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她昏睡了半個多月。
醫坊的大夫說她怒極傷肝,濁氣傾泄不出,鬱在心裏,纔會鎮日恍惚。開了去瘀補心的藥,卻不見效果。
好不容易,終於清醒過來的呂祝晶半坐在牀榻上,看着小春在她房裏忙來忙去。
小春一會兒端來溫熱的稀粥讓她暖胃,但一雙手很快地接過那碗粥,捧到她面前。
“讓我來。”恭彥喂她喝粥。“來,張嘴。”
祝晶溫,溫馴地照辦,一口口吞下半碗粥,直到喫不下爲止。
見她進食,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朋友們擠在她的小房間門口?礙於女子閨房不便進入的關係,只能在她門口呼喊道:“祝晶小弟,妳可真嚇壞大夥兒了!”撥空來呂家探望結拜兄弟的劉次君聲音好宏亮。“下回妳若看誰不順眼,告訴大哥一聲,我替妳教訓來着便是!”
一旁的阿倍仲麻呂笑觀這名金吾衛道:“沒想到長安金吾衛可以動用私刑呢!這算不算執法犯法?”旬休的關係,在朝中爲官的他一聽說祝晶醒了,帶着玄防爲了替祝晶祈福而親自抄寫的經文,趕到呂家來。
劉次君咧嘴笑道:“這你就不懂了,仲滿大人。長安金吾衛要教訓人可不需要動用到私行,我們自有不二法門。”
吉備真備聞言,好奇地發問:“吉備願聞一言,能否賜教?”
“有時間聊天的話,能不能讓一讓路,幫我提熱水啊?”被擋在房門外的小春雙手勉強提着一大桶熱水,待要進房,兩隻圓圓眼瞪着這幾個光會說嘴的男人。
三個大男人面露慚愧,紛紛讓道左右。
距離小春最近的劉次君一手接過水桶,跟着小春跨進祝晶房裏,在小春的指示下,將熱水倒進一隻木盆;隨後又體貼地跟着小春去廚房提水,這回他兩手各提一桶水,一冷一熱,很快便將那隻淺口木盆裝到半滿。
“多謝大哥。請。”小春跟着祝晶的稱呼叫道,隨即做了一個“送客”的手勢。
劉次君摸摸鼻子,走出房門。臨出門前,回頭瞥了一眼因爲體虛而倚在井上恭彥肩上的小弟,笑了笑。“趕快把身子骨養好,天暖時,大哥帶妳去渭水泛舟。”
祝晶微笑。“好呀,我想去。”
等劉次君一走出房門,小春立即關上房間的門窗,準備扶着祝晶洗浴。
“讓我來。”恭彥扶着祝晶下牀,慢慢地走到浴盆邊。
小春伸手向她的小公子胸前,正待解開祝晶衣襟。
恭彥又道:“讓我來。”
小春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着恭彥意欲爲祝晶寬衣,她趕緊伸手捏了恭彥一把。“這可不行讓你來!你也給我出去。”
若不是看他這一個月來不眠不休地陪在小公子身邊照顧她,怎麼勸都不肯離開,她才不准他這樣敗壞名聲地留在小公子房裏。
無法爲祝晶再多做一些事情,恭彥一臉鬱悶地看着小春。
小春殘酷一笑。“出去吧。”幫小公子洗澡是她小春的權利,就連主子爺都不能跟她搶。
恭彥先扶着祝晶坐在浴盆邊,才起身離開。“我去外面等。”
待他一走,小春立即從背後抱住祝晶。
祝晶笑了笑。“愛撒嬌。”
“就是。”小春不敢抱得太緊,又不想放開;怕一放,就沒機會再這麼抱着她的小公子了。想到小公子差一點就去了鬼門關,她便驚慌失措,久久無法平復。
祝晶由着小春幫忙寬衣解帶,跨入浴盆,讓小丫頭替她擦背。
“爹呢?”怎麼都沒看到他?今兒個不是旬休嗎?
“主子爺一早就去寺院了。”
“去寺院做什麼?”爹平時不大燒香唸佛的啊。雖然長安人崇佛崇道,但爹和小舅舅素來不怎麼虔誠信教。
“……”小春嘴上遲疑着,手卻迅速而靈巧地梳洗着祝晶一頭及肩的烏髮。
好像打從她有印象起,小公子就一直沒蓄過長髮。
手中豐厚絲滑的觸感正適合留長髮的……若能蓄成長髮,挽成雅髻,再簪一朵牡丹……
“丫頭,爹去寺院做什麼?”
“……去還願。”小春頓了頓才道。
“還……什麼願?”
小春咬着脣。“就……大家喚妳不醒,怕妳再也醒不過來,醫方無效,主子爺拜遍了城裏每一座寺院和道觀,就連波斯人的祆祠都去了,只祈求妳平安,此後一輩子都喫齋。”
“……”祝晶頓時答不出話。
爹多愛喫紅燒肉的啊,要他往後都喫齋……她真不孝!居然讓老人家爲她這樣擔憂。
感覺後頭替她擦背的手停了下來,隱約有啜泣聲。
祝晶伸手到自身腰後輕按住那隻微顫的手,柔聲道:“沒事,丫頭,我會長命百歲的。”
當年聽爹、聽小舅舅、甚至是聽娘這樣對她保證時,她總信以爲真。
現在,輪到她得讓身邊的人如此相信了。
她是個多麼有福氣的人啊。
身邊有這麼多人爲她牽掛着,此生願足矣。
井上恭彥才走出祝晶閨房,劉次君等人便拉着他往外頭走去。
“你現在決定怎麼做呢?”
在朝中已耳聞“護花郎”一事的阿倍仲麻呂,儘管也深爲好友不平,但井上恭彥原先的考慮合情合理,他尊重當事者的決定。
一旁的吉備提醒道:“關試已過,吏部即將正式分派官職,倘若真放崔元善過了這一關,以後也就不用再提這件事了。”
大概知道整樁事情始末的劉次君也道:“說到底,還真讓你們見笑了。不過,盜詩赴考的事在大唐的科舉考試裏,還真不是第一次呢。”
民間流傳的抄本《登科記》中,有一門類就是專記這類科場舞弊的。
類似的書籍,在書市裏都可以買得到。
所以說,劉次君下結論道:“要嘛,就當這件事是個笑話,一笑置之;要嘛,就是當面把人押過來,叫他道歉了事。總之,得要圖個心裏爽快纔行。”
井上恭彥原想得饒人處且饒人,不打算追究。
但祝晶很在意這件事,他必須有所決定。
各自表明想法後,三個男人一齊看向井上恭彥,異口同聲道:“恭彥,你怎麼說,我們就怎麼做。”
恭彥看着三人,微笑道:“那麼,陪我一起去打馬毬吧。”
三個男人一時間不禁面面相觀。打馬毬?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?
關係可大了!經過井上恭彥的解釋後,男人們躍躍欲試。
他們啊,可是長安城勇健的好男兒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