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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2)

《大清織王》 / 董妮 / 第4章 / 共24章

水雲初步出了大門,見弟弟依然緊隨不放,納悶。“你不去織造坊,跟着我幹麼?”

“我陪你去處理這個麻煩。”有他護着,看誰還敢說姊姊閒話?

水雲初搖頭,只嘆這弟弟想不開,人活一世,短短百年,如此在意別人的眼光,還能有片刻的逍遙快活嗎?

她抿抿脣,抬頭望一眼湛藍的天空,白雲悠閒,還真有幾分像集市裏賣的面線糖,不知味道嚐起來是否也那般香甜?

她伸出舌頭,舔了下紅嫩的脣,想像自己口裏含着一塊糖,一顆心甜得流蜜。

“天好,人好,這景緻也好,生活如此,還有什麼可求的?”

水雲錦翻個白眼,真受不了這天真的姊姊,可憐曾輝煌一時的水家,現在只剩他一個正常人了。

“好端端的,你別一天到晚走神、作白日夢好不好?走啦!趕快把這對玉鐲解決了,省得夜長夢多。”

水雲初別含深意地瞥了弟弟一眼。“雲錦啊,你何時才能明白知足常樂的道理呢?”搖頭輕嘆,她又抬高了那小巧的下巴,像只驕傲的小孔雀,闊步向前。

“又犯糊塗了。”他瞪了她的背影一眼,反正也習慣她的莫名其妙了,懶得與她說理。他幾步追上她。“姊,你確定銀樓會接受我們的退貨?”

“一定會。”

“爲什麼?”

“價值一千二百兩的貨品,讓咱們孃親硬磨到八百兩成交,老闆肯定不捨,如今我們自願取消交易,他還不感恩戴德?”

他倒抽口氣,孃親大人的殺價功夫也太高明瞭。

“如此說來,這鐲子倒買得值得,就可惜……”水家現在沒錢。

她突然停下腳步,拉長了精緻如玉雕般的耳朵,細細聽了半晌街道兩旁的流言碎語,而後,兩片豐潤的粉脣慢慢地揚起,化成一抹微邪帶痞的笑。

水雲錦一直走到她身前三步遠才發現她沒跟上,又返身走回來。“你停下來幹麼?”

“你聽到了嗎?制臺大人要爲香雪樓的花魁詩畫姑娘贖身,納爲侍妾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

水雲初拉過他的耳朵,嘀咕半晌。

水雲錦臉色數變。“這怎麼可能?”

“可不可能,得你去做了才知道。”她把木盒往他懷裏一塞。“快去,我到竹居茶樓等你消息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他雖是男兒,畢竟年歲尚輕,要他去青樓做生意,他不好意思啊!

“男人大丈夫,你怕什麼?”她用力在他肩上一拍,鼓勵他。“姊姊相信你一定能做成這筆好買賣。”

水雲錦猶豫了片刻,還是在現實與姊姊的壓力下低了頭,拖着腳步往前走,還不忘碎碎念:“你相信我,可我不相信你的餿主意啊!”

★★★

水雲初在竹居茶樓要了間包廂,便坐下來,一邊品着香茗,一邊等待弟弟帶回大筆銀兩。

她沒有等太久,也不過半個多時辰,水雲錦就興高采烈地跑了進來。

沒給他開口的機會,她領頭結帳,攜了弟弟離開茶樓。

回家的路上,水雲錦已經忍不住滿腔的興奮,喘着氣問:“姊,你怎麼知道詩畫姑娘有錢,又肯出大把銀兩買咱們的玉鐲?”

他們的娘用了八百兩買回來的東西,卻以一千兩的價格賣了出去,這一轉手,足足賺了二百兩,讓他如何不開心?

“詩畫姑娘穩坐江寧第一花魁的寶座有五年時光,這期間,追捧她的從王爺貝勒到豪門鉅富,不一而足。她手裏有些私房也很正常,我估摸着沒有十來萬,也有五、六萬,一千兩於她不過是小意思。”

“她就算再有錢,也不一定要買我們的玉鐲啊!”

“換做平時,她確實不會自己掏錢買鐲子,她想要什麼,說一聲,自有無數恩客拱手奉上。但她就要從良嫁人了,往昔那些恩客送的珠寶首飾自然不好公開戴着進入制臺府,而新娘子又得有幾件亮眼的東西來襯托才體面,此時,咱們那對品質一流的龍鳳玉鐲便成爲最好的選擇了。”

難怪他上香雪樓求見詩畫姑娘,說明來意的時候,會受到那麼好的款待,果然女人那彎彎繞繞的心思也只有女人才會明白。

“雲錦,你明日別外出了,就在府裏等着銀樓老闆來收款,付完八百兩後,剩餘的二百兩你拿去織造坊。算一算,咱們也有半年沒發足工資了,這錢就當給織工們做補償吧!”

他默然,想到已逝的爺爺說起水家最輝煌時,幾十個織造坊,數千張織機一起開工,那等場景對比今時的冷清,忍不住對滿人的恨意更甚。

早晚要殺盡所有韃子。他在心裏想,但知姊姊素來怕事,嘴上只道:“錢都付了工資,可還有餘銀收絲?”

“若非收絲花費了太多銀兩,我怎會拖欠織工們的薪資?”

“這樣挖東牆補西牆,何時纔是盡頭?姊,你就沒想過乾脆把織造坊結束,反正我們家還有田地出租,單靠租金也夠養活我們一家。”明面上的生意收了,他纔好做些私底下的買賣,也才能更快累積足夠的實力,進行他的反清大業。

“胡說,現今織造坊留下的都是跟了水氏幾十年的老織工,織造坊關了,你讓他們上哪兒謀生去?”

