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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譬如朝露(1)

《護花郎(下)》 / 衛小遊 / 第11章 / 共22章

每天早晨醒過來時,都會覺得……還能再睜開眼真是太好了。

其實很怕,一闔眼睡去,就會再也醒不過來。

身邊傳來淺淺的鼻息,吹逗得她脖子發癢。呂祝晶側過身子,看着執意與她同牀的小丫頭,心裏五味雜陳。

小時候,丫頭很崇拜她,認爲她天不怕地不怕,好勇敢。丫頭不知道那只是僞裝,只有私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,呂祝晶纔會承認她其實膽小無比。

她怕死。

又貪戀此生的歡愉,想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快樂。

怕轉瞬間,莫名其妙地死了,很多事情都來不及做。

知道自己很早就會死掉的那一年,她明明還小,卻老想裝老成;以爲這樣子做,就能騙過自己她活得比別人更充實、更值得,因此總是急急聲稱自己年紀已經不小。諷刺的是,當她真的成年了,她卻希望日子不要過得那麼快,慢一些,永遠別到二十五……她怕死。

怕死後有好多人要爲她傷心,她卻再也不能安慰他們。

她沒有特別信仰神或佛,不知道死後的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,即使聽僧人講說人死後有輪迴,她還是眷戀此生。

“小春,妳什麼時候才能夠不再需要我呢?”她今年二十,剩不到五年可活,小春不能一輩子跟在她身邊,否則怕會耽誤了她自己的青春。

身邊朋友們對女子婚嫁的想法,多少提醒了她。

丫頭十七歲了。

短命的呂祝晶不能嫁人,但小春可以。

她希望丫頭能找到一個好歸宿,一輩子都有人保護,不受人欺侮。

看着小春香甜的睡顏,祝晶遲疑着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跟小春提這件事?

她覺得……常來家裏喫飯的破曉……很適合。

醒來的時候,因爲天色仍然昏暗,看不大清楚自己身在何方。

身上一身酒氣,醺得他頭痛地睜開眼睛,才赫然發現自己竟睡在御花園中,身上有御賜披風,爲他遮擋深夜的寒意。

井上恭彥緩緩清醒,想起昨夜的事。

深夜,翰林院金鈴急促響起,負責夜值的他,急急整理朝服,前往宮院北門,等候通事舍人領他前往帝王御前。金鈴急響,代表邊防軍情急迫,必須趕緊草擬詔書,傳派新的軍事命令。金鈴若響得緩,則表示事情不急迫,可以從容一些。

而昨天深夜金鈴響得急促,他匆忙趕赴御前,這才知道,帝王並非爲了軍情加急才召喚他們這些“待詔”,而是御花園美景當前,明皇與羣妃坐賞園中花月,召來翰林御前新作詩歌,命宮廷樂師李龜年即刻譜曲演奏,以助遊興。

詩歌完成後,帝王御賜新酒。

井待詔一杯醉倒,一夜不醒。

入宮待詔以來,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回。

隱隱間,他看出開元新政逐漸質變,已不復當年唐明皇勵精圖治的決心。

後來,恭彥在宮人的引領下返回翰林院時,想起他已經半個多月無法出宮--明皇隨時都會召見,他彷佛是籠中新寵,只因爲能寫詩而博取君王的歡心-他極度想念他的好友呂祝晶。

“學士,請用茶,可以解酒喔。”

身邊一個宮人捧着一盅熱茶,殷勤地道。

恭彥正頭痛着,支肘坐在翰林院的單人別院裏,心情不樂,沒有注意身邊的宦官在說什麼。

翰林院位於禁內,通常由宦官來照料待詔們在宮中的生活起居。

每位待詔都配有獨立的別院,彷佛那些自西域遠道而來的奇珍異獸般,被豢養在金籠子裏;帝王提供給他們錦衣玉食的舒適生活,而他們只需陪伴帝王享樂,滿足君主的所有要求。

應該要覺得滿足的纔是,可是爲何會如此不快樂?

一隻纖細的手腕再度將熱茶捧到他面前。“學士,快喝茶吧。”

恭彥瞪着那隻手,覺得眼熟,懷疑自己是否神智不清?

他突然握住那隻手。

“茶會翻-”那人急忙喊道。

哪裏還管茶翻,他一個使力,將這人摟進懷裏緊緊抱着。

“祝晶……”一定是在作夢吧!

嘆了口氣,任他抱着半晌,有點捨不得地發現他這陣子消瘦不少。是因爲隨時待詔,不能休息的緣故嗎?

