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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春泥何曾不護花(2)

《護花郎(下)》 / 衛小遊 / 第10章 / 共22章

由高力士中得知“護花”一詩始末的唐明皇,接連召見相關大臣,做了幾件事-

首先,他召來吏部負責此次貢舉的考功員外郎席豫,要求私下調查此事。在查明真相後,礙於黃榜已出,若撒回崔元善功名,恐將引起軒然大波,因此已令吏部尚書,不得讓崔元善在京師擔任官職,此人將被放至偏遠郡縣擔任小吏,十年之內,不令回京。

其次,他召來國子監祭酒,詢問井上恭彥平時在四門學館的表現。四門學助教趙玄默人品高潔,願意以其職位擔保這名留學生的才學確實出衆。

再次,他召見同是日本遣唐而來,如今已擢升爲左拾遺的朝衡,一聽他對此事的意見。

原以爲朝衡會力保同是遣唐使的井上恭彥,但令人訝異的是,朝衡自始至終不曾提及一句對井上恭彥的讚許與私人的看法,僅擔保“護花”一詩確實是井上恭彥所作。

問他何以不願護航?朝衡身穿官服,回答道:“臣領受皇恩,官拜拾遺,僅能就事論事,不能憑己所好,回答陛下的詢問。”

確實,左拾遺的職責,在於規勸及直諫,因此明皇接受了這樣的回答。他不知道,阿倍仲麻呂那樣的答覆,其實多少是顧慮着恭彥的考慮。然後,唐明皇隱約想起許多年前,在麟德殿上,他曾經與一名年少的日本使者有過對話。他記起那個少年的名字……

當年那名少年,如今已長成氣度翩翩的君子,此刻就跪在他的面前。

當初太宗皇帝李世民以科舉取士,發榜當日曾笑稱:“天下英雄盡入吾殼矣!”

他李隆基也但願天下英雄皆能爲他所用,因此他坐在玉座上,對那留學生道:“井上恭彥,你實在該死-既有如此才華,爲何在唐十年,卻不見你前來應試我朝科舉?”

跪在地上的井上恭彥微微愕然,還不及回應,聽見明皇下令要他免禮,他站起來謝恩。“回稟陛下,臣自知才學尚淺,因此不敢應試。”

明皇以爲恭彥僅是謙虛,但爲了進一步確定,他向站在他身邊的中書舍人張九齡示意。

張九齡對恭彥道:“四門學助教趙玄默是我舊識,他以官職擔保你才學過人,倘若你果然才疏學淺,『護花』一詩必非你作,你可知道此乃欺君大罪,不僅你難逃一死,那趙玄默也將受你牽連?”

聽見恩師會受他牽連,恭彥黑眸閃現一瞬的憂慮。

明皇又道:“你應知朕素來雅好文章,倘若你真有才德,不必隱瞞,在此殿中,你若能即行賦詩一首,朕就免你責罰。”

恭彥別無選擇。

他環顧四周,天色已黃昏,遠方暮鼓聲響。

宮人陸續點亮宮燈,宮殿中不受日夜更迭所帶來的不便,依然璀璨有如白晝。

幾名帝王的親信臣子站在帝王身側,他只識得一名張九齡,其它一概不相識。

絕不能讓恩師受他牽連。情勢已是不可挽回。恭彥在心中嘆息一聲,彎身行禮道:“請容臣以殿中景物,賦詩一首。”

他抬起頭,看向一旁的朱柱與鑲嵌直條窗欞的白牆,即刻賦詩日:

“孺子蒙帝愛,承旨作詩詮,日暮晚鐘遠,夜深曉蟬眠;華壇映高柱,寒燈照水仙,昇平集賢院,聖明天子前。”

唐明皇龍心大悅,笑言:“果然是朕屬意的護花郎。”