“難道要養他們到百年?”

“除非你忍心趕他們去流落街頭。”

水雲錦低下頭,握緊了拳,趕人和留人兩種方法他都不願意選,最終,滿腔的憤恨盡數衝向了朝廷。

“咦?”走在前頭的水雲初突然發出一聲驚呼。

“怎麼了?”水雲錦快一步衝到姊姊面前護住她。

“別大驚小怪的。”水雲初繞過他,拐向右手邊的巷弄裏。

巷弄裏,臥着一名紅衣紅褲的男子,乍看以爲是具屍體,但仔細一瞧,男子的身子微微蠕動,似正掙扎着要起身,卻無能爲力。

水雲初蹲下身看他,男子的臉色雪白,還帶着一抹灰,像是重傷或重病在身。

“喂,你還好吧?”她伸手想去扶男子。

水雲錦一個箭步竄過來,打落她的手。“男女授授不親,你不知道嗎?”既然要保護姊姊的閨譽,自然不許她再有出軌的行爲。

水雲初眨眼,懷疑自己是不是起了錯覺。那個臥倒於地的男人在聽見弟弟的話時,蒼白的雙脣揚出了一彎很淡、卻可愛到不行的笑。

男人?可愛?還穿着大紅衣裳,臥在無人的巷弄裏?這還真是一幕詭異到了極點的畫面。

但挺有趣的。她推了下弟弟。“我不碰,你碰總行了吧?”

水雲錦又皺眉了,他同樣做不到見死不救,但想到家裏的窘境,要再多拖一個包袱總讓他猶豫。

“快點啊!”她催他。

“姊,我們……沒那能力多管閒事的……”他一臉不安。

“如果你忍心看着他死,咱們就回家。”翻了個白眼,她也不催弟弟了,逕自扶起男子,這才瞧清了他的面容,圓圓潤潤的。“嗯,秀色可餐。”

男子似乎聽見了她的話,兩道劍眉抽了抽,很勉強地睜開兩條縫,但等不及他看清水雲初的臉,水雲錦已經把他搶了過去。

“姊,注意一下你的言行好不好?三從四德都讀哪兒去了?”

“我可不記得有讀過那玩意兒。”她聳聳肩,雙目不離男子微皺着的五官。真是……“越看越像只包子。”

“姊!”水雲錦快吐血了。

水雲初根本不理他,逕向男子道:“公子家居何方?怎會倒臥暗巷?要不要我姊弟二人替你報官?或者送你回家?”做不到不管,那就送佛送到西了。這是她一貫的行事原則。

男子又動了動眉。他是逃家出來的,怎麼可能回去?至於報官?免了吧,他哥哥的勢力大過天,一旦他在官府露了面,哥哥的追兵三日內必定趕到。

“喂,你倒是吭一聲啊!”卻是水雲錦沒耐煩地搖晃他。

男子是出聲了,不過是嗆咳,咳得一張臉皺成一團。

“雲錦,斯文點,你沒看他身子不舒服嗎?”她白了弟弟一眼,看着男子,又想起臨出門時架在竈上蒸的那籠包子,這都過午了,她還沒喫飯呢,肚子真有些餓。

男子的臉皺得真像是包子,完全是她最喜歡喫的食物,只可惜古人那句“望梅止渴”放在這裏一點用都沒有,她現在是越看“包子男”越感肚餓。

水雲錦哼了聲,手裏的動作卻放溫柔了。“那你說吧?現在怎麼辦,送官府?還是醫館?”

是錯覺嗎?她覺得男子的臉皺得更……包子了。

忍不住,她試探性地說:“不如先將他帶回家去,等他恢復一點精神,再問明他的來歷,決定他的去處。”

突然,男子臉上的皺摺被抹平了,包子變成了一顆饅頭。

水雲初有些想笑。這麼不會掩飾情緒的人,她還是頭一回碰到。

水雲錦大驚。“姊,你開玩笑吧?將這樣一個陌生人帶回家去,你的閨譽——”

“拜託!”她實在受不了了。“你別開口閉口閨譽的好不好?很煩哪!再說,救人的是你,與我何干?”

“我——”他有些轉不過腦袋。

“對,就是你,水大公子。現在人在你懷裏,由你抱着,外人看了也只當是你一時好心救了人,牽扯不到我身上的。”她拍拍裙上的泥灰站起身,自往家的方向走。

“但是……”水雲錦抱着男子追上她,壓低聲量,不想讓人知道水家已經很窮。“他這模樣……大姊,我們得花多少錢請大夫醫治他?”

水雲初差點跌個五體投地。

“雲錦,人就在你手上,仔細感受一下他身上衣服的料子,這等質材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嗎?”

對耶,那紅衣乍看普通,觸手卻冰滑細緻,衣上雲紋朵朵,袖口、下襬繡滿祈壽符文,分明是最上等的錦緞,一寸千金。所以說,這個男人家裏很有錢?他明白了。

“姊,你是想救了人,再上門去討一大筆賞錢是不?”

水雲初很佩服弟弟的想像力,但她更好奇男子聽到這些話的反應,一雙細長鳳目緊盯男子面容,就見他的五官一點一點皺起,又變成包子臉了。

她忍俊不禁,低聲笑了起來。多好玩的長相啊!就算換不到錢,賺到一份好心情,也算值了。

“你知道他家在哪兒嗎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怎麼去討賞錢?”

“如此說來,這傢伙一點兒價值也沒有嘛!”

水雲初放聲大笑。她看到了,男子的臉從包子皺成了小籠湯包。她突發奇想,不如讓男子上街頭賣藝,有此絕技,還怕賺不到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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