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又是哪家格格或公主去求皇上來說親了,他壓下一股突然湧上的不耐,恭敬有禮地回答後,繼續報告道:
“剛纔微臣說到河南的旱災,當地吳縣令已先行商借河北的官倉──”
“欸,話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但皇帝豈容得了他這樣敷衍搪塞,硬是把話題給兜了回來,用鄙夷的目光睨着他,很卑劣地使用激將法。“該不會是你活到這把歲數了,還沒有個中意的姑娘家吧?”
中意的姑娘家……一抹嬌弱可愛的身影猝然閃過他的腦海,傅霽東猛力甩了甩頭,警告自己不能再妄想那個不可能的人兒。
“我是沒有,也沒有那個必要──”話說到一半,他卻驀地收住口,若有所思地沉默半晌,才幽幽說道:“不,或許,我真是需要找個伴兒了……”
他會這樣放心不下綠芽兒,一定是因爲自己太少接觸女人家的關係。要是他娶了美嬌娘,就自然會將心思放在結髮妻身上了吧……
“是嗎?這麼說,你是答應了?”皇帝簡直是喜出望外,沒想到最困難的開始會進展得如此順利。
話說回來,小夥子是當他這皇帝瞎了眼嗎?會看不出他們眉來眼去的小動作嗎?他雖然風流,可也懂得什麼叫做“君子成人之美”!
“太好了太好了,那你什麼時候有空?朕馬上安排你們見面喫飯牽手親嘴……呃不不,這樣太快了一點。”趁着呆頭鵝宰相還沒反悔,他連忙計劃起一連串的活動。“還是先通個信,維持一點朦朧的美吧……”
先不要告知他們對方的身份,如此一來,等到他們發現受騙的那一刻,絕對會非常非常非常有趣呀!皇帝幾乎等不及要看他們呆愣的表情了。
傅霽東不由得苦笑。要是讓天下人知道,他面前這位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,平日最愛的消遣遊戲,就是爲單身的文武百官、王公貴族說親事,一定會嚇掉所有人的眼珠子。
“皇上,您現在既然這麼悠閒,要不要把那邊疊成一座小山的奏章看一看、批示批示?”他壞心眼地指指堆在地上,儼然快要比人高出一顆頭的大批奏摺。
“噯,你胡說些什麼呢?”一看苗頭不對,乾隆皇帝連忙下逐客令。“朕忙得要命啊!你以爲幫你找對象很容易嗎?朕還得觀察觀察、計劃計劃呢……好了,你可以下去了!”
他擺擺手,像在趕什麼麻煩似的,很敷衍地打發認真到腦筋轉不過來的宰相走人。
傅霽東無奈地扯脣笑了笑,拿這任性皇帝沒轍地邁出養心殿。
但走沒幾步路,他便在曲曲折折的迴廊上,遇見了煩亂他心思理智最大的罪魁禍首──
綠芽無聊地在偌大的後宮之間晃來晃去,漫無目的地散着步。
進了宮之後,她的生活是比從前優渥許多,一切事物都有宮女打點代勞,她只要負責享受就好。照理說,她該要快樂知足,然而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,還一天比一天憂鬱、一天比一天消瘦……
察覺到一股熾熱的視線,她下意識地抬起頭,立刻撞入男人那幽深難解的眸光中。
她動了動脣,欲言又止,猶豫着究竟是要像過去那樣,喊他一聲“大哥”,抑或是規矩一點,喊他“傅大人”纔對……
但就在她遲疑踟躕的當兒,男人竟冷冷地調回了目光,形同陌路地從她身邊走過,連聲招呼寒暄都沒有。
綠芽怔愣在原地,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,才惹得傅霽東憤而不肯認她,還連她彈的琴曲都不層聽……
難道大哥是在氣她那一晚掙開了他的手嗎?
“早知事情會變這樣,那個時候,不管大哥要帶我到天涯海角,我也絕不會放開手……”
她泫然欲泣地盯着自己掛滿了珠寶手環,卻什麼也沒握住的雙手,後悔莫及吔低喃。
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,他們已經永遠地錯過了──
“啪”地一聲,一顆淚珠承受不住悲傷地落下,打在那些皇上親自賞賜的手環上,接着兩顆、三顆,晶瑩的淚水紛紛從她臉頰滑過,她卻恍然未覺。
下一刻,她的手臂猛力被人攫住!
綠芽大驚失色地回過頭,正好迎上傅霽東忿忿煩鬱的目光。她咬着下脣,雖對他莫名其妙發火感到有些委屈,卻不想掙開他的鉗制束縛。
“不要再哭了!”
他將她拖進一間極少使用的書庫中,惡聲惡氣地朝她低吼。
綠芽嗚咽一聲,不但沒有乖乖照他的話止住眼淚,反而哇地大聲嚎啕起來。
“嗚,你兇我……剛剛不理我,現在又兇我……嗚嗚嗚,我討厭你!”
