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慕天城後,在桑靜的悉心照顧下,南宮縱的傷勢在一個月後大有起色,已能自行下牀走動。
因爲必須照顧南宮縱,陪南宮毅上幼塾的工作便暫時落在心硯身上,這日早上,桑靜一如往常備好早膳來到觀心院,一進門便看見南宮縱換好衣服,看似要出門。
“侯爺?”她立刻上前,“你要去哪兒?”
“有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她眉頭一擰,神情嚴肅,“侯爺的傷勢未愈,在府裏走動也就算了,要是到外頭有個什麼閃失,那該……”
“停。”不讓她說完,他伸手捏住她的臉頰。
臉頰遭到擠壓,嘴巴撅起不能說話,桑靜有些不滿的瞪着他。
“你怎麼越來越像秋嬤嬤了?這麼囉嗦。”他無奈地說:“誰告訴你我要出府?”
“那……”她疑惑的看着他。
他沉默了幾秒鐘,若有所思的看着她,“早膳先擱着,跟我去一個地方。”說罷,他邁開步子。
她擱下早膳,尾隨在後,走着走着,她發現他要去的地方竟是那個不讓閒人靠近的小築。
他爲什麼帶她來這兒?這個無名牌位的祕密今天就要揭曉了嗎?
他進入小築,什麼都沒說,徑自點了一炷清香祭拜。
她疑怯的問:“侯爺,這無名牌位是……”
“我親孃。”他說。
聞言,她陡地一震。這裏供着的是他娘,不是秀熙姊?
“既然如此,爲什麼沒寫上她的姓名?”
“因爲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。”他轉過身來,走到一旁坐下,“我在的時候,這裏都是我在祭拜整理,我若不在,便是秋嬤嫂或辛老爹負責,可他們已經老了,所以我想把這件事交代給你。”
她一怔,“我?”
“你不願意?”
她搖搖頭,“不,不是的,只是有點訝異。”
“你做事牢靠,而且我信任你。”
聽見他那句“我信任你”,她的心一緊。他對她這麼放心嗎,可他哪裏知道她進到侯府有其目的。
突然間,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心虛在她內心蔓促。
“兩旁各有一個小書房跟房間。”他起身,“我帶你瞧瞧。”
他先帶她看了房間,裏頭陳設簡單,但該有的都有,而這裏就是上次南宮翔跟羅雨懷幽會的地方。
接着,他帶她進到小書房,那兒有着袁秀熙書寫過的冊子。她暗自盤算着該怎麼若無其事的問起此事,若他不肯說,她又將如何因應。
“侯爺在這兒住過?”她閒閒地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案上的文房四寶跟冊子是誰的?”她小心翼翼的觀察他的表情。
他臉上沒有任何線索,只是沉默,正當桑靜以爲他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,他淡淡的開口了——
“那是毅兒他娘用過的物品,你把它們都收了吧。”
她有點驚訝,沒想到他竟回應了,畢竟一直以來,只要跟袁秀熙有關的事情,他都不提。
打仗要乘勝追擊,問話就要追根究柢,難得他願意回應,她當然要往下問。“夫人在這兒住過?”
“偶爾。”他說着,兩道凌厲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不過叫你打掃這裏,哪來這麼多的問題?”
迎上他的目光,她暗自倒抽了一口氣,故作無事地說:“侯爺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有多愛發問。”
“是啊,你還曾經因爲這樣差點被我趕出去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,好奇不礙事吧?”她對他擠擠眼。
他沉默了一下,“看在你如此用心照顧我的分上,我容你問三個問題。”
她一聽,喜出望外,“真的?什麼都能問嗎?”
“嗯。”他頷首。
只能問三個問題,那多寶貴啊!她得好好想過再發問,千萬別浪費了。
“侯爺爲什麼一提起夫人就生氣?”
他濃眉一蹙,“我沒有。”
“明明就有。”她指着他的臉,“侯爺現在眼睛瞪這麼大,好激動。”
被看穿情緒,他懊惱不已,“關於她的事,都不准問。”
“剛剛侯爺才說什麼都能問的!”她抗議。
“你什麼都能問,但準不準問是我說了算。”
“哪有這樣的?”她一臉不滿,“那算了,我沒什麼要問的了。”
“你爲何對她如此好奇?”
“因爲她是一個明明存在過,卻又像是不存在的人,還有上次三爺說的那些話,我……”
提到南宮翔上回說的話,南宮縱瞬間臉色一沉。
“那是真的嗎?”她冒險追問:“侯爺從沒碰過夫人,小少爺七個月就出生,小少爺他……唔!”
