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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目極千里兮傷春心(2)

《護花郎(下)》 / 衛小遊 / 第16章 / 共22章

想到當時他徒手掘地,祝晶連忙捉起他的手檢查。

“你的手燙紅了。”眼淚直接滴在他灼傷的掌心。

“沒事,祝晶別哭。只是小傷,很快就會好了。”他安慰着。“倒是妳,萬一受傷了怎麼辦?可真不知道,到底誰纔是真正的護花郎了。”祝晶是如此努力地想要保住一株櫻花樹……

“聰明人也會做出笨蛋事,我劉次君今天算是見識到了!”一條薄毯從天而降,披在祝晶單薄的肩膀上。

恭彥將毯子裹在祝晶身上,拉着她一起站起來,向劉次君道謝道:“劉大哥,多謝了,老是給你添麻煩。”

“大哥,對不起,我太沖動了。”祝晶也道。

“妳的確太沖動了,小弟!”劉次君罵着祝晶。“絕對不可以再有下一次。”

罵完了祝晶,又罵恭彥。“還有你,恭彥,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你應該要慎重考慮清楚,到底什麼對你來說纔是最重要的。”

恭彥明白劉次君指的是,他該考慮爲祝晶做一點改變了。是去是留,都得好好想清楚。

兩個男人交換了會意的眼神,之後,劉次君去幫忙水龍隊的弟兄們將殘局收拾好,恭彥則與祝晶一起回到呂家,處理一身的狼狽。

那一晚,祆祠燒燬,櫻花也不成林了。

然而有些事情,也許已經有所改變。

當晚,他們回到呂家,怕驚動父親和小春,本想從後門偷偷溜進屋子裏,卻不料聽見了一個好熟悉的聲音-

“唷,小姑娘也曉得帶男人從後門進屋子啦!”

祝晶滿臉通紅,猛然轉過頭去,果然看見了那妖冶豔極的女子就坐在後院的老樹幹上,赤着足,晃啊晃的,好不自在。

“阿鳳!”許久不見,依然妖氣逼人哪。

阿鳳既然來了,那麼小舅舅一定也-

“祝兒,瞧瞧妳,怎麼這麼狼狽,妳不是答應我,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嗎?”

纔想着,五年不見的醫者便站在後院的迥廊裏。

被人當場逮到從後門進屋,而且還“衣衫不整”,只着中衣的井上恭彥努力維持着鎮定的表情問候道:“醫者,許久不見了。”

醫者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着井上恭彥,目光絲毫不放鬆,直到他聽見祝晶說:“舅,恭彥受傷了,你先幫他裹傷好嗎?”

嘆了口氣,再回過頭來,看着同樣狼狽、卻顯然安好無事的甥女,有點無奈地道:“你們是去了哪裏?怎麼弄成這樣?”活像是從火場裏跑出來的。

祝晶慌忙道:“待會兒再解釋,先看看恭彥。”她把恭彥推到醫者面前。

恭彥乖乖地伸出雙手。“給您添麻煩了。”被熱土灼傷的指尖已經略略浮起水泡。

“祝兒,”醫者蹙起眉。“你們該不會真的是從火場跑出來的吧?”

“想當然爾。”阿鳳從樹上躍下,執起恭彥的手道:“小姑娘,去弄盆乾淨的水來。”

阿鳳的醫術不亞於小舅舅,祝晶趕緊照辦,捧來了水盆,讓恭彥洗淨雙手。

阿鳳拿出腰間的百草袋,拿出一瓶藥水塗抹在恭彥的傷口上。做完基本的工作後,她將那瓶藥水拋給祝晶。“七天之內,每天早晚兩次上藥。”

“那七天之後呢?”祝晶傻傻地追問。

阿鳳笑嘻嘻道:“七天之後,就見閻羅王啦!”瞧見小姑娘臉色瞬間轉綠,阿鳳才改口道:“騙妳的,七天之內就會痊癒了。”

祝晶面露欣喜,阿鳳又道:“來,姑娘,妳全身溼答答的,被妳爹瞧見了可不好,快去把自己弄乾淨吧。”

“那恭彥……”祝晶不肯離開。

醫者笑了笑。“他先留下,我有話對他說。”

祝晶仍然有點不放心,因爲小舅舅那抹笑,跟阿鳳好像,染了妖氣呢。是因爲在一起久了,被影響了嗎?

