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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1)

《大清織王》 / 董妮 / 第3章 / 共24章

“雲初、雲錦,快來看,娘給你們買了什麼?”

儘管年近半百,嬌俏難再,但江南水土養出了水夫人一身清靈秀麗,卻是隨着歲月沉澱,愈顯風韻了。

此刻,她像只歡樂的小雀鳥,捧着精緻的檀木盒,四下尋找她那年過三旬、費盡千辛萬苦才產下的一雙子女。

廚房裏的水雲初狠狠打了個哆嗦。

“不會吧?娘又買東西了?”顧不得竈上正蒸着包子,她拎起裙角往外跑。“娘,你這次花了多少錢?”

終於有人出聲了,水夫人快樂地跑過去,獻寶般掀開木盒。“你瞧,漂亮吧!”

一對龍鳳玉鐲,沉碧盈盈,青翠似遠峯,日陽照射下彷彿還籠着一層煙霧。

這肯定是最上等的藍田玉,也只有水夫人如此精準的眼光才能買到這樣的高級貨。

問題是,水雲初的聲音顫抖得不成句。“娘,這……銀子……它們……”

水夫人拉起女兒的手,一隻鳳鐲便套上她的腕。“放心,娘買東西會喫虧嗎?我可是殺殺殺殺,把價碼從一千二百兩砍到八百兩,殺到那老闆都快哭了呢!現在……”心滿意足地看着女兒的雪白皓腕襯着翠碧玉鐲,豈止“美麗”二字可以形容?“你帶着這鐲子嫁進李府,包管有面子。”

水雲初的神經早在聽到“八百兩”時斷掉了。

水家曾是江寧首富,但那已是過去,自朝廷發佈民間織機不得逾百張後,水家的基業就如江河日下,一去不回頭。

如今是還不到掀不開鍋的地步,但就是把家裏僅剩的田地、房產全賣了,也湊不到八百兩銀子啊!

是誰給她娘這麼大筆錢買玉鐲的?她要把那混帳揪出來,剁成肉餡做包子!

“娘,你……錢付清了嗎?”

“沒啊!”水夫人瞪着圓滾滾的大眼搖頭,豈止嬌憨,根本就可愛到令人髮指。“誰會沒事帶那麼多錢去逛街,所以我讓店家明天上府收款。對了,雲錦呢?這隻龍鐲是要給他送到蔣家做聘禮的。”

還嫁妝、聘禮,水夫人根本不知道,水家沒落後,水雲初和水雲錦幼年訂的娃娃親就等同於半廢除了——對方不來退親,也堅持不完婚。

“雲錦上織造坊去了,娘把鐲子給我,我替你送去。”她隨口胡謅,先把鐲子騙過來,拿去退了要緊,否則明天人家上門收不到錢,就有好戲看了。

“在織造坊啊!那我去找他。”水夫人迫不及待想看兒子驚喜的面容。

水雲初拉住她。“娘,你一出去就是半天,爹都找你十幾回了,你再出門,恐怕爹要鬧脾氣了!”

聞言,水夫人臉上浮起兩朵嬌紅。“那……你去送鐲子吧!我回房瞧瞧你爹。”她那回身的羞怯怎麼看都不像是去見結褵三十年的丈夫,倒似極十來歲、情竇初開的小女孩。

水雲初嘆口氣,摸摸手裏的木盒。“娘啊!你到底是精明還是糊塗?”能買到如此好貨,卻沒有一點金錢概念。“果然人無完人——除了我。”她不忘小小自豪一下。

她去喚了看守後門的老伯,請他盯着廚房的火,包子蒸好,直接送到織造坊給工人們喫,然後回房換了一身金縷衣,璨璨豔光下,牡丹富貴開,走動間點點金芒閃爍,乃是上等絲縷輔以金線銀絲織成,無比華麗。

金縷衣上身,萬般頹喪盡去,她高高昂起清秀的小臉蛋,像個正要領軍出征的將軍,哪裏還有半分落魄樣?

不知情的人肯定以爲她出身王公貴族,猜不出這是門第日衰的水家大小姐。

“唉喲!”

因爲頭抬太高了,跨出門檻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。

“好險。”她愈發抱緊手裏的木盒。摔了她不打緊,砸壞盒裏的玉鐲,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了。

打開盒蓋一看,幸好沒事,她籲口氣,繼續往外走。

“大姊,你穿這一身又是要去哪兒?”打斜橫裏插入一個聲音,正是弟弟水雲錦。他皺着一雙秀氣的眉,深黝瞳眸中有悲哀、憤怒、不屈,還有一點淡淡的絕望。

縱是雙生姊弟,一起生活了十多年,水雲初依然常在弟弟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下迷失心神。

“大姊!”水雲錦被看得麪皮發紅。“我是你弟弟,請你不要老是對着弟弟的臉發癡!”

