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兩方各六馬,再度回到邊線,新一回合的鼓聲隆隆作響。
有點氣憤對手刻意讓恭彥受傷的青衣隊員,胯下神駒如箭矢齊發般衝向球場正中央的波羅球-
脫腓紫,着錦衣,銀鑽金鞍耀日輝。
來吧,來打場馬球吧!脫下排紫色的官袍,換上青色的錦斕衣,足下銀色馬鍾與胯下金鞍閃耀着有如太陽般的光芒。
場裏塵飛馬後去,空中毬勢杖前飛。
馬毬場中,塵埃隨急馳的馬蹄高高揚起,儘管有高燭燃照,然偶有片刻,圍觀羣衆幾乎看不清楚毬場裏的情況,唯見一顆金色圓球在勾月狀的球杖不斷揮擊下,擁有生命般靈活地飛動。
毬似星,杖如月,驟馬隨風直衝穴。
木毬如星,木杖如月,馬蹄電奔雷馳間,青衣騎者接連擊球入門穴,得勝再得勝。
人衣溼,馬汗流,傳聲相問且須休。
球賽進行到後來,人人衣袍盡溼,馬兒熱汗直流,卻沒人想要在這時候結束比賽。
或爲馬乏人力盡,還須連夜結殘籌。(敦煌遺書·杖前飛·馬毬)
但倘若是對方氣數已盡,想要求饒,那還勉強可以接受。
木子靜與呂祝晶已先後攻下三籌,同隊男兒當仁不讓,也陸續得到勝籌。
這六人一組的隊伍默契越來越佳,連連得勝,得到的勝籌遠比紅衣進士隊高出許多。
打到後來,他們已經不大計較一開始挑起這場球場戰爭的原因爲何了。
盡情、盡興、盡歡、盡樂!
祝晶恢復笑容,開懷大笑,心中鬱結消逝無蹤,教朋友們真正爲她放了心。
他們悠遊球場上,暢快無比。
渾然不知,遠遠坐在月燈閣最高樓臺觀看着球賽的帝王微服出遊,正眯着眼,詢問一旁的高力士:“那個穿着青袍、接連得勝三籌的少年郎是誰?”
高力士也眯起眼,不太肯定地道:“敔稟陛下,那似乎是……公主殿下。”
“靜兒?那就是了,難怪老覺得眼熟。老家奴,你說說,她怎麼會混在那羣人當中?他們都是些什麼人?如何會和朕的新科進士們打毬?這些事,朕明日就要知道。”
後來,這場馬球賽以十二比三,青隊獲勝。
賽事結束時,已近天明,高燭燒盡,東方天際將白未白。
照料完各自的馬兒後,回到更衣小室前,阿倍仲麻呂在門口叫住井上恭彥。
已經摘下頭上軟木樸頭,黑髮被汗水浸溼的青年回過頭來。“怎麼了,阿倍?”
“你跟我來一下。”同樣一身汗,阿倍拖着恭彥往一旁走去,趁着四下無人,他無預警拉開恭彥的衣襟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“你果然還是受了傷。”阿倍並不意外地道。
先前他看見恭彥被對手那樣用力地從奔馳中的馬背上撞下來,便知道即使再怎麼幸運,也不可能真的沒事。
瞧,他整片左肩都發黑了!必然是受了不輕的內傷,膚下出血,纔會瘀黑一片,而他竟然連吭聲都不,受傷後還在毬場上硬撐了大半夜!
很快便回神過來的井上恭彥伸手拉整好衣襟,遮住肩傷。再抬起頭時,他揚起一抹微笑道:“沒事,過幾天就會好了,別告訴別人。”
“尤其是祝晶,對嗎?”似乎是想要確定什麼,阿倍又問。
“尤其是祝晶。”恭彥毫不猶豫。
當下,阿倍仲麻呂便知道他這位朋友愛慘了那個姑娘。
“走吧,免得其它人出來找我們。”恭彥無意多說什麼,帶頭往小室走去。
仲麻呂卻沒有移動,看着恭彥的背影,他猶豫了片刻,終究還是問了。
“倘若,有一天,來接我們回國的海舶來了……吾友,你會爲祝晶永遠留在大唐嗎?”