還好有李靜這個好公主幫了大忙,偷偷帶她進宮來探望恭彥。

她穿着太監服,一身清爽,坐在他懷中卻覺得渾身發熱,慶幸這別院此時只有恭彥一人居住,沒有其它人。

他的吐息帶着酒氣。聽聞昨夜明皇又召他到御前作詩,簡直把恭彥當成詩歌文集一類的類書來利用了。

真氣人。偏偏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,他們都得俯首稱臣。

又想起恭彥一個人長住宮中,來來往往的宮女那麼多……不知道他會不會多看她們一眼?想來、心就泛酸。

抱着她的人很久沒動靜了,抬頭一看,才發現他竟然又睡着了。

祝晶露出同情的表情,從他懷中站起,怕他斜坐在椅子上睡不好,她走出房門,喚來一名照管待詔學士們的太監,讓他幫着扶恭彥到一旁的小榻上酣睡。

慧安公主早先已替她打通關節,讓祝晶得以陪着恭彥一陣子。

可惜見他睡着深沉,不忍心喚醒他。

她坐在榻前守了大半天,必須離開了。臨走前,她看着他的臉龐,猶豫了半晌才俯下脣,點吻了他脣瓣一下。

“再見,吾友。”

恭彥的夢中,有祝晶。

十二天後……

“唉,怎麼又醉了?我記得你酒量不算差的啊……”小太監一邊嘀咕,一邊照顧着被人擡回翰林院的新待詔,爲他擦臉、更衣。

當正要解開他官服的繫帶時,一隻手突然橫過身側來阻止。

“呀!”她嚇了一跳,不意對上一雙清明的眼眸。“你沒有醉?”

井上恭彥笑看着呂祝晶。“我當然醉了,不醉怎麼能回來睡覺?更不用說,慧安公主稍早時派人來告訴我,說妳今天會過來……祝晶,我好想妳。上回我還夢見妳來這裏照顧我……”

祝晶一怔,微微低頭嗅了嗅他身上的氣味,才發現他衣襟上的酒氣特重,顯然是衣服替他擋酒了。

“你沒有作夢,上回我有來看你,因爲你一直都沒有出宮,我-”

“妳該叫醒我的。”瞥了一眼她身上的太監服,他有點遺憾地道:

“我還以爲妳會穿宮女服呢。”上回只匆匆一瞥,便記在心底了。很想再看祝晶穿女裝。穿着男裝的她別有一番英氣,但穿女裝的她卻嬌俏可人,令人憐惜。

祝晶哈哈一笑。“我的大學士,動動腦袋吧,翰林院都是男人耶。”

爲了避嫌,這些官員們向來都是派宦官來照料的。

她若扮成宮女,恐怕連進都進不來。此一時,彼一時也。

恭彥聞言,也笑了。“別再叫我動腦袋了,我多擔心若有一次明皇不喜歡我寫的詩,恐怕我人頭落地也。”

寫詩原本是件愉快的事,應制詩歌難免矯情,他是不愛的。

“好可憐的大學士。”祝晶其實也很擔心他。“真不知道該怎麼替你分憂?”

屋內沒有點燈,月光從窗欞透進屋子裏。

恭彥的黑眸在月光映昭一下,彷佛流動的水波。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撫着祝晶的頰側,笑得那麼溫柔。

“那容易,”他看着她說:“一議我多看妳一眼。光是這樣看着妳,心裏愉快,就不覺得憂愁了。”

祝晶沒有回應。她說不出話。好半晌,才搖頭笑了一笑,仰頭看向窗外明月,訝然道:“多好的月光啊!怎麼我從來都沒注意到長安城的月色也能這麼迷人?”

“也許是心境改變了?”恭彥沒有看望明月,他看着她,目光捨不得移開,因爲不知道下回再相見,會是什麼時候。

“也許。”祝晶轉過頭,看見恭彥眼中的眷戀。她淺淺一笑。“也許並不是心境改變了變啊。只是終於明白了吧。”她的心境,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變啊。

明白了什麼?恭彥沒有追問。

當他的心就跟窗外明月一樣明朗時……不需再問了。

再後來,他們聚少離多。

秋天時與大唐關係一直都處於緊繃狀態的吐蕃,因爲邊界將領經常性的衝突,新仇加上舊恨,吐蕃大將燭龍莽布支與悉諾邏恭祿竟率大軍攻陷了瓜州,河西戰區潰不成軍,節度使被殺,河西、隴西一帶,民心惶惶。”

