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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2)

《宰相端把焦尾琴》 / 唐絹 / 第5章 / 共22章

儘管丫鬟這話說得不清不楚,然而身爲史上第一以十二歲之齡考中狀元的紀錄保持者,聰明如傅霽東,豈會參不透這其中的玄機?

“綠芽姑娘……就是柳綠?柳綠是個姑娘家?!”他大驚失色,腦子霎時糾結成一團亂麻。

但當他見到換上了穿了一襲束腰水袖金縷衣,絳脣輕點,蛾眉淡掃,娉娉婷婷做漢女裝扮的綠芽時,他瞠目結舌,滿心滿眼除了面前的絕世佳麗,其餘的什麼也裝不進。

“查大哥。”

換回了女裝,頓時一改男裝時的俊秀,清麗甜美有如天上仙女下凡的綠芽揚起嘴角喚道,令傅霽東提吊着的那口氣終於危顫顫地吐了出來。

至少她的笑容還是一樣,溫暖和煦得叫人如沐春風……

“你女扮男裝,還偷溜出去聽曲兒?”情緒較爲平撫後,他濃眉一蹙,心中那一牛車的嘮叨訓話是不發不快。“這樣實在太有勇無謀、太危險了,萬一你的僞裝被歹人看穿了,把你抓去讓牙婆給賣了怎麼辦?給賣掉還算是好的了,這年頭世風日下、人心險惡,有些賊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,萬一你落到他們手頭上……”

綠芽眨眨眼,再眨眨眼,脣畔的笑意越來越猖狂。

男人顧着罵她,沒有發現,自己雙頰早已染上兩抹可疑的赧色,端着這張臉教訓人,實在很沒說服力啊!

“那麼,如果我不是一個人出去聽曲兒的話,你就不會生氣了嗎?”她歪着腦袋,一臉無辜地打斷男人的諄諄教誨。

被這麼一搶詞,傅霽東差點岔了氣。

“……沒錯,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頭遊蕩,實在太危險了。”但他想了一想,纔剛鬆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“你要找誰陪你去,剛剛那個小丫鬟嗎?”

他那大大不表贊同的神情,彷彿是在鄙視小丫鬟英勇護主的成效,讓綠芽打消了原本想要告訴他,小丫鬟從小就跟武師阿爹練拳,就算打不過人家,也可以施展輕功帶她溜爲上策的念頭。

“那……你陪我啊!”她笑得既甜又諂媚,登登登地跳至他面前,像個三歲女娃似的撒嬌道:“你是我結拜大哥,你不陪我,誰陪?”

“你還有膽子提這件事?”傅霽東故意板起臉來,儘管面對那張無辜又無邪的小臉,真的很難繼續生氣。“我都還沒罵你蓄意欺騙,隱瞞實情,拐了我當結拜兄弟。

更何況,跟我結拜的人名叫柳綠,不是柳綠芽,你倒是說說,咱們這結拜還算不算數?”

“算數算數、當然算數!”綠芽被他的恐嚇嚇白了臉,慌張地扯着他的衣袖,都快要哭出來了。“大哥,我可是在神明面前認了你當大哥的,你不能耍賴啊!”

她淚盈於睫,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,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覺得,惹哭她的人實在天理不容、該下地獄去……

他該不會是誤上了賊船,從此被這小丫頭喫得死死的吧?傅霽東嘆了一口氣,怎樣也無法再嚇唬她。

“好了,大哥是故意欺負你的,誰叫你存心騙我。”他重新揚起溫柔的微笑,捏了下她的鼻子,親暱得彷彿兩人相識已久。“不是要帶我去見琴師?”

聞言,原本還苦着一張臉的綠芽立刻露出一絲歉疚、七分惡作劇的燦爛笑臉。

“你已經見到了。”覷着男人一頭霧水的表情,她笑得更加開心了。“就是我啊!”

“你?!”可憐的傅霽東,自出生以來還真沒被人這樣連續嚇過。

“對啊,正是我。”綠芽樂不可支,像是已經期待這呆愣的反應很久了。“春兒,幫我架琴!”

趁着傅霽東還回不了神,丫鬟春兒手腳俐落地架好了琴,而後恭請主子入座。

綠芽面色一整,翩翩然走了過去,調整好最舒適的姿勢,優雅地撫上琴絃,開始彈奏──

在此之前,傅霽東十分擔憂自己真是着了這小丫頭的道兒,不但費了半天的光景全是徒勞,還多了個愛撒嬌胡來的結拜妹子。

但當她一撥動琴絃,那令他顫動不已、有如上等玉石琉璃般剔透的純淨樂聲,便將他心中所有疑慮一掃而空。

怎麼可能……會有如此透明、絲毫未沾染俗世塵味的琴聲?!他雖然不懂音律,但也能清楚地聽出這樣的樂聲是隻應天上有、人間難再得的。

一曲彈罷,傅霽東仍緊閉着雙眼,還無法由深深的感動陶醉中抽出身來。

“怎麼樣?大哥。”綠芽雖對自己的琴藝極富自信,依舊有些忐忑。“我的琴藝……夠份兒見見你那把名貴古琴嗎?”

“嗯,夠了。”他睜開眼睛,眸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驚豔。“如果連你都不足以碰那把古琴,我想這世上,應該再沒有比得過你的琴師了。”

“真的嗎?我真的可以嗎?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?我什麼時候可以碰碰它?”