被阿鳳推着往大屋裏走,祝晶沒奈何,頻頻回過頭道:“恭彥,先別走,你等我,我還沒-”

“好了好了,我的小姑娘,妳舅不喫男人的。”

“阿鳳!”

阿鳳笑着,將祝晶給帶離開後院。

恭彥也等待着,等祝晶一離開,他有禮地道:“醫者,請指教。”

醫者看着恭彥良久,才道:“我問你,恭彥,我知道祝兒很喜歡你,可是你呢?你願意爲祝兒死嗎?”

這劈頭一問,儘管是不曾料想到的,然而恭彥仍毫不猶豫地回答:“我願意。”

他願意爲她死,卻不能爲她停留。

留在長安,不僅有辱家人對他的期待,更辜負了當初選他入唐的元正天皇。倘若真成爲這樣的一個男人,他有什麼立場可以說他能夠對另一個人付出超越生死的情愛?

但若爲她而死,那就不一樣了。在愛情面前,他只是一個願意付出自己所有的普通男人。他願意爲祝晶死。

觀察着井上恭彥的舉止,醫者似乎滿意了。

他揚脣,從腰間取出一把閃着銀光的匕首,遞給恭彥。“那好,你就死吧!我想你應該知道、也知道相思咒的事,祝兒是因你而犯病的,你若死了,祝兒就能活了,所以,你就死吧。”

恭彥看着手上的銀匕首。“現在?”

“現在。用那把匕首,插入你的心臟。”

“祝晶就能活下去?”他不是不擔心她或許活不過今年的中秋,那一天正是她的生辰。他所認識的呂祝晶從來不過生辰,他一直到這幾年才知道原因。

“是的。”

恭彥露出微笑。醫者是祝晶的舅舅,又是醫術高明的大夫,他相信他說的話。

“請幫我轉告祝晶,這十五年來,我很感謝她。”

隨後,井上恭彥果真拿起匕首往自己胸口一刺,感覺血肉迸裂的同時,他往後倒下,全身失去了力氣。

“舅!你們在做什麼-”覺得心神不寧,走到一半又跑回後院的呂祝晶正好看見恭彥仰頭倒下,鮮血迅速染紅了他胸前。

她心目俱裂,飛奔向恭彥。“恭彥!你怎麼了?!”她心神大亂地摸着他染血的胸前。他這一刀,刺得很深,直接穿過肌理,刺進了心臟。“舅、舅!你做了什麼?快救救他啊!”

她不敢拔起他胸前的匕首,又不能眼睜睜看鮮血染紅他周身,只能徒勞無功地壓住他的胸口,看着鮮血從指縫淌出。

醫者在恭彥身邊蹲下,伸手探測他的頸側脈搏。

阿鳳不知何時來了,就站在他的身邊,笑笑地道:“還真是毫不猶豫呢,刺得這麼深。真希望我也遇得上這麼好的一個男人,願意爲我死。”

願意爲我死?祝晶猛抬起頭。“什麼意思?什麼意思?!你們做了什麼?”爲什麼她才一轉過身,恭彥就倒了下來?“恭彥他、他……”

收回手,醫者冷漠地道:“他死了。”

祝晶全然怔住,滿腦子混亂,再不能思考。

瞪着恭彥緊閉的雙眼,面若死灰?沒有血色的脣,以及逐漸冰冷的軀體,她再說不出話,只能嗚咽出聲,彷佛失偶的獸……

“祝兒,他一定得死,他死了,妳才能活,我沒有別的選擇。”醫者的聲音彷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卻打不進她的心。

恭彥怎麼會死?要死的人是她呀!她從很小的時候,就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久……恭彥怎麼可以死呢?他就要回日本了啊……等了十五年,終於等到歸鄉的日子,他的家人、他的未婚妻都等着他學成回鄉呀!