恭彥頓住腳步,沒有回過頭,雙手卻緊握成拳。
“不要問我這種問題。”他願意爲祝晶付出一切,唯獨這件事……不能談論。
“即使……祝晶她……”愛着你井上恭彥?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,但阿倍卻遲遲說不出口。
再如何相知相契合的友誼,終究仍有一定的界線。可他們倆爲對方着想、付出的程度,早早已超過單純友情的邊界了。
他相信恭彥一定也很清楚。他向來心細如絲。
藏不住心中的憂慮,阿倍試着又道:“即使祝晶她愛-”
“別說出來!阿倍仲麻呂。”恭彥突然喝聲阻止,不自覺使用了自己本國的語言,而他向來很少對朋友直呼全名,通常都只單稱姓或名的。
阿倍愣了一下。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用日本語叫他的全名了。
來到大唐後,熟識的朋友們會叫他“阿倍”或“仲麻呂”,不熟悉他本名發音的唐國人,則多取相近音稱他爲“仲滿”。多年來,他幾乎快把唐音的華語當成自己本國的話了呢。
那樣嚴厲地制止自己的朋友,恭彥自己也怔住了。歉意浮上臉龐,他道歉:“抱歉,阿倍,我不是對你生氣,我只是-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倍搖頭,示意恭彥他了解他的心情。“只是你剛剛突然那樣叫我,我還以爲是爲母親在叫我起牀呢,嚇了我了一跳。”
相識多年,恭彥怎會聽不出阿倍只是在爲他找理由寬解。
收下阿倍的好意,恭彥先是笑了一笑,而後,看着東方灰白色的天際,他說:“順其自然吧,吾友,順其自然吧。”
毬賽次日,長安城人津津樂道昨夜月燈閣前的精采毬賽,進士羣則押着崔元善來到約定的地方,一間隱蔽的客舍廂房。
依照事前約定,敗者必須爲勝者做一件事-
崔元善當面向井上恭彥負荊請罪,承認自己的確“借用”了恭彥多年前的詩作。理由是因爲試場有時間限制,當時他到最後一刻還想不出最後兩句,剛巧想起曾經在恭彥房間裏讀到的詩,韻腳平仄皆相合……
呂祝晶與朋友們陪在井上恭彥身邊,聽崔元善慚愧地道:“抱歉,井上,我應該早點承認的,但是我實在沒有勇氣……我家族那邊……”
事實上,後來,爲了祝晶的病,恭彥曾經再次到進士集會的地方找崔元善,想要私下和解,沒想到崔元善不僅不承認,甚至轉而尋求同年的支持。
衆進士及那些幫閒的進士團因此譏笑恭彥,以爲他這無名小卒想藉由製造盜用詩句的輿論來顯揚自己的名聲。
恭彥原不在意自己的名聲遭人誹謗,但這一次,他考慮到祝晶。
祝晶會在意。他不願意再讓她受到半分委屈,當下,他向進士羣下了戰帖,以毬戰來捍衛自己的名譽。
事情解釋清楚,也得到圓滿的結果。至於“護花郎”一事會不會因此傳揚滿城,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了。
進士們離開後,恭彥關切地看着祝晶說:“我覺得很抱歉。崔元善說他沒有勇氣,其實我也沒有比他強悍多少-我應該在當下就堅持請他說明清楚,而不是事後才請他澄清。爲此,對不起,吾友。”
祝晶定定地等候他將話說完。“我很想說沒關係,你原本就沒有錯,但我不想這麼矯情,因爲我確實不喜歡你因爲顧慮得太多,而委屈了自己。可是,正因爲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場纔會如此義憤填膺,我畢竟不能代替你做決定。你的考慮自有你的道理,所以我還是得說,你沒有錯,恭彥。而且我非常感激你爲我做的一切。我知道你不喜歡與人相爭,可是你還是做了,我……很高興。”說罷,她咧嘴笑開。
當祝晶露出笑容的那一剎那,恭彥心底有種奇異的感覺,彷佛他這輩子最冀盼的,不過是這女孩的一抹微笑。
他喜歡這樣有點任性、有點護短的呂祝晶。
很喜歡。
當然,還得感謝其它朋友們。劉大哥、阿倍、吉備……
恭彥抱拳向朋友們道:“謝謝各位,恭彥銘記在心。”視線輾轉停在昨夜前來助陣的木子靜身上,他特別上前道謝:“也謝謝妳,小兄弟。”
真不知道該稱爲她爲木子靜,還是該稱她爲李靜?或者是……公主殿下?
木子靜笑着連連搖手。“不用謝、不用謝,我玩得開心極了。”
“就說有好玩的,纔會找妳啊。”劉次君朗聲笑着。
“是你答應的喔,下次再有這種好玩的事,可別忘了有我一份!”兩個人你來我往,笑容滿面,都很隨便。
恭彥與阿倍相覦一眼,也隨之一笑。
阿倍昨天在毬賽結束後認出了木子靜的身分。“木子”合字即是“李”。而李唐天子的諸公主中,也唯有一人名諱靜了。他們沒有戳破“木子靜”的身分,卻疑惑劉次君是否知道少年的真實身分?