開元十五年四月,帝王命日本國井上恭彥應宏詞科制舉,賜姓井,召入內廷翰林院,待詔供奉。

是夜,帝王乘輦離開集賢殿後,宮人引領井上恭彥離開內廷,到夜宿的地方休息。

走出集賢殿時,有一羣宮女簇擁着一名公主候在集賢殿外,恭彥認出那名公主正是李靜。

宮禮森嚴,不可犯禁。他只是微一點頭示意,沒想到那片刻的停留,會在宮女羣中,看見心愛的好友。

對於未來的些許不安,乍見那張寫滿掛念的面容,霎時心思全被對她的擔憂而佔滿,無遐思及其它。

怎麼不回家?進宮裏來做什麼?快走吧,祝晶……

一時間,千言萬語,皆因看見她的裝扮而消失無蹤。

他愕然地瞪着她。祝晶響應着他的眼神,急切想要知道他是否一切平安。

責備與擔憂的話瞬間消失無蹤。他想,公主李靜既然能將祝晶帶進宮裏來,必定也會照顧她。

與李靜交換一個無言的眼神,得到了承諾,他放心下來,忍不住再多看祝晶一眼。平生第一回見她穿着女裝,卻不能多欣賞幾眼,當然有些遺戚。

只因這是祝晶啊,不是別人。

隨着帝王的侍從離開時,走過祝晶身邊,恭彥低聲告訴她:“妳真好看。”

見祝晶笑出,脣角的憂慮散去。

好想抱住祝晶,對她說:“再見。”卻無法再稍後片刻。

是祝晶先說了出口:“再見,多保重。”明白也許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。

他微微一笑,輕點頭,眼神轉爲堅定。

此刻起,不再爲未來的前程憂心,隨遇而安。

開元年間,“學士”一職,在百官的編制上,若不是隸屬於門下省,便從屬於中書省,唯有翰林院待詔,成員駁雜,道士、相士、星象、僧人、卜者……之流,皆曾入翰林院爲待詔,以隨時供帝王諮詢,其中尤以文學之士最受器重。

“待詔”雖非正式官職,但平日居於內廷翰林院中,供帝王以金鈴驅使,屬於領有薪俸而無品位的閒職。雖然如此,但當今宰相多曾經被帝王擢爲翰林待詔,是士子求之不得、平步青雲的直接途徑。

井上恭彥確定將入宮待詔後,因爲不能再當國子監的學生,而必須搬出學院。

這一日,孟夏時,朋友們主動來到學院,幫他搬家。

他的東西並不多、房裏的行囊主要是入唐後,在長安所購買與抄寫的珍貴書籍。

吉備幫忙恭彥將一箱箱的書往外頭租來的馬車上搬的時候,祝晶與小春就坐在牀榻上,一件件收拾着他昔日所穿的衣物。

摺好一小堆衣服的小春忍不住嘆息了聲。“大公子入宮以後,就不能經常看到他了吧。”

想想,小春又道:“好比說主子爺,雖然官職不高,有時候卻身不由己,沒法子說要回家就回家……”

許久沒聽到祝晶應聲,小春轉過頭來,剛好看見祝晶捧着大公子的衣服,將臉埋在布料裏頭,似乎是在哭。

慘了!小公子真的變得好愛哭!最近只要一提到大公子的事,那眼淚就一直掉……還老嫌她小春愛哭,現在呢,真不知道誰纔是愛哭包。

恭彥突然在這時走進房裏,看着祝晶將臉埋在他舊時的衣服裏,怔了一下,隨後微笑地走了過來。

“我不記得那衣服有燻過香啊。”取走祝晶手中的衣物,他嗅聞了一下,又道:“咦!確實沒有啊。”

祝晶趕緊別開臉,抹掉眼淚後才清了清喉嚨道:“呃……這件衣服好眼熟,好像是哪一年見你穿過?再讓我看一看。”

