喔喔,瞭解,原來宰相愛卿中意的是清純的姑娘啊……
乾隆皇帝滿意地點點頭,迫不及待地想要會一會這個神通廣大、居然能讓那個石頭愛卿露出笑容的小姑娘。
傅霽東戒備地瞪着皇上臉上那抹若有所思的笑容。
“皇上,綠芽姑娘雖出身青樓,但她賣藝不賣身,至今仍是清清白白的一個姑娘家,您可別──”
他心急地開口,想要牽制出手忒快的皇帝,卻被皇帝一笑置之。
“噯,朕當然知道啊!”要不然這石頭腦袋、挑剔得很的愛卿,怎麼會看上人家呢?“好啦好啦,沒事兒了,朕明日就派人去接,你下去吧!”
乾隆皇帝瀟灑擺手,很沒皇帝架子地要他回去休息後,便逕自起身離開,回後殿就寢了。
傅霽東愁眉不展,獨自走在黑夜降臨的宮城中,怎麼樣也無法平心靜氣地回宰相府去。
他從沒有想過,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──
不,他是曾經想過,只不過下一瞬間,就又被自己逃避地拋諸腦後了……
“查公子?”他正陷入沉思,驀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熱切地道:“這麼晚了,您來找綠芽姑娘啊?”
傅霽東大喫一驚地抬起頭來一看,面前果然是四季樓那氣派華麗的硃色大門,而方纔堆着滿臉喜色同他說話的,可不正是四季樓的管事嗎?
原來他懷着心事,竟不知不覺地,自己走到四季樓來了嗎?!
“是的,我有要事想找綠芽姑娘相談……”嘆了口氣,傅霽東沉着嗓子請管事代爲通報一聲,得到答覆才拾級而上,步向他這近二十日來,幾乎天天造訪的那間廂房。
也該是跟她坦承一切的時候了……明日皇上就要派人來迎接了,他還想拖延欺騙到何時?
他邁着無比沉重的腳步,來到綠芽的廂房門前,但手纔剛舉起,還沒敲下,門板便被房內的人兒迫不及待地打開了。
“大哥,你來啦?”
綠芽漾着開朗的笑意,熱情地迎接他的到來,但若仔細一瞧,便會發現她的眼眶紅腫,像是先前大哭過一場。
她那副佯裝堅強的脆弱模樣揪疼了傅霽東的心,他放柔了目光,不捨地以拇指撫摩着着她細嫩的臉蛋,言語舉止中滿是柔情蜜意。
“怎麼哭成這樣?你的眼睛都腫了,這得趕緊熱敷纔行。”他半是責備半是心疼地低喃道,隨即回頭要春兒扭一條熱燙的巾子來。
“不、呃,不必麻煩了,這到明天就會消腫了。”雖然對他突如其來的親近寵溺感到受寵若驚,她仍有些遲疑。“大哥,你不生我的氣了?”
她那略帶委屈的盈盈眼波,怯生生的表情,都讓傅霽東一顆石頭腦袋霎時融成了一灘柔水,幾乎壓抑不了將她撈進懷裏緊緊摟住,再密密吻住那兩片甜美脣瓣的鷙猛衝動。
但一切都只是“幾乎”,到最後,他還是發揮過人的意志力,拚命剋制不要將腦子裏勾勒的畫面搬到現實來上演。
“我沒有生你的氣。”他嘆了口氣,嘔心絞腦地想要找個完美的理由,好解釋自己下午落荒而逃的舉動。“我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突然想起有事要辦?”見他絞盡了腦汁、抓破了腦袋還想不出個說法,綠芽心下不忍,不禁替他解圍,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。“我知道的,是我勉強你陪我去聽曲兒,是我不對。”
“不是這樣的!”傅霽東望着她蒼白自責的模樣,再也壓抑不了心中的情感,緊緊將她環在胸前。“不是這樣的,這一切都是我不好。我不該隱瞞實情,讓你對我……抱持着不該有的情意……”
他溫柔的擁抱讓她宛如置身天堂,但他嘴裏說的話卻在下一瞬間將她推入了地獄。
這個人怎能在給了她甜蜜快樂的同時,又帶給她夢碎的椎心之痛?
“我、我不僅……”她綻出一抹破碎的微笑,雙脣顫抖着問道:“你就是我的查大哥啊?還有什麼隱情好瞞着我的,難不成你是女扮男裝?哈哈哈……”
她用亂開玩笑的方式來消弭那股強烈的不安與恐懼,但抬頭瞧見男人凝重嚴肅的神情,她的心不由得重重往下沉。
“綠芽……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極其艱難地開口。“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。其實……我不姓查。”
“你不姓查?”綠芽怔怔地眨眨眼、再眨眨眼。“我不明白,爲什麼?”
