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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譬如朝露(2)

《護花郎(下)》 / 衛小遊 / 第12章 / 共22章

旬休日,井上恭彥換上深綠色的常服,坐在馬板車上,陪着呂祝晶去慈恩寺上香拜佛,順道探望玄防。

離開慈恩寺後,駕車時,恭彥偷偷瞥了祝晶一眼,感覺她今天很煩躁,有點坐立不安,像是在爲了什麼事情苦惱。

先前在大殿拜佛時,她看着佛祖的塑像,喃喃低語,站在身旁的他雖然聽不清楚她到底在祈求什麼,然而她的煩惱是顯而易見的

馬車系上了鈴鐺,丁丁作響,透出歡快的節拍。

祝晶卻長吁短嘆,逼得恭彥駕車繞道,將馬板車駛離大街,避開雜杳的人羣,彎進一條寧靜的曲弄裏。

兩旁坊牆內各植了一排樺樹,樹木已老成林蔭,樹上有夏季的蟬鳴。

馬板車驟然停下時,祝晶才猛轉過神。“咦-這是哪裏?”

“妳終於醒過來啦?再心不在焉下去,說不定就要被我賣掉了。”恭彥調侃了一句。他們在一條不知名的小巷子裏。像這樣的曲弄,在長安城裏比比皆是,很多都沒有名字,通稱爲無名巷。

祝晶笑了出聲,但眼底仍有煩憂。

恭彥放下繮繩,轉過頭面對着祝晶道:“到底怎麼了,祝晶?妳看起來心煩意亂,遇到了什麼麻煩嗎?”

祝晶看了恭彥一眼,只一眼,她就投降了。

她把小春不願嫁的事情告訴唯一能夠了解的朋友。

“……小春只小我三歲,快二十了。記得嗎?我二十歲那年,阿倍見到我,也當我是個老姑娘了呢。再不嫁的話,會耽誤她的。”

恭彥安靜地傾聽着,沒有提醒祝晶,如果小春還不滿二十,她都希望她能有個歸宿?何以她對自己卻竟如此嚴苛?她不也仍孑然一身?

“我跟小春爲這件事爭執很久了,她如果一直這麼固執,叫我怎麼能放心?”

放心什麼?恭彥仍然沒有問。

他看着祝晶煩惱的側臉,也跟着她煩惱起來。

話到這裏,祝晶不再繼續說下去。她沒有解釋何以一定要小春出嫁,更沒有說明白真正令她煩憂的原因。

這兩年她身體還算安康,沒有再像前年那樣,突然昏迷了十來天,嚇壞所有人。儘管呂校書與小春的說法如出一轍,默認了祝晶短壽的事,可他仍然不大願意相信,祝晶真的會活不過二十五。

可聽聽她在說什麼!安排後事嗎?難怪小春抵死不從。

發現恭彥一直都沒有說話,祝晶這才抬起頭來看向他。“你……怎麼都不講話?好歹給我一點建議啊,看要怎麼樣才能說服小春。”

“那妳自己呢?”他突然說。

“什麼?”

“妳自己呢,祝晶?妳不嫁嗎?”

“什麼?嫁誰?她一臉茫然,顯然從沒考慮過嫁人的事。

他不想相信祝晶真的會短壽,但倘若她真的深信不疑……

恭彥突然跳下馬車,抬頭往兩側坊牆後的老樹上搜尋着什麼。

祝晶跟着下了車,站在他身邊,學他仰起頭。找,但不知道要找什麼東西。

“啊,有了。”恭彥兩三下攀上坊牆,靜悄悄靠近一根樹幹。

祝晶屏住氣息,直到恭彥捉住那黑色的小東西。

恭彥將蟬捉在手裏,用兩隻手指按着蟬側,那黑色夏蟬頓時飛不動,也不叫了。他將那黑蟬捉到祝晶面前,問道:“妳看,這是什麼?”

“蟬。”祝晶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“錯了,再猜。”恭彥又道。

祝晶一怔。“這確實是蟬啊。”

“這不只是蟬。”恭彥告訴她:“這是一隻拚了命想要延續下一代的雄蟬,牠一出土、羽化,飛上枝頭,就大聲鳴叫。”手一鬆,黑色大蟬立即飛上了天,飛到更高的枝極棲息着,更大聲地鳴叫,知了知了。

他們並肩站在樹下看着那隱沒了蹤影、蟬噪聲卻大得驚人的樹梢。當下,祝晶明白了恭彥的意思。

如果她都希望小春可以早點出嫁,那麼她,呂祝晶,也該找個男人嫁了,何以到現在還小姑獨處,成爲人們眼中高齡的黃花老閨女?