他一把捏住她的臉,懊惱的瞪着她,“你到底想知道什麼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你這張愛發問的嘴?”他說着,視線停留在她的嘴脣上。
突然,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,雖然只是一瞬間,卻教他嚇了一跳。
這一刻,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對她有着說不上來的渴望。
那不是身體上的渴望,而是靈魂深處對她有着一種想要擁有的慾望,不自覺地,他欺近了她。
驚覺到他慢慢的靠近,眼底還閃動着熾熱的異彩,桑靜整個人僵住。她瞪大眼,腦子裏閃過許多畫面,胸口頓時發燙,身體微微顫抖,她並不覺得嫌惡,也不討厭他的靠近,甚至有着莫名的期待。
他越靠越近,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暖暖的撲在她臉上,她應該推開他,卻像着魔般閉上眼睛——
“侯爺?”突然,秋嫂嬤的聲音自門口傳來。
桑靜一震,像正在偷食的耗子般驚慌。她一把推開南宮縱,滿臉潮紅的看着他,南宮縱也定定的望着他。
兩人都沒有說話,直到秋嬤嬤走了進來。看兩人面對面站着,氣氛怪異,敏銳的秋嬤嬤立刻察覺有異,可卻識趣地沒問。
“什麼事?”南宮縱的語氣一如平常。
“宮裏的胡總管來了,正在前廳候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臨去前,深深地看了桑靜一眼。
胡總管帶來了皇上的手諭,要南宮縱帶着桑靜進宮,於是兩日後,南宮縱帶着桑靜抵達京城,先在別館歇下,等宮裏傳召。
藉着等候的時間,南宮縱帶桑靜在京裏逛了一會兒,京城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的,都是有趣的,她開心得蹦蹦跳跳,像是一隻小兔子。
南宮縱的視線靜靜地跟隨着她,情緒也跟着她臉上的各種表情起伏着。
他一度以爲自己容忍她是因爲她是毅兒的姆姊,後來他慢慢的發現,他之所以容忍她的種種不敬及反抗,是因爲他覺得她的不敬跟反抗都是可愛的、討喜的。
一直以來,他的心冰冷而孤寂,他在視他如仇人的養母身邊長大,不管他如何討好都得不到她的喜愛,所以打從幼時,他便體會到自己在南宮家的處境有多艱難,若不鞏固自己的地位,恐將無容身之所。
於是他在戰場上奮勇殲敵,出生入死,幾度幾乎失去性命,可他不怕,因爲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活路。果然,他的努力沒有白費,他多次立下戰功,得到皇上賞識,也順利的承襲爵位。
可儘管他得到了權力,他的心還是感受不到一絲的溫暖及踏實。
第一任妻子的離去令他悵然,之後再納的妾都是爲了毅兒,或是爲制衡政敵,一絲情愛也無。
當皇上說羅謙意欲將其女嫁他爲妾時,他便知道羅謙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。羅謙跟南宮遠交好,南宮遠的妻子範氏與羅家又是遠房姻親,將女兒嫁他是爲了讓女兒有成爲主母的機會,進而控制侯府的一切。
於是,他將計就計納了羅雨懷,以她爲人質制衡羅謙一幫人的勢力。
他從不知道愛情是什麼,他生命中的女人都是迫於無奈或是有着什麼意圖纔來到他身邊,並非他所愛,而他也不曾被她們愛着。
他不在乎她們的喜怒哀樂,覺得她們可有可無,甚至可以冷酷的對待她們,可是面對桑靜時,他變得不一樣了。
她的一顰一笑牽動着他的心。她受委屈,他替她出頭。她惹他生氣,他卻覺得可愛,她所有他不愛的習慣跟脾氣,他都接受了。
秋狩時,他見她有難,奮不顧身的救了她,只爲了不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,他心裏知道,若不是她,他斷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。
他曾經想對一個女人好,想愛她、照顧她,呵護她,可她心裏始終住着另一個男人,想回到那男人身邊——
即使拋下自己的親骨肉也在所不惜。
他不恨她,但不可諱言的,她的離去讓不輕易對任何人付出感情的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……喔不,他完全將自己的心藏起來、埋起來,不再對任何女人有所期待。
可現在看着桑靜,他的心暖了,也才感覺到自己還活着。
“侯爺!”桑靜看着攤子上的風車,興奮地說:“我想帶個風車回去給小少爺。”
瞧她笑得燦爛,他多想陪她一起笑,卻還是回以淡漠,生死交關之際,他是多麼的勇敢,可面對這個教他動心的女人,他膽怯了。
他怕付出,怕失望,更怕分離。
“慕天城難道沒有風車?”