祝晶微笑地看着“木子靜”與劉次君的互動,突然想起多年前她即將去西域時跟大哥開過的玩笑-
“大哥,等我從絲路回來時,有沒有可能你已經當上將軍了呢?”
“有可能。假如有某個公主看上了我,點我當駙馬爺就有可能。”
“大哥,你作夢啊。”
也許那並不是夢。祝晶才這麼想着,客舍外頭突然傳來軍鼓聲。
劉次君表情一凜,走到窗邊往外頭街坊一看-
“咦!是宮中的禁軍。”
一小隊禁軍正往客舍裏來。
兩條濃眉一蹙,他看向木子靜。
只見她臉色一白,凝着臉向衆人道:“我該走了。諸位,後會有期!”可她才走到門口,宮廷禁軍就已經進入房間裏,她連忙躲到劉次君身後,雙手掩住臉。
禁軍隊長來到衆人面前,傳達御旨:“傳皇上口諭:有請『護花郎』宮中一敘。”
護花郎?崔元善?但他已經離開客舍。在場衆人相覦不語。
禁軍環視衆人一圈,隨即大步上前走到恭彥面前。“井公子,請。”
轉過頭,又對阿倍仲麻呂說:“仲滿大人,陛下亦有請。”
當聽見恭彥正是被禁軍請入宮中的“護花郎”時,祝晶臉上頓時沒了血色,雙手緊緊揪着恭彥的衣袖。
“我也被召見了?”阿倍仲麻呂愣了一下,而後才哈哈一笑,露出無奈的表情,彷佛早已預知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。
而這頭,恭彥低頭對祝晶低語:“別擔心,我去去就回。”
祝晶不肯放手,雙手捉得更緊。
他啞然失笑,突然張開雙臂環抱住她。“再不放手,我就要這樣一直抱着喔。”
祝晶纔不想放手,可旁邊有那麼多人……不論阿倍他們這些熟人的話……那羣禁軍在一旁表情各異地瞧着……確實是一點不自在。她一身男裝,也許這些人眼力並不那麼好,以爲他是個男人……唐朝可不盛行男風!
沒有辦法,她緩緩鬆開了手,放恭彥隨同禁軍離開。
回過頭時,見木子靜鬆了口氣,從劉次君背後走出來,一隻手還誇張地拍着胸脯。
前那宣旨的禁軍走了回來,向木子靜行禮道:“還請殿下早點回宮,陛下十分掛念。”
木子靜怔住,吐舌道:“我也有分?”
祝晶的憂慮因這一句話而笑嗆了出來。吉備真備與劉次君都走過來拍着她的肩膀道:“放心吧,陛下召見恭彥,應該不是什麼壞事。”
三個人的視線不約而同投向木子靜-李靜身上。
遭到目光圍剿的李靜長長嘆了口氣。“好吧,我就跟着去看看吧。”臨走前,扭頭對劉次君道:“我若再也出不來,你……”
“我就入宮當妳的守門衛士,這樣總可以了吧?”劉次君道。
她滿意地眯起眼。“可以!”好,回宮看熱鬧去。
“請等一下!”祝晶趕緊叫住李靜。李靜又回過頭。“嗯?”
“可以帶我一起去嗎?”終究不放心恭彥一個人入宮。雖說,即使她跟着去了,也不會有什麼幫助。她出身寒微,對宮廷又不熟悉,但就是不放心。
“可以啊。”李靜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了。
“那我們快走吧。”呂祝晶衝了出去,但隨即又頓住腳步向劉次君道:“大哥,幫我想個理由安撫一下我爹和小春。”
劉次君阻止不住呂祝晶,頓時苦起了臉,連忙向客舍裏剩下的最後一人尋求指教。“我要怎麼跟呂大人說啊?”
吉備真備說:“這可是門大學問,想聽聽貴國孟子的意見嗎?”
“說來聽聽。”聽聽無妨。
吉備笑道:“人之患,在好爲人師。”
“呃……什麼意思?”他是個武人,平時對孔孟之道是敬而遠之。
“人最要不得的毛病,就是太喜歡當別人的老師-因此,請恕在下也不知道該怎麼向呂大人來解釋。這個問題還是交給你來煩惱吧。”劉次君想要罵人,瞪着吉備真備,他悻悻然道:“夫子何其好辯也!”
吉備大笑出聲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