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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)

《宰相端把焦尾琴》 / 唐絹 / 第10章 / 共22章

這一天是難得的豔陽天,風輕雲淨,教人不願悶在屋裏,直想外出透透氣。

綠芽希奇地起了個大早,端着一個小木盆,哼着小曲兒,踏着輕快愉悅的步伐走出了後門,來到大溝旁。

一大清早的,大溝旁已排滿了附近人家的洗衣丫鬟、洗衣大嬸,其中當然也有四季樓的。

她們一看到嬌滴滴、細嫩嫩的綠芽兒也擠了進來,還熱絡親切地同大夥兒問候道早,一副要加入洗衣行列的模樣,差點嚇得嘴都合不起來。

“綠芽姑娘……”一位大嬸大嘴開合好幾次,未了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。“您這是在做啥?”

“張大嬸早!”綠芽甜甜一笑。“我來這兒洗衣服啊!”

她一邊閒話家常,一邊把木盆裏的髒衣服倒了出來,用力壓進水裏,將上頭的穢物髒污揉乾淨。

“啊,這樣,好乖。”

被她甜美溫暖的笑容迷惑了心靈,張大嬸跟着酥茫茫地揚起脣瓣,登時忘了自己是誰、更忘了她的勸阻任務。不只是她,就連附近幾位丫鬟婆娘,也都不由自主地呈現恍神狀態。

幸虧蹲在綠芽右側的丫鬟,因爲沒看見她的迷惑衆生的甜笑,還能保持理性地繼續堅持阻止她的任務──

“綠芽姑娘,您怎能做這種下人的活兒?”那丫鬟一把將她正用力搓絞蹂躪的衣服搶了過來。“要被主事的大人們瞧見了,可是會責怪奴婢們的啊!”

“是啊是啊,綠芽姑娘,您就行行好,回去休息吧!”聽那丫鬟這麼一說,其他人霎時清醒過來,連忙點頭附和。

“不行!其他衣服我都不會跟你們爭,就這件不行!”

豈料,平時溫柔隨和的綠芽竟然也有頑固難搞的一面,她一把將衣服又搶了回來,說什麼都不肯走。

“這件跟其他件還不都是衣服?姑娘不要再鬧了,快交給咱們!”那丫鬟手腳也不差,趕忙緊緊地揪住了衣角,千驚萬險地攔截下來。

“不要,我堅持要自己洗!”綠芽火大了,忍不住揚高音調,幾個字便說得她臉紅脖子粗。

“不可以,讓奴婢來洗!”那丫鬟也動了氣,素來做慣粗活的她怎麼可能吼輸養在深閨的小姑娘?

接下來,兩人都不說話了,怒目而視、咬牙切齒地誰也不讓誰。那件衣服就這樣被她們粗魯地一下子扯過來、一下子又扯過去。

突然間,嘶的一聲──衣服破了。

綠芽瞠大雙眼,難以置信地看了看那丫鬟手中的一隻袖子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緊揪在掌心的另一隻,但這兩隻袖子之間已然完全分開,再也不是一家親了……

她還沒回神,那個跟她爭奪衣服的丫鬟就已經嚇得痛哭流涕,跪地求饒了。

“綠芽姑娘,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搶的,我也不知道自己會用那麼大的勁兒,居然把這件衣服扯破了,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……”

她一連串的“對不住”說得好順口,還都不會打結,聽得綠芽是頭暈眼花,連忙制止她繼續殘害自己的聽覺。

“沒關係!真的。”綠芽接過她手裏的另一半衣服,皺着眉頭仔細檢視後,樂觀地拍拍丫鬟的肩膀。“反正,把這兩塊縫起來就行了吧?不礙事兒的。”

“綠芽姑娘……”丫鬟纔剛剛感動地止住了淚,但一瞧見她手中那殘破的兩塊布枓,驀地又悲從中來。“嗚哇……綠芽姑娘,這衣服根本不用縫了,它從中間裂成兩半,這要縫起來也穿不出去的啊……都是我的錯……”

“什麼?!你說不用縫是什麼意思?”綠芽聞言大喫一驚,但丫鬟又要哭又要說話,她實在聽不太清楚。

“冬兒的意思是,若這衣服是從縫合處裂開,那還有得救。只可惜它是從正中央被扯破了,就算縫起來,也沒人肯穿出去的……”張大嬸嘆了口氣,把那丫鬟語焉不詳的一段話翻譯了一遍。

“這樣啊,那就糟糕了,這是大哥的衣服啊!”終於弄懂意思,綠芽霎時沮喪地頹下雙肩,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。

她……爲什麼做任何事情都這樣失敗呢?原本想要讓大哥刮目相看,她才自告奮勇地要幫他清洗這件衣服的,沒想到竟然被她粗手粗腳地扯破了……

天啊,她該怎麼跟大哥解釋?大哥會不會就此討厭她、覺得她是大麻煩,後悔跟她結拜爲兄妹了?!