她心中有好多疑問,卻不知從何問起。他爲什麼要隱瞞他的真實姓名、爲什麼態度總是反反覆覆若即若離、爲什麼現在卻又決定要告訴她一切了?
“我姓傅,名叫傅霽東。”此話一出,見她如同預料中地瞠圓了眸子,傅霽東扯着苦笑繼續道:“是的,我正是當今的宰相。因爲番邦的使節貢上佚失已久的焦尾琴,皇上便派我到民間尋訪能夠匹配這把古琴的琴師……”
一五一十將前因後果解釋清楚後,他擔憂地瞅着低頭默默不語的綠芽,因看不見她的表情而感到焦躁難耐。
“綠芽──”終於,他按捺不住地開口。
“我明白了。你說要帶我回去,指的就是帶我進宮。”與此同時,綠芽總算幽幽地開了金口。“難怪你說以後任何事都有專人伺候、難怪你說離開了四季樓,就不準跟先前的客人們見面,這下我全都懂了。”
難怪他的態度總是反反覆覆、若即若離,招惹早已註定要獻給皇上的小丫頭,根本不是那個滿腦子孔孟老夫子思想的男人會做的事啊……
她過於平靜的神情,和輕易接受事實的態度,在在讓傅霽東益發擔心愧疚。
“綠芽,我並不是存心騙你,我只是……怕你拒絕入宮,纔想着之後再跟你解釋……”他想要辯解些什麼,卻說出了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別腳理由。
綠芽勉強擠出一絲笑意,但她不知道,那抹虛弱蒼白的微笑看來有多麼讓人心痛。
“大哥,我沒有生氣啊!”她咧大嘴兒,刻意用輕快的語調說道:“而且,你曾遵守你的諾言,對吧?以後不會讓我餓着冶着,我每天只要開開心心地彈琴、聽曲兒,做任何我愛做的事兒,其他什麼都不必煩惱,對不對?”
“……對。”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有點點頭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見他還緊皺着眉頭鬱鬱寡歡,綠芽還故作開朗地反過來安慰他。“唉呀,因爲皇上賞識我的才能而被招入宮中,這不是值得慶祝的喜事嗎?怎麼大哥你不爲我高興呢?”
“沒有的事,我……很替你感到高興。”他照本宣科地附和她,本想扯出一抹笑佐證,無奈僵硬的臉皮怎麼扯也扯不動。
“你要跟我談的就是這件事?”她突然收起滿臉的笑,垂下眼睫低喃道:“沒有其他事情瞞着我了吧?”
“沒有了。”她瞬間流露出的脆弱令他一窒,衝動地再度將她納入懷中。“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”
綠芽枕在他肩窩,緊緊環抱住他的頸項,再也無法佯裝堅強,哽咽地落下一顆顆淚珠。
“如果、如果說,你不必將我交給皇上,那麼,你還會覺得我的情意,是不該有的嗎?”她幾次欲言又止,終究還是忍不住心中的疑問。
“我──”傅霽東正要回答,門外卻忽然傳來幾聲剝啄。“誰在門外?”
“是我。”門板後傳來四季樓管事那憨厚有禮的嗓音。“傅大人,宮中派來幾輛車馬,說是要來迎接綠芽姑娘入宮了。”
“這麼快?!不是說明天一早嗎?”傅霽東不禁感到詫異,下意識不想將懷中的佳人交出去。“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銀票,你請他們等一等,我命人送來……”
“傅大人不必勞煩。”管事依舊恭敬有禮地解釋道:“領隊的公公已經給小的一筆爲數不少的贖身錢,綠芽姑娘如今是自由之身了。”
怎麼會這樣?皇上不是說明天一早纔要派人過來,怎麼現在就突然要將她接入宮中?傅霽東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,登時只能緊緊抱住她,冷着一張俊顏一語不發。
“我知道了,待我收拾些物品,等等就去。”僵持半晌,還是綠芽嘆了口氣,無奈地回應在門外等着他們覆命的管事。
她推開緊鎖着自己不放的男人,苦笑道:“大哥,你得先放開我,我才能去拾掇東西啊!”
語畢,她便離開了他的懷抱,到後頭的閨房去整理行李。
胸前一空的難受滋味令傅霽東深深皺起眉頭,不及細思,他已倏地箭步追上她,護住她的柔荑不讓她走。
“綠芽,我──”他張口欲言,但纔開了個頭,便又訥訥地合上。
綠芽懷着冀望,靜靜企盼着他的下文,但等了又等,他卻突然放開了她的手。
那一刻,落空的希望重重砸在她心頭上。
她垂下眸子,咬牙忍住衝上眼眶的熱氣,走進房裏整理了幾件東西,很快地便又出來。
再次經過男人身邊,她全身都叫囂着“不想走”。綠芽暗暗計劃,要是他又握緊了她的手,無論後果將會如何,她說什麼都不進宮了。
然而,這一次,他沒有再拉住她……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