正因爲他是弟弟,她纔會“癡”啊!若是妹妹該多好?如此絕色,就算不發薪金,定也能吸引無數英雄才子投入水氏織造坊工作,那她就不必日夜爲家計煩心了。

水雲錦還不瞭解這嗜錢如命的姊姊嗎?翻了個白眼。“打住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,否則我翻臉了!”

“你明明已經翻臉了。”她小聲地說。

他怒哼一聲,不打算再跟她講道理了。“如果你沒有充分的理由,別成天往外跑,以免損了閨譽。”

“閨譽?”她摸摸鼻子,清秀的笑顏中帶着一點賴皮。“你幾時也在乎起那玩意兒了?喔,是不是你那未來岳父又跟你說了什麼?”

“別提他。”

“明白,肯定是蔣妹妹又來找你玩,被蔣伯伯發現,把你諷了一頓。”她扳着指頭數。“我算算,打今年以來,蔣伯伯提過爹爹敗壞家產、孃親奢華浪費、織造坊裏的織工混喫等死,現在輪到我閨譽不佳了。”

蔣家既如此厭惡水家,不如直接退親,還糾纏着做什麼?

水雲錦陰沉着俊臉,一聲不吭。

“雲錦,我知道你與蔣妹妹青梅竹馬,但蔣伯伯對我們家成見日重,你真想娶蔣妹妹就得忍受他的批評,否則乾脆退親。”

他根本無意娶蔣欣蓉,蔣家與他是另有合謀,但這件事暫時還不方便告訴姊姊。

“伯伯的話我從未聽進心裏,但你的閨譽卻真的大有問題。”他已決定將今生的所有都奉獻給水氏織造坊,但求家聲彰顯,他願以命交換。

他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,才更渴望姊姊幸福美滿。

“有什麼問題?”

“你一個姑娘家,也沒個伴當,就在外頭跑來跑去,什麼名聲都沒了。”

“要那種東西幹什麼?既填不飽肚子,又當不了錢。”

“但是可以讓你將來嫁得風光!”他咬牙切齒。

她怔了一下,想不到弟弟連生氣都這麼美,她忍不住想,若是她長了一張如此嬌顏該多好,說不準自願賣身者可以繞着江寧排三圈。

只可惜一胞雙生,她容貌卻肖似爹爹,小眉、小眼、小嘴兒的,再怎麼湊也只是中上之姿,成不了天仙佳人。

水雲錦被她的二度走神氣壞了。“你回房去,以後無事不得隨意出房門一步!”爹孃不管事,身爲水家獨子,他自當扛起一家之主的重責,好好管教一下這老是人來瘋的姊姊。

水雲初眨眨眼,伸手探向弟弟的額頭。“你發燒啦?亂吼亂叫的,嚇誰啊?”對於病人還是少理爲妙,她自顧自地往外走。

他幾大步追上她。“你知不知道外頭把你傳得多難聽?再這樣下去,你永遠找不到好婆家。”

“那些謠言也不是第一天傳,聽着聽着就習慣了,何必在乎?”她懷裏的玉鐲纔是真正得留心的東西。

“習慣?!”他快昏倒了。“這事關你的終生幸福,你怎能習慣?”

她打開手中的木盒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“這東西要處理不好,別說終生了,我們明天就完蛋了。”

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瞥,但玉鐲的一流品質已讓他心驚。“哪兒來這麼貴重的東西?”

“娘買的,一隻準備給你娶媳婦用,一隻讓我做嫁妝。”

他咬咬牙,只差沒仰天長嘯。“她不知道家裏現在是什麼景況嗎?還花這種無謂的錢?”

“對爹孃而言,水家永遠都是江寧首富,任時光變遷也不會改變。”她拍拍他的肩,要他認命,遇上這麼一對不解世事的爹孃,做子女的就該堅強些。

“而今是大清的天下,非我漢人江山,想恢復我水家昔日光華,除非將韃子盡數殺——唔!”

水雲初飛快地捂住他的嘴。“要死啦!這種話你也敢掛嘴邊,讓人誤以爲你是反清份子,當心腦袋不保!”

“韃子皇帝本來就是混帳,咱們做織造,哪裏礙到他了?偏生命令民間織機不得過百,使我水家淪落至此!”他憤恨猶難平,但聲音放低了。

水雲初瞪他一眼。“朝廷大事豈是我們百姓可以過問?以後不許再提這些話。”揚州十日、嘉定三屠,漫流的鮮血都還沒幹呢,她可不想弟弟再捲入風暴中。

他不語,漆黑的眼眸卻閃着厲色。姊姊以爲她這樣小打小鬧就可以維持住水氏織造坊?那是癡心妄想,要真正重振水家名聲,只有一條路——反清復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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