她伸手將衣服拿回手裏,輕輕撫着布料上的紋路。黑底平織細棉布,是日本國年輕男子所穿的常服。

祝晶記性驚人,怎麼可能忘記這是他們當年在遣唐使海舶上初次相見時,他身上所穿的衣物。恭彥雖然明白,卻沒有點破。

小春不知何時已悄悄離開房間。

恭彥在祝晶身邊坐下,摸着衣料一角道:“這是我入唐時,母親親手替我縫的,不過衣服已經太小了,幾年前我就穿不下了,一直擱在箱底,這麼多年了,針腳竟然都還好好的,沒綻線呢,只可惜已經穿不着-”

“送我吧。”

恭彥再度怔住。

只見祝晶緊緊抱着他的衣服,像是在對待再也無法相見的情人那樣,恭彥內心一陣黯然。

“好啊,就送給妳。”他勉強笑說:“妳現在的身形跟我十四歲時差不多,應該穿得下-啊,妳等我一下!”他起身走到放置衣箱的地方,翻出一條編織着龜甲紋的藍錦寬幅腰帶。

拿着腰帶走到祝晶面前祝晶面前。“站起來。”

祝晶依言站了起來,隨即看見恭彥在她身邊單膝跪下,將藍錦腰帶系綁在她纖腰上,打成相思的結。

“穿日本衣要搭配腰帶,這條腰帶送給妳。”

撫着帶上的結,祝晶弓起眼睛微笑道:“真好看,我喜歡。”

恭彥溫柔地撫了撫她的臉頰,知道祝晶因爲他即將入宮待詔而覺得自責不安。他將她擁入懷中,良久才放開。

“妳別擔心,我不是一去不回。雖說是『待詔』,可也是有旬休的,夜裏若無要事也可以出宮,就當我跟阿倍一樣,只是去宮裏頭工作吧。更何況這份職位,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欽羨着呢。”察覺她在顫抖,他擰起眉。“祝晶?”

“……可是我會怕……爹總說,伴君如伴虎……”

“祝晶,閉上眼睛。”他悄悄抹去她的淚痕,在她依言閉起眼後,低下頭,在她耳邊低聲唱起一首歌。

“春光好,春花嬌,春日多美妙,春風多逍遙,春蝶兒翩翩春蟲兒鬧,春情有意無人和,春歌一曲入雲霄……”低沉清朗的男音字字深情,十分動人。

祝晶哽咽,倏地張開眼睛。“怎麼……”恭彥怎麼會唱?

恭彥神祕一笑。“妳去西域時,我很想念妳,小春教我唱這首歌,她跟我說:『多唱個幾次,妳就會回來了。』而我果然等到妳了。現在,輪到妳等我了,妳多唱個幾次,我就休假回來看妳了。”

原以爲這樣講,便能寬解好友的心情。

沒想到祝晶卻反而蹙起眉,他緊張起來。

聽見她咬着脣道:“這…有個大問題。”

“呃?”

呂祝晶很爲難地承認:“你沒有發現嗎?我其實……五音不全,是個音癡。”笑吧笑吧,大家一起笑吧!

“……”

祝晶惱羞成怒,推着恭彥的肩膀。“你怎麼-”不說話?

恭彥已經笑開。“好個可愛的音癡。”他收緊手臂抱住她。“呂祝晶,我甘拜下風。”即使這位姑娘的缺點有一大堆,卻依然令人深爲折服呀。

埋在他懷裏的祝晶,整張臉都紅透了。

“時間不早了,想不想去看我租的房子?”爲了入朝方便,他在長安城東北的崇仁坊賃了一問舊屋,與阿倍比鄰而居。崇仁坊距離大明宮不算太遠,許多較貧寒的官員都選擇在崇仁坊落腳。

稍稍平復過來,她點頭道:“當然要了。我還要找一堆朋友上你那裏喝酒呢。”

還是順其自然吧,呂祝晶。她提醒自己。

不是已經決定了這輩子,不管多短暫,都要快樂的嗎?要及時行樂啊!

“沒問題,蓬門、水遠爲君開。”

“那就這樣說定嘍。”她終於笑開。

不須酒,恭彥已醉在她的笑顏裏。

醉了,不願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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