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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宰相端把焦尾琴》 / 唐絹 / 第8章 / 共22章

“來囉來囉,熱騰騰、剛起鍋的好菜喔!”綠芽雙手端着菜,用腳踢開門,嘴裏也沒閒下來地喳呼着。“大哥,快趁熱喫,別客氣,後頭還有兩樣菜呢!”

她的出場方式惹得傅霽東一陣蹙眉,正欲開口指責她沒有姑娘家的樣子,但滿腦子的訓言,卻在覷見她手上端着的食物後,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──

“……這是什麼?菜?”遲疑了半晌,他瞪着那兩盤菜,還有丫鬟春兒隨後擺上的另外兩道,澀着嗓子問道。

“咳,容我爲客倌您介紹。”綠芽清清喉嚨,正經八百地介紹起菜名來。“首先呢,擺在您面前的,是小女子我精心烹調的一道名菜──螞蟻上樹,右手邊的是又香又彈牙的大蔥烙餅,左手邊是酸甜好滋味的糖醋排骨,最遠的那道則是嗆辣帶勁兒的麻婆豆腐。怎麼樣怎麼樣?看起來是不是好──好喫?”

她一雙炯炯有神的杏眸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,十分興奮地等待着他的好評及稱讚,傅霽東一時之間有股錯覺,以爲自己看見了一隻眨巴着眼,直盯着他手上肉骨頭猛流口水的小狗狗。

“不,你沒聽懂,我不是問你這些是什麼菜。”欲言又止片刻,最俊他決定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。“我是問,這些是什麼東西?你確定真的可以喫嗎?”

看着桌上那四道面目全非的恐怖菜色,他實在很難不嫌棄,而且還得小心剋制,不能說得太狠。

“大哥,你說得太誇張了啦!”綠芽依舊是樂不可支,一點都沒把他的質疑不安放在心上。

她剛完成燒菜這項極其艱鉅的任務,又順利從大廚張麻子的魔掌下逃出,因此無論傅霽東說了什麼,都無法影響她的好心情。

傅霽東嘆了一口氣,他說的可是一點都不誇張。

就說那道螞蟻上樹好了,粉絲全部相親相愛地黏成一團,有些地方被醬油染得極黑,有些地方卻還很堅持地維持粉絲本色,還有詭異且不能辨識的黑色條狀物夾雜在裏頭……

雖然綠芽兒一再保證那是木耳、絕對是木耳,但他可不想今天夜裏直跑茅廁,舉起的筷子怎麼樣也無法下箸,將那幾道她自稱精心烹調的好菜挾進自己碗裏。

“大哥,怎麼下挾菜,你手不會酸嗎?”綠芽疑惑地望着他開始有些顫抖的右手,驀地率真一笑。“唉呀,我知道,你一定是無法決定要先喫哪一道對吧?真的不用跟我客氣啊!來,我個人非常推薦這道麻婆豆腐,我幫你舀一點淋在飯上,很開胃下飯的!”

她說着,趁男人還來不及反應阻止之際,快手快腳地抄起了他的碗,舀了一大匙浮着厚厚一層辣油的麻婆碎豆腐渣淋上去,傅霽東瞠目結舌,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碗白米飯被染成一片血海……

“哪,快喫快喫,涼了就沒那麼好喫囉!”她沒有注意到某人在那一瞬間枯槁了,逕自熱絡地招呼他努力加餐飯。

已經沒有氣力在心中挑她的毛病,傅霽東欲哭無淚地,瞪着面前那碗閃着紅紅油光的米飯,深深吸了一口氣,牙一咬、眼一閉、心一橫,用力扒了一口飯!

“咦?”他咀嚼幾口,緩緩地睜開眼,愣愣地轉目望向還在等着他批評指教的綠芽。“……好喫。”

“真的嗎?真的好喫?”綠芽開心得簡直要飛上天了。

這幾天跟着大哥一起喫了幾次飯,他的嘴有多挑她怎會看不出來?老實說,雖然她在竈窩裏也曾試喫過,但要讓大哥贊上一聲好,她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沒把握的呢,沒想到居然能獲得如此佳評呀!

她雙眼冒出熠熠星光,好不得意。

“天啊,我該不會是廚師界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吧?”但此話一出,只聽見砰砰兩聲,她轉眸困惑地道:“咦?春兒、大哥,你們做什麼坐到地上去?有椅子不是嗎?”

還不是被你那不知從何而來、超乎常人的自信心給嚇的……摔跌在地上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想道。

“大哥?”她不明白他們倆心中萬般的無奈,依舊用無辜如羔羊的眼神來回瞅着苦笑的兩人。“要我扶你一把嗎?”忽地俏皮一笑,她戲謔道。

“你當大哥是老頭子啊?”傅霽東沒好氣地睨她一眼,目光移至她伸出的那隻柔荑時,卻驀地怔住了。

他顧不得先站起身,直接一把握住了她的纖腕,用力得讓綠芽睜圓了眸子,詫異得說不出話。

“你的手是怎麼回事?!”他緊緊抓着她那雙傷痕累累的手,不讓她縮回,不悅地蹙眉問道:“怎麼搞成這副德行,昨天不是還好好的?”

她原本一雙雪白無瑕的纖纖小手,如今卻滿是細長的傷口和紅腫,一看就知道是被刀子和熱油給弄的,教人好不心疼。

“這都是小傷嘛!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啦!”她笑着打哈哈,又羞又窘地直想把手給藏在身後,卻被他牢牢以大掌鉗制,怎麼抽也抽不出。“真的沒事了,剛剛春兒已經幫我上過藥,也不會痛了。”

雖然她極力說得雲淡風輕,男人緊蹙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。

“你不準再上竈做飯了!”他難得展現霸道專制的一面,斬釘截鐵地道:“以後會有專人伺候你,你不學這些也沒啥關係。最主要的是,要是弄傷了你重要的手,以後怎麼繼續彈琴?”