朝廷不得不重新分配西北各軍區的戰力,以阻止吐蕃的侵略。

歲末時,由於調任河西戰區的朔方節度使蕭嵩,派人進入吐蕃施行反間計,使吐蕃王誅殺了大將悉諾邏恭祿,這才稍稍制止了吐蕃軍隊的蠢動。

這一年恰巧是閨年,有兩個九月。

閨九月時,明皇自東都洛陽歸來;十二月時,又前往驪山溫泉。

巡幸期問,翰林院待詔皆陪侍帝王左右,以備迅速地擬旨,實時向各地發佈命令,等於是一個小型的機動內廷。

翰林諸待詔與張九齡、裴光耀等大臣,皆隨侍明皇左右。

呂祝晶在長安天天引領企盼,就盼恭彥能儘快歸來,卻總是無法如願;她寶石般的眼染上相思的憂,氣惱着自己當年爲圖心裏一時的暢快,將恭彥推向了這條好漫長的仕途。

年底,井上恭彥終於隨帝王回到長安。

明皇大發慈悲,下令讓百官返鄉過節,與民同樂。

半個月的假,來得正是時候。

因爲若再思念下去,祝晶就快要不能承受。

那個年節,井上恭彥沒有返回他賃居的屋子,他住進了呂家,睡在祝晶爲他空出來的房間裏。睡去時,在夢裏相思着;醒過來時,就能看見對方。朝朝暮暮都在一起。

當然這樣子對呂校書有點不大尊重,私底下,井上恭彥向呂校書告罪,但呂校書只是點頭道:“祝兒很想念你,你就當自己家放心住下吧。”

除夕夜,祝晶與小春在廚房裏忙得不可開交,就爲了準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菜。他們邀來在長安沒有其它親人的阿倍、吉備與破曉,熱熱鬧鬧地過一個年節。大家喫飯、喝酒、唱歌、跳舞、守歲到深夜。

與親友同聚一堂的歡愉,教祝晶心裏漲滿了說不出的快樂。

上元夜,長安城取消夜禁。

金吾衛不禁夜,只巡邏街上,保護良民,捉小偷。

朱雀大街張燈結綵,處處可見樣式新穎的花燈。

呂家親友羣相伴去踩街,看公孫大娘舞劍、看西市胡人精釆的幻術表演、聽僧人俗講呂布變文,買來糖葫蘆舔着喫,沾得滿手甜膩,臉上笑嘻嘻。

一陣人羣湧來,擠散了親友。

恭彥當下緊緊捉住祝晶,兩人手上沾上糖蜜,黏得更緊。

“小春?爹?”祝晶回頭呼喊,可仍不見家人身影。

人潮不斷將他們往前推擠。原來是皇城鐘鼓樓上即將燃放大型的煙花,所有人都往朱雀門湧去。沒奈何,只得跟着人羣前進。

好在小春跟爹走在一起,應該不會有事。祝晶這纔沒有很擔心。

天氣很冷,街道上尚有新雪。

穿着厚重的皮裘,活動不方便。祝晶吮着手上糖葫蘆,糖蜜卻仍因手溫而直直滴下。等她好不容易喫完整串糖葫蘆,兩隻手心也弄得黏糊糊了。

一時間找不到清水淨手,恭彥捧起一手掌潔淨的雪,用手包覆着,讓冰雪在手中融化。

因爲他把雙手藏在大氅裏,祝晶不知道他緊攏着指縫,雪水凍得他的手直顫抖,直到他喊:“祝晶快來。”

祝晶低頭看清楚他探出大氅的雙手,一顆心頓時像是被人緊緊揪住,感覺無法呼吸。

“快呀!”他笑着催促。

祝晶沒有猶疑地將手放進他兜攏起來的手、心裏,融雪有多冰冷,內心就有多暖熱。

“好冰喔。”她說。

“真的呢。”

兩人傻笑着,很簡陋地洗淨指間的糖膩。

擦乾冰冷的雙手後,立即交握在一起,爲對方暖手。

不知覺已來到朱雀門外。

當那絢爛的煙花伴着隆隆炮聲燦爛在天際時,仰頭看着煙花的她,突然覺得,倘若這一生就如同煙花般美麗而短暫,那也值得了。

“祝晶,怎麼了?”祝晶搖搖頭,不肯閉上眼,任熱淚在眼眶打轉,固執地不肯落下。

“快看天上,恭彥,煙花好美。”

然後,是開元十六年了。

就在他們以爲,這輩子,井上恭彥此生都得爲大唐尊貴的帝王效力時,開元十七年八月,唐明皇因爲朝臣的推薦,選進新待詔入翰林院,恩寵集於一身。

井上恭彥終於不必經常應赴帝王金鈴急召,稍稍悠閒了起來,有了正常的十天一日的休假。

旬休那天早上,呂祝晶又和小春吵了一架。

兩人最近經常爭論的同一件事,只是這一次,似乎有點一反常態,妹妹欺上姊姊頭頂了-

“妳爲什麼要去跟那個人說那些事?我又沒說過我喜歡他!”小春摔了鍋子後,一臉憤慨地瞪着祝晶大吼。

祝晶被小春從未展現過的怒火和氣勢給徹底壓倒,一時間竟囁嚅起來。“那個,我……”

