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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)

《大清織王》 / 董妮 / 第11章 / 共24章

陽春三月,綠柳成林的季節裏,水家迎來了一票奇怪的客人。

這羣客人總數十餘名,領頭的年輕人約莫二十,儀容清俊,尊貴不凡。

水雲初先看他的衣服,織底繡花,完全是御用樣式,腰上一方盤龍佩,潤澤光滑,身後兩名侍從,外表高大威武,細瞧之下,居然沒有喉結,她雙腿開始發軟。

什麼樣的男人會沒有喉結?自幼淨身入宮做太監的男人。

什麼樣的人可以穿着御用衣服,腰懸盤龍佩,又使用太監做隨從?只有當今聖上啦!

天下何其大?皇帝今年到她家。就算不用腦袋想,她也知道皇帝是爲艾新而來的。

她早料到艾新來歷不凡,不是王爺就是貝勒,卻萬萬沒想到,他能驚動聖駕。再想到他老掛在嘴邊叨唸的“哥哥”……天,他是當今御弟!

是該慶幸她及時懸崖勒馬,沒利用艾新的身分謀利,否則現在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
“眼前可是水雲初姑娘?”年輕人,也就是當今聖上康熙問道。

“小女子正是。”她輕輕一禮。“公子想必就是艾新的兄長了。”

“原來水姑娘知道我。”康熙面上笑着,心裏倒把弟弟罵了一頓,好好的愛新覺羅.福榮不用,改什麼名嘛!數典忘祖的小混蛋。

水雲初卻是最擅體會人心的,一眼洞悉他隱藏的不愉,忙道:“常聽艾新提起兄長待他手足情深。”

“手足情若深,何至離家二載餘而不歸?”

“手足情至深,纔將兄長安危放第一,思念深藏在心頭。”

聞言,康熙深深地看了水雲初一眼。半年多前,他得到曹璽的消息,找着四爺了,但四爺堅持不回宮。

康熙很清楚這個弟弟溫和的外表下藏着執拗的心性,不是一般人改變得了,便令曹璽就近照顧弟弟,他加快腳步處理政事,安排朝務,直忙和了五個多月,纔有今日江寧這一行。

這期間,曹璽的奏報一直沒斷過,而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提到了水雲初。

據聞她迷惑了四爺、她閨譽不佳、她常往來市井,性愛貪小便宜。

乍看這女子,康熙找不到她有什麼地方可以惑人,論容顏,只是清秀,講風華,她少了韻味,說身材嘛,普普通通,卻是沒有一點特殊之處。

但交談幾句話後,她的味道就出來了。

她心思敏銳,而且聰明,就像他阿瑪最愛的董鄂妃一樣,人在身旁,如沐春光,難怪可以捉住小四的心。

“不知我弟弟現今人在何處,可否請他出來一見?”

“當然。”水雲初正想讓婢女去請人,就見艾新闖進大廳。

“雲初,廚房裏的麪粉——”咋呼聲纔到一半,他的目光便被堂上端坐着的威嚴身影徹底吸引住了。

康熙的嘴角在抽搐。時隔兩年半,兄弟再相見,這小四居然一身白糊糊的麪糰、粉末,是什麼東西啊?他離宮恁長時日,就都在幹這些莫名其妙的事?

“哥——”艾新笑得好開心,豁身撲了過去,抱住康熙,同時沾得他一身的麪粉。“我好想你。”

康熙本來要罵人的,但聽見弟弟親親熱熱的一聲呼喚,瞧他那張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邊的容顏,滿腔怒火都化成了憐惜。

“你這傢伙,除了會說好聽話哄人外,還會幹什麼?”他抱緊了弟弟,眼眶有些紅。

“我還會做包子啊!”艾新得意地拍着胸膛,又揚起一陣白灰。“待會兒哥哥多喫幾個,保證是你沒嘗過的好口味。”

這會兒,康熙連眉毛都抽起來了。

“你……常年離家不歸就……都在做包子……”

“是啊!”他回得很理所當然。

康熙的臉整個黑了。

水雲初突然很慶幸,她家雲錦有點小笨小笨的,不會這樣氣她,否則她早八百年前就被氣到吐血身亡了。

她萬分無比地同情這位皇帝陛下,有這麼個傢伙做兄弟,真是三生不幸!

