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老爺大喝一聲。“去死吧!”九環刀帶起致命的巨風劈過來。
“保護我姊姊!”打斜橫裏,一道身影衝了過來,同樣是不要命的勢頭,不求殺敵,但願與敵共存亡。
水雲錦將蔣老爺撞飛出山頭,兩個人交纏的身影一起闖入那濛濛雲霧中,再跌入萬丈深淵裏。
艾新和水雲初同時一愣,轉瞬,厲吼:“雲錦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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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坐在牀邊看着艾新。
這是他第二次見弟弟重傷臥牀。頭一回艾新是爲了救他,但這次……
“就爲了一個女人,值得嗎?”明明是他一手教養大的孩子,該成爲他在朝堂上最好的幫手,爲何艾新的性子卻完全像父皇順治,但求兩情相悅,旁的都不顧了。
“對不起,哥,每個人都有他一生執着的東西,你追求的是大清的富強,雲錦希望不愧負自己的名字,而我,今生唯願得一知己,常伴身側,此生足矣。”
“所以你不擇手段,連國家大事都拿來玩?”
“哥哥說的若是吳三桂一事,我認爲現在正是削藩的好時機。”
“時候未到,朝廷還沒有準備好。”
“吳三桂同樣沒有準備好。哥哥有意平三藩,但吳三桂畢竟功高,若由朝廷主動出擊,難免寒了百官的心,可吳三桂早有反意,若能逼他先行暴露,天下人只會認爲他野心勃勃、生性反覆,不是個可以追隨的良主,到時,滿人不會幫他,就連那些成日高舉反清復明大旗的造反份子也不齒於他,吳三桂兩面不討好,敗亡指日可待。”
“如此說來,你一番作爲還是爲了朝廷?”康熙諷笑。
艾新沉默,半晌。“雲初沒有反意,雲錦雖行差踏錯,最後還是回頭了,罪不當誅。”是的,他做這麼多事,主要還是想爲水家脫罪,吳三桂就是被他推出來的代罪羔羊,但若說他完全不顧家國,那就太冤枉了,他的計劃可是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。
“說到底,依然是爲了女人——”很難說康熙現在是什麼心情,感謝弟弟的好心嗎?艾新的確替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,但這種做法卻也深深傷害了他想要維持兄弟間、單純手足情誼的念頭。
十餘年的兄弟,最終還是隻能做回君臣,他無奈、痛心,甚至有一點點厭惡那奪走弟弟全部心思的女人。
但康熙畢竟是一位明君,幾回的深呼吸後,他抑下了所有的私情。
“既然你想過平凡生活,朕也不打擾你了,你就留在江寧,做你想做的事吧!永遠別再回皇宮了。”沒有再回頭,康熙轉身走了出去。
“哥哥……”無聲地發出兩個字,艾新閉上眼,想着在深宮中,兩兄弟相依相扶的點點滴滴,曾經的親密無間,再也回不去了。
突然,一隻柔軟的小手覆上了他的臉。不必睜眼,他也知道那柔荑的主人正是他生平摯愛的知心。
“雲初。”他的聲音裏帶着一點沙啞。
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、俊挺的鼻、豐潤的頰,一直來到柔軟的雙脣,緩緩地低下頭,她吻上他的脣。
細細的碎吻像鴻羽掠過,輕巧中又帶着濃烈的深情。
“對不起,艾新,我還是思慮不周了。”她以爲自己準備得很充分,可以陪着他,完全不拖累他,可沒想到,面臨生死威脅,那些人會瘋了一樣的胡砍亂殺,結果爲了保護她,讓他身上添了七、八處傷,若非制臺大人趕得及時,他們兩人已成刀下冤魂。
“這個世上沒有什麼計劃可以完美無缺,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”在他看來,若沒有她那些小玩意,他現在就不是重傷,而是可以直接扛去埋了。
“但是……”
“那已經過去了。”他截斷她的話。“只要我們都還活着,就該放眼未來。現在水家怎麼樣?織造坊沒受到影響吧?曹璽可有將伯父、伯母送回來?還有……雲錦……”
爲何水雲錦會有最後瘋狂的舉動?他以爲自己可以保住他的,終究人算還是不如天算。
“水家一切都很好,爹爹與曹大人頗爲投契,決定在曹家多住些時日,可是……”她清亮的嗓音裏帶着幾許哽咽。“官兵下到谷底的時候,只看到一些碎肢斷骨,沒有……完整的屍首,估計是被野獸叼走了……”想到弟弟死無全屍,她痛哭失聲。
艾新睜眼,張開雙臂抱住她,眼前彷彿還能看到水雲錦那靈動的身影在跳躍,他俊美無儔、他頑固、他爲了一個“名”,願意拋棄生命……水雲錦,這樣一個瑕瑜鮮明、傲然執着的少年就此消逝了。
“是我不好,我沒有看好他,我早知他一心反清,我應該想辦法拉回他的,但我一直以爲等他長大就會懂得什麼叫大勢所趨,迫不得已。我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差,我……是我害死了雲錦……”
他無言安慰,要說錯,他犯得沒比她少。水雲錦本來只是有心造反,卻沒有能力,是他教會他武功,給了他行動的倚仗。發現水雲錦有能力組織地下拍賣會的時候,他一心顧着自己的煩惱,沒有多去關懷他。得知水雲錦加入了吳三桂的陣容,他找水雲錦攤牌,如果那時先拘束了水雲錦,今天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?