祝晶苦笑。“你不是知道的嗎?我不嫁的原因。”

“不,我不知道。祝晶,任何生命都不應該花一輩子的時間在等待死亡。那隻蟬的出生,不是爲了一季之後的凋零,而是爲了延續不滅的生命。”

祝晶拜佛,卻不信輪迴。“那麼我應該儘早找個人嫁了,也許沒幾年,我死了,讓那個可憐的男人當個鰥夫嘍?”她真的可以這麼自私嗎?

恭彥不喜歡祝晶隨便找個男人嫁了的想法。他說:“祝晶,妳看看我!妳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嗎?”

祝晶瞪大眼。“別開玩笑,你不會死的!”

恭彥笑了。“所以妳不知道,對吧?說不定我明天就死了,或者今天晚上就-”

“別胡說八道!你不會死!”她激動地搖頭。

“那妳又爲什麼老把『死』這件事情掛在心頭上?”恭彥萬分不捨地看着她。“妳知不知道,雖然妳平時笑得很開心,好像很快樂的樣子,可是妳這裏-”按點她眉心。“緊緊蹙結。我不喜歡看妳這樣-”打從知道祝晶的心結後,她的每一朵笑容都使他感覺心痛。

祝晶眉心隱隱疼起,她退後一步,防衛地握起拳。“你不知道,我!”

“我知道。我問過妳爹了。可是我不願意相信。妳會長命百歲的,祝晶,妳應該-”

“我應該怎麼樣?萬一我真的……我還能怎麼樣?我真的不知道啊。”

祝晶搖頭低喊着。

他那種勸她找尋幸福的語氣,戳疼着她的心。

難道她真的不想嫁給、心愛的男人嗎?她只是做不到!

抱着想要終止這話題的心情,她故意用調侃的語氣道:“不然,不然你娶我呀,恭彥。”

不是沒有偷偷想過,如果她是日本人……或者恭彥是唐人……如果她真的可以活很久很久……如果恭彥不歸鄉……她心底有那麼多的如果。可偏偏,那些“如果”沒有一個是可能成真的,全部都是妄想。

擺在眼前的事實是,她快要死了,恭彥會歸鄉……他們之間,光是承份情意都顯得太沉重。

“祝晶……”恭彥錯愕地看着她,沒有料到她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。事實是,她也沒有想到她真的提出來了。原以爲,她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……然而,既然話都說了,不如索性就任性一回吧。

這兩年來,他們聚少離多,每次才相見,就怕不知道下一次見面又要等到什麼時候。她不想跟他分開那麼久、那麼遠、那麼不可預測!她想要跟他在一起,不管能在一起多久,都好,直到天地的盡頭。

如果她是那樹梢上的蟬,那麼她也但願奮力吶喊,盡情了一切,才杳然墜落。

所以,可以嗎?

這想法,會太自私嗎?

祝晶、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戰。

她大可以笑着揮揮手,告訴他,那不過是個玩笑,不用在意。

可爲何這想法纔剛在心底落了地,便生根茁壯起來,無法拔除了呢?

她眯起眼,凝視她此生深愛着的男人,想要屬於他,也想要爲他擁有。

“可以嗎?恭彥,可不可以,請你……娶我爲妻?,”她不自覺顫抖地道。

娶祝晶爲妻?

恭彥震驚地看着祝晶。這念頭才初次在他腦海裏閃現,便帶來莫大的震撼。

是的,他想娶她爲妻,想要毫無顧忌地愛她、守護她、不讓她傷心……

可是他……他做不到。

他是日本國遣唐的使者,歸鄉是唯一的路。娶了祝晶,就等於毀了她。也許他們能恩愛個幾年,但之後呢?

他已入唐爲官,固然可以迎娶唐女爲妻-朝中許多蕃使歸化唐國後,都是這麼做的。但朝廷律令森嚴,一旦他返回本國,唐女不得歸化丈夫的國家,祝晶將會無法跟着他一起離開;到時候她一個人留在長安,丈夫未死又不能改嫁,難道真要犧牲她一輩子的幸福?更何況,她的家,她的親人,都在長安。

他們倆,從一開始就不可能。

可以一輩子當好友,一輩子相知相惜,但是不能相愛。

不能愛!

祝晶不能嫁給他!