若不是情況非比尋常,傅霽東肯定會因爲她三歲娃兒般的舉止,而噗哧一聲笑出來。可是現下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實在不是什麼可以大聲嚷嚷的好時機。
“綠芽,你不要再哭了……”
他瞅着卯起來大哭的佳人,雖然感到頭痛,但對於自己將她逼到幾欲崩潰的地步,也不是一點都不感到心疼愧疚的。
將她接入宮中以後,他一直說服安慰自己,現在的她只要應付一個任性的皇上就好,絕對會比過去幸福愜意得多。但夜深入靜之際,那股濃烈的不安與懊悔卻如影隨形地糾纏着他,教他不能成眠……
如今親眼見到她臉上落落寡歡的表情,他再也無法繼續自欺欺人,以爲這樣對兩人是最好的抉擇。
“爲什麼、要假裝不認識我?難道,進了皇宮,你就不能再當我的大哥了嗎?那、那這種地方,我不想再待了。我要回去、要回四季樓,不要待在這裏了……”
綠芽哭紅了鼻頭眼眶,既哀怨又可憐地瞪着他,抽抽噎噎地訴苦着。
她當然知道皇宮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進出出的地方,可是,她根本不曉得來到這裏以後就得跟她的大哥劃清界線、不相往來,要是她知道的話,纔不會來這種鬼地方呢!
她微弱的控訴,讓傅霽東聽得心都揪痛了。
“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”他無法剋制地將她攬入懷中,緊緊擁着,閉上眼不斷低喃着道歉的話語。
她窩在他胸前,默默地掉了一會兒的淚,才用哭過的沙啞嗓音開口。
“我纔要說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說這些話讓大哥難過的。”她稍稍推開他,揚起被淚水洗滌過的清亮雙眸望向他。“我只是……有點兒不習慣這裏的生活,不習慣身邊沒有一個面熟的人,再給我一些時間,我一定不會這樣任性吵鬧的。”
所以,拜託不要討厭我……綠芽哀求似的凝視着他,雙手緊張地用力揪住他的衣襟,深怕他會對她的無理取鬧感到厭惡。
被她那盈滿懇求的星眸望住,傅霽東只覺得腦中某根繃得死緊的絲線驟然斷裂了──
下一瞬間,他有如脫繮野馬般狠狠吻上了她的脣瓣,像個瀕臨餓死邊緣的人突然得到了最渴望的食物一樣,激烈地素求着她的甜美柔嫩……
綠芽先是喫驚地瞠圓了杏眸,但很快地,她便緊緊環住他結實的腰肢,任他帶領自己體會最銷魂的歡愉,甚至怯怯地、依着他的方式回應着。
傅霽東難耐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,氣喘吁吁地鬆開懷中的她,原本緊密貼合得像是要融在一起的兩人,竟同時感到一股強烈的空虛。
“我們、我們這樣是不對的……”他挫敗地撫着額際,不明白向來冷靜理智的自己怎麼會將事情越弄越糟糕!
“可是、可是你吻了我……”綠芽難以置信地望着他,被他懊悔自責的神情狠狠剌傷了。“我以爲,我以爲你是喜歡我的……”
纔剛流乾的淚水又重新回到她熱痛的眼眶,她實在弄不懂,他怎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折磨自己,在給她希望之後,又令她瞬間幻滅。
“這樣是不對的!”他失控地朝她咆哮,臉上表情亦痛苦非常。“皇上已經給我指婚了,我不該再招惹你──”
“你說什麼?!”她驀地截斷了他的喃喃自責,臉上血色盡褪。“皇上給你指了婚?”
“沒有錯!”瞅着她心碎蒼白的臉龐,傅霽東狠下心,咬牙點頭道:“我就要娶妻了,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!”
聞言,綠芽原本還想要說些什麼,只是話纔到嘴邊,她卻忽然不說了,扯出一抹飄忽虛弱的微笑。
原來如此,從頭到尾,他壓根就沒有將她當作能夠一生廝守、白頭偕老的對象啊!
瞧瞧她,多麼可笑,居然連這麼簡單的事實都看不出來,還眼巴巴地纏着他、奢望人家會將她娶進門,從此過着神仙眷屬般的生活……
“綠芽……”傅霽東憂心忡忡地瞅着不斷傻笑的她,想說些安慰的話,卻只是越說越教人心寒。“你只是因爲太寂寞了,纔會將兄妹之情想成是男女間的情愛,以後你就會了解大哥的苦心,說不定還會把這件事當成笑話呢!”
綠芽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,一股惡寒和噁心感兇猛地由體內竄上腦門,她咬緊牙根,忍受那幾欲令人昏厥的強烈不適。
她心碎地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有着決絕的光芒──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咬着下脣,隱忍着胸口的絞痛說道:“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纏着你,不會再吵你煩你、礙你的眼,你就去娶你的美嬌娘吧!”
“綠芽、我不是這個意思──”
傅霽東心中一痛,還想要說些挽回的話,還想要拉住她的手,但綠芽纔不理會他,頭一撇,手一甩,就這麼奔出冷清陰暗的藏書庫。
他落寞地垂下手,也很想給遇上感情一事便優柔寡斷、反反覆覆的自己一頓痛罵。
算了吧!他娶他的娘子,她做她的嬪妃,這纔是他們兩人各自最好的歸宿……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