“慕天城是有風車,可這是京城的風車。”她微微嘟起嘴,“不然侯爺先借十文錢給我,回慕天城我再還你。”
“你外出都不帶錢的?”
“侯爺帶我進京,喫喝都是侯爺負責,我爲什麼要帶錢?”她把掌心一攤,“快借我錢吧。”
看着她那張微微撅着的小嘴,他的心一悸,想起那天在小築,若不是秋嬤嬤來,或許他便要吻她了。
“侯爺,趕快借我錢啦!”她催促着。
他默默的取出錢袋遞給她。她打開錢袋,付了販子十文錢,興高采烈的抓着風車吹了起來。
“小少爺一定會很開心的。”她說着,又朝風車吹了幾下。
這時,別館的人來了,氣喘噓噓地,“侯爺,可找到您了。”
“宮裏派人來了?”
“是的,皇上請侯爺今晚進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南宮縱轉頭看向桑靜,“回去更衣,準備進宮。”
兩人梳洗一番,在傍晚時入了宮。
從前桑靜以爲袁家是她見過最大的宅邸了,直到進了慕天城的平遠侯侯府,才發現是小巫見大巫,如今再進皇宮,她更是開了眼界。
雖然是坐在馬車上一路進入宮門,未能一窺皇宮全貌,但光是待在馬車上的那些時間估算起來,這皇宮不知有多大、多廣。
南宮縱見她一直偷偷的往小窗外瞄,問道:“慌嗎?”
她將視線收回,“是有一點。”
他靜了片刻,淡淡地說了句,“我在。”
聞言,桑靜的胸口沸騰起來,一陣熱瞬間襲上了她的臉頰,她情不自禁的看着他,心潮澎湃,腦袋甚至有點暈呼呼的。
如果他不是南宮縱,若他跟袁秀熙一點邊都沾不上那該有多好?只可惜現實就是現實,沒有如果。
終於,馬車停下,他們來到大殿外。通往大殿的階梯兩側站着御林鐵衛,有位太監已候着他們,正是那日到慕天城宣旨的胡總管。
“皇上已等候多時了,請隨奴才來。”胡總管說着,便領着他們走進大殿。
來到殿內,只見褚祺坐在殿上,一旁坐着的是寧妃,而左側竟是坐着南宮遠及南宮翔父子。
南宮縱神情淡定,不疾不徐、不卑不亢地領着桑靜上前,“微臣參見皇上,寧妃娘娘。”
“快起,賜座。”褚祺說完,宮女便引領兩人就座。
“朕今日宣幾位進宮,便是爲了秋狩之事。”褚祺笑容可掬,“南宮大人,此次令少爺表現傑出,朕將賜他御前行走之職,年俸五百兩,你可滿意?”
南宮遠一聽,喜出望外,立刻帶着兒子起身謝恩。
雖只是御前行走一職,但總算是上了一層樓,南宮遠十分欣喜。
看他如此興奮,褚祺滿意的一笑,轉而看着氣定神閒的南宮縱。“至於平遠侯,朕也不知道能賞你什麼,日後再議。”
“微臣此次受傷留營,哪敢居功。”
“那麼你可知道朕要你帶桑靜進宮是爲了哪樁?”
“想必是因爲桑靜在風息山救了三皇子,皇上已想到答謝她的方法。”
“正是。”褚祺點頭,“近兩個月來,朕跟寧妃思索商量過後,決定順了寧妃的意。”說着,他轉頭看着寧妃,寵溺一笑。
“侯爺,”寧妃神情愉悅地說:“我與桑靜十分投緣,在風息山時便常以妹妹稱呼她,再加上她是鋒兒的救命恩人,所以本宮跟皇上商量,希望能與她結爲姊妹。”
聞言,南宮縱微怔,“結爲姊妹?娘娘,桑靜的身分……”她只是一介平民,如何跟出身世家的寧妃結爲姊妹?
“侯爺顧慮之事,亦是皇上所慮之事。”寧妃一笑,“本宮聽桑靜說過她的父母皆已去世,所以本宮已向家父稟報,與他老人家商量好,將桑靜收爲義女。”
南宮縱聞言大喜,“娘娘是說……”
“平遠侯,”褚祺笑道,“朕賜‘邊’姓予桑靜,從此她便成了邊靜,是朕的小姨子,寧妃的妹妹,如何?”
桑靜驚訝的瞪大眼睛。意思是她從此的地位三級跳,從平民成了貴族?哇,這還真是戲劇化!
她本以爲穿越過來後一輩子只能當丫鬟,現在一個翻身又成了世家之女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