而微微啞着,聲調卻很愉悅。
這種時候還能這樣笑着,表示身體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。
“有一種可以讓感冒快好的方法喔,你知道嗎?”她大眼眨動,竟透着幾分可愛。
他瞪着她。她這人思想不怎麼純正,會這麼問,能有什麼正經答案?
“我知——”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
“就是接吻!只要找一個人跟他接吻,就可以把病毒傳染給他。”她搶白。
雖然被口罩擋住大半張臉,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,像有表情似的,流轉着一抹淘氣。他別開臉,有些氣惱的開口:“你能不能正經一點?”
“正經?我很正經啊,我是很正經在告訴你這件事耶,怎樣,你要不要跟我試試看?”
聞言,他單手扶額,閉了閉眼。這個女人……讓他覺得很頭痛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