她下廚頂多是燙傷、給自己的手上多幾個坑洞,又不會把整隻手都給剁下來,怎會不能彈琴?

綠芽很想這麼調侃結拜的大哥,但她聽出了傅霽東的弦外之音,一顆興奮喜悅的心就這麼跌落谷底。

“你的意思是說……你只在乎我能不能彈琴?”她咬着下脣,臉色刷白。“如果我真傷了手,再也不能彈奏任何樂器,你就不要我這個妹子了嗎?”

“不是這樣的!”傅霽東也察覺自己的失言,連忙解釋。“我的意思是,將來任何事都有專人服侍,就算你不會做菜也無妨……”

“可是,我很想看到大哥你喫了我做的飯菜,然後露出好好喫、好幸福的表情啊!”她委屈地瞅着他,眼眶裏盈着楚楚可憐的淚光。“是大哥自己說,要我每天都開開心心,做自己愛做想做的事兒……難道煮飯不能算在裏頭嗎?還是,大哥那時只是同我開玩笑?”

她越說越傷心,最後更是難以承受得低下頭,哽咽地喃喃自語。

見主子被欺負,丫鬟春兒立刻射來兩道帶有殺氣的兇狠眼神。傅霽東不僅被那道視線刺到額際隱隱作痛,一顆心更像是被人硬生生揪扯住般難受。

是,自己是說過這些話,但那並不代表她可以這樣便宜行事、拿雞毛當令牌,把自己一雙漂漂亮亮的手搞成這樣啊!

“綠芽兒,大哥並不是不讓你做喜歡的事兒……只是,那兒動刀動火的,實在太危險。要是你不小心砍傷了手、還是不小心燒掉了整間屋子怎麼辦?呃,當然大哥不是懷疑你的廚藝,不過凡事都有個意外──”

“噗──哈哈哈……”應該低頭啜泣的小可憐驟然噗哧一聲,笑了出來。“大哥,你不必再解釋了,我知道你只是擔心我啦!”

她抬起臉來,雙頰依舊紅潤、杏眸依舊有神,哪裏有淚水的蹤影!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她耍得團團轉,傅霽東只有滿心的無奈,卻完全沒有發火的意欲。

“你啊……”他佯怒地捏了捏她可愛的俏鼻,故意比平常加重了一些力道,好笑地看着她齜牙咧嘴地抗議。“哪有姑娘家像你這般亂來的?一雙好好的手被你弄成這副慘不忍睹的德行,任誰看了都會從此不放你進竈下廚!”

“要我不上竈做飯那也行啊!”她突然賊賊地笑了起來,讓男人忍不住張起了全身的警戒。“你送我一樣東西,我從此以後就乖乖聽你的,勉爲其難當個遠庖廚的君子吧!”

當個君子居然還說是“勉爲其難”?傅霽東簡直拿她沒轍,寵溺地點點頭應允道:“你說吧,只要是大哥還擔負得起的,我都買給你。”

“唉唷,做啥一副壯烈成仁的表情啊?我又不會獅子大開口。”瞅着他認命的神情,她不滿地噘嘴插腰,以表抗議。“不是什麼很貴重的東西啦!我只不過是想跟你討那個隨身攜帶的玉佩。怎麼樣,很簡單吧?”

她指指向來系在他腰帶上,從不見他解不過的一枚玉佩。雖然只是隨口說說,沒有當真要跟他搶的意思──看來是不挺起眼,但說不準對大哥而言有極爲特殊的意義呢──但她確實注意那枚雕着瑤草奇花、模樣雅緻的玉佩很久了。

“不過,這個玉佩其實還挺陽剛的,你若不介意,那就給你吧!”豈料傅霽東非但不介意,還立即動手解開繫住玉佩的絲線。

“咦?”

綠芽被他的爽快嚇着了,呆呆地看着他解下玉佩後,拉着她的手攤平,將之放在她掌心。

“哪,約好了,以後不準再跑進竈廚玩了!”他嚴肅地耳提面命,像在諄諄告誡一個三歲娃兒。

“不會啦,不然我們來打勾勾!”她天真地提議,好感動好感動地緊握着那枚土佩,雀躍得像是有幾萬只蝴蝶在心裏飛啊飛。

儘管只是一枚小小的玉佩,但她就是覺得這個小東西彌足珍貴、意義非凡……這究竟是爲什麼呢?她歪着腦袋,困惑地思考着。

“怎麼,在想什麼這麼專心?”瞧見她那股認真的勁兒,傅霽東不禁忍俊不住地摸摸她的頭。

“嗯……沒什麼。”綠芽朝他甜甜一笑,又將玉佩拿至眼前反覆把玩。

忽地,一道靈光閃過腦中,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她也沒多想,就笑着對傅霽東分旱自己的發現。

“大哥,你覺不覺得,這好像是定情之物般,咱們私定了終身啊?”她笑得一派無邪,覺得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話。

然而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她的話像是把銳利的劍,狠狠刺入傅霽東心中緊緊縛鎖住的一角,他突然有種被看穿的難堪,霎時變了臉色。

“不要亂說話!”他冷着俊顏,義正辭嚴地斥責道:“姑娘家怎麼可以把這種話掛在嘴邊亂說?要是讓別人知道了,會怎麼誤會咱們?儘管咱們確實是清清白白的,不容置疑,但是衆口鑠金,姑娘家的名譽一旦遭到質疑,那可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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