綠芽大喜,立即衝過來拉住他的手臂追問,那副興奮雀躍的模樣,與她方纔彈琴的穩重沉靜,簡直判若兩人。

“不急,我總得跟你四季樓的鴇娘談談吧?否則不吭一聲就把你給帶走,人家還不以爲我是大淫賊嗎?”傅霽東摸摸她的頭,緩聲說道。

要是讓朝中那些見過他疾言厲色、卯起勁兒來批評種種不公的大臣,親眼目睹他這一刻柔軟寵溺的表情,肯定會讓一堆年逾半百的老人家嚇到作惡夢……

他自嘲地笑了笑,卻沒有辦法阻止自己想要疼惜她的衝動。

“是噢……”她失望地噘了噘嘴,但隨即又振奮起來,扯着他起身。“那咱們還等什麼?現在就去跟夫人說呀!”

男人嘴邊噙着一抹笑,以自己亦沒察覺的縱容神情,由着她揪着他的袖子步出廂房外。

“四季夫人不在?”傅霽東瞅着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,態度不卑不亢。“敢問夫人何時回樓?在下有要事相談。”

“查公子,夫人不在,樓中大小事務皆由小的處理,您告訴小的也一樣。”管事奉上一杯上好的碧螺春,恭敬道。

“是嗎?”傅霽東試探地瞥了綠芽一眼。見她點頭,他有些抱歉地道:“綠芽兒,你能先回剛纔的廂房等我嗎?”

“噢。”雖然不甚甘願,但她終究還是噘着紅脣兒,乖乖出去了。

“查公子有何指教?”待綠芽關上門,管事等了一會兒,直到聽見她離去的腳步聲才謹慎地開口。

“實不相瞞,前些日子在下得到一把佚世許久的珍罕古琴,欲尋找一名琴藝高超、足以彈奏這把琴的樂師來保管動用。”傅霽東一邊說明,一邊暗中觀察着管事的表情。

“也就是說,您想替綠芽姑娘贖身?”聽到這裏,管事便會意地接下他的話,並微微一笑。“查公子贖回綠芽姑娘,只是單單爲了那把珍貴的古琴?這還真是一樁風流韻事啊!”

“當然不單如此。”想起兩人相識的經過,傅霽東嘆了一口氣。“我在茶樓和綠芽姑娘結識,當時在下並不知道她是女兒身,便與她結了金蘭。既然在下於神前承諾要如待親手足地對待綠芽兒,即使她的琴藝不甚特出,在下也得贖她出去。”

管事笑着點點頭,沒有搭話。

他識人無數,一眼就看出這位查公子爲人正派謙謹,舉止打扮處處風雅高貴,鐵定不是普通人物,綠芽兒跟着查公子絕對是喫不了虧的。

“有您這番保證,相信四季夫人也會欣然同意,讓您將綠芽姑娘帶回去的。”管事欣慰地道。

“不敢、不敢。”看得出四季樓上上下下都很疼愛綠芽,傅霽東打從心底感謝那位未曾謀面的奇女子。“綠芽兒能出落得如此純真無邪,在下實在感佩夫人的費心教養。”

“不敢當。”管事說着,突然像是想起某件事,蹙起了眉頭。“這個……查公子,您應該不急着要將綠芽姑娘帶走吧?”

“怎麼?”傅霽東瞅着管事那略顯爲難的神情,不由得挑了挑眉。“我不能即刻帶她離開?”

這怎麼叫他不感到焦急呢?現下他不在宮中,雖然也能靠着探子和隨從捎來的消息得知並處理國家大事,但他一日不在朝中,內心就一日不享安寧啊!

“是這樣的……”管事堆了滿臉的歉意。“對咱們夫人來說,綠芽姑娘就像是夫人親身所出。這親女兒要離家,總要當面跟爲孃的叩謝道別一番,此乃人之常情啊!”

管事的要求確實合情合理,儘管歸心似箭,但不顧綠芽兒的意願便強將她攜回宮中這種事,傅霽東着實做不出來。

“那麼,四季夫人何時能回樓?”按捺下想嘆氣的衝動,他已做好繼續留在京城數日的打算。

“小的這就修書請夫人回樓,不過,這一來一往,估計也要二、三十天的光景才能……”

“這麼久?!”聽到這裏,傅霽東忍不住詫異地打斷他的話。

“真是對不住啊查公子……”管事依然一臉抱歉,誠懇得叫人無法怪罪他。“若您十分介意,今日起小的就不會再讓綠芽姑娘接見其他客人,就專門服侍您一人了,您意下如何?”

“這都不是問題……二、三十天這實在……不能再快一些兒嗎?”傅霽東皺緊眉頭,很是困擾地問。

“沒法子啊,查公子,夫人現下人在遠地,再怎麼趕路,也得費上二十天才回得了京城……”管事愛莫能助地望着他。

“我知道了,二十天就二十天吧!”無奈之下,傅霽東只有吞下挫敗,點了點頭。

“多謝查公子成全。”管事恭敬地躬身答謝,隨即擊掌命人設宴。“承蒙查公子不嫌棄,不但與綠芽姑娘互信互憐,還結爲金蘭,實在是一樁美談,小的代夫人謝過公子,還請公子務必賞臉,讓小的以美酒佳餚款待酬謝。”

面對管事的熱情招呼,傅霽東臉上雖在笑,卻無法真正從心底感到高興。

唉……回宮這件事,看來還有得磨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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