祝晶抱着恭彥逐漸失溫的身體,抱得那麼緊,放不開手。

今天他們還那麼開心的出遊,今天她才明白,他先前說不愛,只是在騙她。

他沒說過愛她的話,可是他是那麼真實地用各種行動在愛着她。

看似溫柔好說話的他,確有一顆比任何人都要堅定的心以及剛強的意志。

她怎麼可以讓他孤單地一個人死去……

眼淚無法停止,與他的血交融得分不清。

她緩緩地、用力地,抽出他胸前的銀匕首,熱燙的眼淚淌進他的傷口裏。

“對不起,可是跟你在一起是這麼的快樂……恭彥……吾友……”輕輕吻上他的脣,手中匕首堅定地插入自己的心。

祝晶隨即倒下,醫者接住她,眼神由冷酷轉爲溫柔。“好了,祝兒,都沒事了。”

他輕輕抽開祝晶胸前那把銀匕首,下一瞬間,匕首化成灰。

原來一切不過是幻術。

苗女阿鳳笑着討賞:“阿蓮,我做得好不好?”

醫者沒有回答。

恭彥已經轉醒過來,看見祝晶昏倒在醫者懷裏,自己胸前的刀傷卻已消失不見,一時間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“怎麼了?祝晶?”

抱起甥女,醫者回答了恭彥的問題。“恭彥,『相思咒』無術可解,是一種只能施術,卻不能解除的強大咒術。”

送祝兒回長安後,這幾年,他與阿鳳到處尋找解咒之方,好不容易纔從一位隱世仙人口中得知咒的祕密。

阿鳳笑看着恭彥,補充道:“必須是真心相愛之人,才能承受這份咒力,我想你既然都願意爲這個小姑娘死了,應該也不會介意今生今世都只愛着她一個人吧!那意謂着,即使你返回日本,也不能再娶別的女人喔。”

醫者點頭。“若你同意,我們將爲你施術,施下另一個相思咒連結你和祝兒的此生;從此之後,你們兩人將會同生共死。不知你可否願意,井上恭彥?一旦施術完成,就再也不能解咒了。”

“施咒後,假如我死了,祝晶也會死?”那萬一,他也是短壽之人,豈不是反而害了祝晶?

阿鳳笑嘻嘻地道:“那你可得好好保重自己,年輕人,假如你的命夠長,我們小姑娘也就託了你的福呢。”

醫者看着他道:“不施咒,三魂七魄少了一魄的祝兒絕對活不過今年中秋,她是生是死,就讓你來決定吧。”

“呂大人知道這件事嗎?”

醫者回答:“我不讓他們到後院來,是想先聽你的決定。如果你不想答應,現在就趕快離開,不要讓他們抱着不切實際的期望。”

“我不離開。”恭彥堅定地道:“我要祝晶活下去。”活過二十五,從此以後,盡情自己的人生。

“你要知道一件事。一旦施了咒,祝晶也不能再嫁給別的男人了。”這種咒術的效力,是雙向的。原本祝兒就因爲是單向繼承,纔會短壽。

“這麼說,她只能嫁給我?”

醫者知道恭彥在掛慮什麼。“讓她跟你回日本,這樣的話,就沒有關係了吧。”

讓祝晶跟他一起回日本?因爲唐朝廷不許本國人歸化外國,所以恭彥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。但此刻?這訊息是如此震撼着他。

“明着來不行?暗着來總是有方法的。”醫者又道:“祝兒的爹就要辭官了?沒有官籍在身,眼前的問題,更不是問題了。我只問你一句話,井上恭彥,你願意娶祝兒爲妻嗎?”

如果這是唯一的方法……他走到醫者身邊,看着祝晶昏睡的容顏,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。

“我願意。”低垂着眼眸凝視祝晶半晌,他抬頭又道:“不過先別讓祝晶知道這件事,好嗎?”倘若她知道他爲了她……她一定不會接受的。

不是不瞭解自己甥女的性子,醫者點頭答應。

“好。”他總算露出微笑,將祝曰壟父給恭彥時,又問:“你可知道,爲什麼祝兒會比常人少一魄?”

恭彥當然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醫者有答案。

醫者告訴他:“七年前,我們還在拂林時,祝兒因爲太思念你而發病,當時她失去意識,魂歸故鄉,她的一魄入了你的夢,無論怎麼招魂都招不回汨…我想,唯有在你身邊,她才能真正快樂。今後祝兒就拜託你了,恭彥。”

正因爲如此,纔會心心念念,那麼地相思。

“原來如此。”恭彥抱着祝晶的雙手略略收緊,微俯下臉,頰膚柔情觸。“吾友,該醒來了。”

那彷佛是一句情人間的問候。

呂祝晶緩緩睜開眼睛,看見了井上恭彥。

知道不管是生是死,此心依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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