她正害怕地胡思亂想,那丫鬟突然心生一計,趕緊抹去滿臉的眼淚鼻涕,討好地對她道:

“姑娘,奴、奴婢的女紅還不錯,奴婢依着樣子幫你重做一件好不好?”

對啊,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!她可以自己做一件還給大哥啊!綠芽眸中驟然射出閃亮亮的萬丈光芒,差點沒閃瞎了丫鬟的眼。

“不用了,我自己來就可以了。”她綻出一抹雀躍欣喜的甜美笑靨,熱情地握住那丫鬟的雙手不住搖晃。“冬兒,謝謝你!你提的主意實在太棒了!”

“甭、甭客氣……”冬兒被她無比燦爛的笑容蠱惑,只能愣愣地任她擺佈。

一行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綠芽將破衣放回木盆內,踏着輕快歡悅的腳步離開大溝旁。

直到她邁人四季樓後院,消失在衆人視線內,纔有個聲音幽幽地響起。

“姑娘她……啥時學會做衣服了?”

“她還在睡?”

向晚時分,四季樓專屬於綠芽姑娘的廂房內,傅霽東坐在鋪着獸皮軟墊的紫檀椅上,皺眉望着眼前的丫鬟春兒。

“我知道她平時有晝寢的習慣,可這都睡了三、四個時辰了,怎麼還沒清醒?”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不由得擔心地問:“她身子不舒坦嗎?是不是染上風寒了?”

“不是的,姑娘身體一切安好,只是今天有些疲累罷了。”春兒搖搖頭,避重就輕地答道。

她怎麼能跟這位爺兒說,綠芽姑娘是因爲連着好幾天熬夜縫製他的衣服,終於在今日天剛亮的時候完成,當然得好好補一下眠呢?

“你確定嗎?”傅霽東依舊壓不下滿腹的質疑。“我看,還是請個大夫來給她瞧瞧,比較保險!”

“不必這樣吧……”春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,識相地將這句嘀咕含在嘴裏沒說出來。

“對,就這麼辦!我先進去看看她──”

沒有察覺丫鬟的嘟囔,傅霽東也顧不了自己一直放在嘴上叨唸的“男女授受不親”,大步一邁,便直往位於內室的閨房走去。

他纔剛剛穿過次間,正要去推內室的房門,那扇梨花木雙面雕花門便被人由裏頭打開了。

“咦?”雕花門被拉開了一半,綠芽那張甜美純真的臉蛋露了出來。“大哥,你來啦!”

“你醒啦,覺得怎麼樣?有沒有哪兒不舒服?”傅霽東緊張兮兮地握住她的雙肩,檢視她的精神氣色。“你的臉色怎麼這麼憔悴?眼睛底下還有黑影兒?!你哪裏有病痛,啊?快點告訴大哥,大哥立刻叫御、不,叫最好的郎中來給你診治!”

他心急如焚,差一點就泄露自己的真實身份。

綠芽困惑地瞅着他,剛睡醒的混沌腦袋暫時還反應不過來,只能衝着他一股腦兒地傻笑。

“大哥,你來得正好,我有東西要給你!”她笑盈盈、慢吞吞地說完,便逕自轉身回房裏去翻出某樣物事,全然無視男人心焦如火的表情。

“有東西要給我?”她那過於悠哉的態度讓傅霽東困惑了,登時愣在原地,向只鸚鵡似的重複着她的話尾。

綠芽走進房裏,從枕頭底下拿出一件男人的衣衫,極有自信地遞到他面前,現寶地抖了開來──

“瞧!我幫你把上次弄髒的衣服給洗乾淨了,跟‘新的’一樣對吧?”

她眨巴着熠熠發光的杏眸,還故意在“新的”這兩字上頭加重語氣,希望他發現其中奧妙並大力稱讚的意圖非常明顯。

“噢,謝謝你。”可惜某人一點都不瞭解她的用心良苦,極其敷衍地接過那件衫子,看也沒看一眼。“不說這個了,你真的沒事嗎?會不會覺得頭疼、暈眩,還是咳嗽什麼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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