“我是妳什麼人?妳怎麼可以不顧我的意願,就替我安排那種事?!”小春火大地咆哮出聲。“那種感覺有多難受,妳知道嗎?好像我從來就不被妳看在眼底,妳叫我做什麼,我就得做什麼,那我到底算是妳什麼人啊?我--”話到這裏,先前的狠勁破了功,小丫頭嗚嗚地哭了起來,坐在地上耍賴。

“我-”看小春哭得驚天動地,祝晶再也說不下去了。她連忙蹲在地上,雙手環抱着自覺深受委屈、一心耍賴的丫頭。“對不起,小春,我只是不想耽誤妳……”

“自以爲是!”小春不平地罵道,不接受祝晶的溫情攻勢,但也沒拒絕她安慰的擁抱。

“對,我自以爲是,以爲妳多少有點喜歡阿曉,想作媒想瘋了,纔會叫他來提親。”她坦承自己的所作作爲有多麼地惡質。

小丫頭依然很怒。“妳爲什麼聽不進我告訴過妳的?我不想嫁人,這輩子都不嫁-妳真的要聽進去啊,小公子,我是認真的!”

至於爲什麼不嫁?這問題她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。小春嘴上雖說她要一輩子跟在爹身邊照顧他,但祝晶心裏清楚,小春不嫁,是爲了她。

因爲她不能嫁人-有誰會想娶一個短命的妻子?

再說,她也不想讓人娶她沒幾年就成了鰥夫……像爹……一輩子都活在思念中,她多麼爲他心酸!

伸腿坐在地上,祝晶頭疼地看着小春。儘管她試着說服她,嫁了人,還是可以幫忙照顧爹啊,可是丫頭都不肯聽

也許吧,她這多少算是在交代後事。

可她怎能不替還如此年輕的妹妹着想?

她二十二了,時間過得這麼快,好像才一瞬間,就過了一年又一年……

去年她開始打定主意要說服小春嫁人。在她看來,並非只有破曉單方面對小春有意,既然兩人互有情立思,爲何不乾脆在一起?

她沒料到小春會抵抗得如此頑強。

“丫頭,我們別吵架了……”她說服得好累。

“……好啊,那妳答應我,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。”小春真的很固執。

祝晶也想耍賴了。她索性雙手一放,仰躺在地上,看着廚房頂上那被山灰煙燻裏一的樑柱,記憶不禁回到了過去……

“小春,妳還記得嗎?妳來家裏那年,我誤會妳是爹在外頭偷生的孩子,以爲爹趁我不在,偷偷把妳帶回家,氣得想把妳趕出去。”

“……記得。”小春悶悶地說。

祝晶笑了笑。“後來我知道弄錯了,趕緊追出去找妳,怕妳已經不見了,結果妳還傻傻地坐在我家門坎上,一直哭一直哭,哭得好醜喔。”

“是啊。”小春還是很悶。她從小就很可憐呢。

“妳一見到我追了出來,就笑了。我當時覺得好糗,可是都沒有承認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?”祝晶不確定地說:“妳一直都追在我的身後……追得那樣跌跌撞撞……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個頭比我矮小的妳,卻總在我離開時幫我守着家?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已經不大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,我希望妳真的是我親妹妹……”吞下哽咽,祝晶又笑着說:“丫頭,妳注意到沒有?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妳已經不再只是追在我身後,當個哭哭啼啼的小跟班了。我發現,當我轉過身時,雖然妳還在我的身後,可是妳不再哭泣了,反而那麼努力地在守護我,我覺得……”

“不要說了!”小春搗起耳朵,用力地搖着頭。“不要說了,小公子!這輩子小春都不要離開妳!妳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
“小春!”

小春逃難似地跳起來,衝出廚房。

在玄關處撞上了主子爺,她抬起頭,已是滿臉淚痕。

主子爺溫柔地拍拍她的頭,小春嗚地一聲,用力抱住這個待她有如親生女兒的養父。

“噓,不要哭,丫頭。”呂校書低聲地說。“爺帶妳去捉促織。”

小春點點頭,仍然抱着她的主子爺。

祝晶跟了上來,看見兩人手牽着手、互相扶持的背影,卻突然不敢上前,怕打擾了那份寧靜。

背倚在廊柱上,她掩面欷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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