但艾新有把人氣死的本領,自然也有將人捧上天的能力。

“自從見過曹大人後,我便知哥哥定會來尋。你出來一趟不容易,弟弟怎麼也得給你準備一樣與衆不同的禮物讓你驚喜驚喜,所以我很努力學做包子啦,我現在會做七種口味的包子,全都做來給哥哥喫,好不好?”

太好了,好到康熙想揍他一頓。但他下一句話又讓康熙心軟了。

“雖然做包子很辛苦,揉麪挺費勁兒,在蒸籠前又熱得人渾身大汗,不過爲了哥哥,我會忍耐。”

憤怒、親情,兩種情緒交雜扯着康熙的心臟,半晌,他咬牙。“你,很好。”

“謝謝哥哥,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份禮物,我現在去把它完成,很快就好,你等一等!”他一邊說、一邊跑,當然,也很有良心地把水雲初一起帶走了。

來到廚房,他彎腰喘着氣。“哥哥的氣勢真是越來越強了。”

“你還知道怕啊!”水雲初嗔他一眼,忍不住氣,兩指揪住了他的耳朵。“你不叫皇兄,喊什麼哥哥……你知道親自把一位皇帝迎進家門那種感覺有多恐怖嗎?”

皇兄、皇弟,只要加了一個“皇”字,再濃烈的手足親情也會添入利害關係,還不如單純的“哥哥”、“弟弟”親切。

所以他總說,他有一個哥哥,玄燁是他唯一認可的手足,至於其他,那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。
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出身皇族?”

“我以爲你口裏的哥哥頂多是個王爺,誰知——總之,你害我受到了驚嚇,賠償。”當今御弟耶!不敲他一筆,她都覺得對不起天地父母。

“你手裏捏的那隻耳朵就價值千金了,還想要什麼賠償?”

氣鼓鼓地在他的耳朵上扭了兩下,她鬆開了手。“那種喫不飽、穿不暖的東西我不要,拿真金白銀來償。”

“你確定金銀珠寶你就啃得下去?”他那張臉又開始發光,笑得天真,真教人想一腳踹下去。

“沒有金銀,你就拿銀票來賠。”不與他鬥嘴了,她直擊主題。“喂,你哥這麼大陣仗來訪,水家招待不起啊!”

“他是我哥哥,又不是外人,不需要特別招待啦!”

“你哥和你或許這麼想,但我得顧及外人的眼光,要是被發現水家對當今聖上不敬,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”

“但如果我哥哥很喜歡你這種招待方式呢?”

她不太明白。“皇上難道不在乎我們這些市井小民的無禮?”

“你別把他當皇上。”他趕緊扭轉她的觀念。“你是我喜歡的人,我將來的娘子,便是他弟妹。對於大伯,你只管放心與他交談,偶爾親密些、甚至頂撞兩句也沒什麼。一家人,誰跟誰沒吵過嘴?不要因爲他的身分就把他摒除於外,那反而讓他孤單、不舒服。”

她有一點懂了。“唉,高處不勝寒啊!”

他微彎脣角,露出一抹笑弧,卻沒有以前的肆意和天真,滿是空虛,一眼望去,除了黑暗,什麼都沒有。

她心微顫,這才知道悲傷並不淨屬於淚水。一顆心痛到麻木,便成了笑,沒有生機、一片荒蕪的笑。

她伸出手,用力地在他臉上揉了起來。

“你還有時間笑,剛纔是誰說要做包子給大哥當禮物的?還不快去揉麪?”如他所言,他的哥哥也是她的,那就把恁多繁雜、無趣的禮儀規範拋了吧!以最真誠的心意相處。

他看她的眼神閃了閃。方纔,他好像又回到皇宮中,在那片一無所有的荒漠裏,他飢渴得幾乎死去。

而正在他絕望無助的時候,她便像天降甘霖,又將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。

水雲初,茫茫人世間,無數的男男女女中,他竟能遇上這麼個知暖知意又知心的可人兒,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?

“雲初,我說娶你是真心的,我一定光明正大、用八抬大轎迎你過門。”輕輕地牽起她的手,將那柔軟的軀體擁入懷裏,這一刻,他的心暖得發燙。

她吸吸鼻子,眼眶好熱。她相信他的真心,但是橫亙在兩人間的滿漢之別,有這麼容易跨越嗎?

她很怕,長這麼大,第一次嚐到這種凡事皆無法掌控,只能隨波逐流的無助……

★★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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