可嘆千金難買早知道,很多事情,錯失了就是錯失了,再也救不回來。
艾新抱着她,胸口痛如火燒。
或許,他只能做一件事來彌補自己的過錯,讓“水雲錦”這個名字徹底地揚遍五湖四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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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十六年,朝廷因對三藩用兵,錢糧缺少,會典內又無校尉服色衣的規定,便令江寧、杭州二織造局製成顏色好、花樣鮮明的次等緞織替代。
在艾新的周旋下,曹璽送上了由水氏織造坊製成的樣料,用銀卻比杭州織造局貴四分。
但御批下來的卻是江寧織造局的服飾顏色比杭州好,予以錄用。
曹璽心裏清楚,皇上這是在偏幫四爺,儘管他們兄弟情變,手足之誼卻始終如一。
於是,水氏織造坊正式更名爲水雲錦織造坊,與官府合作買賣。
私下裏,大家也稱這種校尉服料爲“水雲錦”。
一時間,“水雲錦”三個字轟動了天下。
水雲初看着重新又火熱起來的織造坊,心裏百感交集。
“倘若雲錦有幸看到這一幕,會瞑目吧?”
“會的。”艾新牽起她的手。“雲錦畢生的志願就是不負他的名字,如今……一切都如願了。”
“但他死了。”這條重振家業的路走得好長、好久、好痛苦。“用生命換來的榮耀,值得嗎?”
爲了一個女人,值得嗎?艾新記起數年前,他重傷臥牀時,康熙問過他類似的問題。
今日,他牽着水雲初的手,回憶這數年的夫妻生活。
他們也曾經痛過、哭過、爭執過,但那些不愉快都比不上兩人間的相知相惜來得濃烈、醉人。
倘若時光能倒轉,他會不會改變當日的決定?
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,嗅聞到她清冽如蘭的氣息,他心裏無比地滿足。
“值得,非常值得。”再給他一百次的機會選擇,他的決定依然只有一個,陪伴她,直到生命最終的那一刻。
她知道他說的不是水雲錦,而是他自己。每個人都有他的執着,如同大清之於康熙,名譽之於雲錦,而艾新的生命則是她,她嘛……
水雲初雙手環住他的腰,觸目所見是他鮮紅色的外袍。從相遇的那一天開始,他的喜好一直沒變。
她也愛煞了他這一身張揚的紅衣,配上那多年不變、圓潤的臉,一點天真、兩分傲氣、七分的瀟灑。
這便是她今生最摯愛的男人了,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執着。
“你說的對……它值得。”執着沒有對錯,唯乎一心。
輕輕地,他一吻落上她的額、斜挑的鳳眸、小巧的瓊鼻,直至嫣紅粉脣,無一錯漏,皆如鴻羽般掠過。
“中間還要停下來讓你呼吸嗎?”他輕吮着她的上脣,悄聲問道。
“當然要。”隨着一抹輕笑揚起,她眨落了兩行淚,反被動爲主動,先行吻住了他雙脣。那種一邊親吻一邊呼吸的工作難度太高,她一輩子也學不會,他可以死心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