他得拒絕她。然而一對上她盼望的雙眸,恭彥卻不知道該怎麼說,纔不會帶來傷害。

祝晶體貼地爲他設想好了。“你不能答應,對吧?因爲你是留學生,總有一天要回到自己的國家去……可你不用擔心的,恭彥。假如你娶了我,對你其實不會有影響,我很快就會死了,最多再三年,不會麻煩你太久,所以……可以拜託你娶我好嗎?”

祝晶的“體貼”令他既不捨又有些生氣,爲她竟如此不懂得愛惜自己、看輕自己的價值。

她設想得如此“周到”,將他唯一能夠委婉拒絕她的理由,說得如此無關緊要,讓他再沒有別的理由可以拒絕了。

他猛然轉過身,無法面對她,因爲接下來要說的話……太傷人。

“祝晶,我不能娶妳。”他勉強維持着平靜的語調道。

“爲什麼,恭彥?”祝晶不懂。“我真的不會給你添麻煩太久的……”

“不是那個問題。”

“不然,還有什麼問題?”

“妳有沒有想過,”他僵硬着表情道:“也許是因爲,在日本還有人等我回去?她叫做小野小晶,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
祝晶怔住。

恭彥無法阻止祝晶的心碎,想解釋,卻終究不能。“對不起,祝晶,我已經有婚約了。”

假裝沒聽見恭彥的話,祝晶深深吸了一口氣,才能勉強開口。

“呃……你放心,我真的不會活太久,就三年……之後,你回去日本……只要不說出去,不會有人知道你成過親……”她猛地上前抱住他的腰。“可以吧,恭彥,就當作是你同情我-”

“祝晶!不要這麼傻,妳不會死,妳不要隨隨便便-”

“我不是隨便講講的,我沒有,真的……啊……”她突然鬆開手,撫着疼痛不已的胸口。

“祝晶?”

“我、沒事。我不喜歡求人,可恭彥,這一次就當我求你……”沒有預期會聽見恭彥已有婚約的事,心好亂,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了。“我們是……好朋友,不是嗎?答、答應我,快答應我呀!”

恭彥無法答應她,總覺得答應她,就等於要她真的活不下去。

他怎麼可能跟她成了親,又眼睜睜看她一天天在等待自己死去,只爲了不給他“添麻煩”!更不用說,他根本不願意去想她是否真的只能再活三年的事。

祝晶不會短壽的!她如此善良,老天爺怎會忍心奪走她的生命!

她一定會長命百歲,一定得要如此!

既是如此,他就更不能答應她。

婚姻是一輩子的祝福,怎能成爲生命的咒詛?

爲此,他強迫自己不能心軟,不能轉身擁抱正嚶嚶哭泣的她。

直到這時候,他才猛然想起多年前祝晶還在西域時,呂校書對他說過的話。那時他還不明白,何以要早一點告訴祝晶關於小晶的事。而今,他雖然懂了,但似乎已經太遲了。是他的錯,他讓祝晶陷得太深。

見恭彥鐵石心腸,說什麼都不肯答應,甚至不肯轉過身來面對她,祝晶淚流滿腮。“恭彥,你爲什麼就是不肯答應我?”

恭彥強迫自己保持冷靜,卻仍然藏不住急切地道:“祝晶,妳不要胡思亂想,我雖然不能答應妳,可是我們還是好朋友。”

“你爲什麼就是不相信我真的活不久了?”她再一次從背後用力抱住他。

“……我怎麼可能會相信?”他要祝晶活到很老很老啊。

“恭彥……你……愛我嗎?”她抱着一線希望地問。

他全身一僵,咬着牙,說不出口。

祝晶再逼他一問。“你愛我嗎?回答我啊。”

“不,我不愛。”祝晶,對不起。

“……那,是我誤會了……對不起。”

感覺身後的手臂突然鬆開了,他猛地回過頭,祝晶已經不見了。

以她那樣的狀況,他不放心。

急急追到巷外,可祝晶已不見人影。

一陣風吹來,恭彥這才發現自己臉上已滿是淚痕。

小晶是他青梅竹馬的朋友。

他比她年長三歲,算是看着她長大的-呵,不過他們其實都還沒長

因爲感情很好的緣故,小晶從小就嚷着長大以後要嫁給他。雙方家人誤以爲真,默許已久。

後來,他們才知道兒時的戲語大有問題。

成長的日子裏,他們之間一直有的,只是單純的友情,和親情。

即將離開日本,前往大唐的前夕,小晶告訴他:

“恭彥,聽說遣唐的留學生至少要在長安待上十五年才能回來,那麼,等你回來以後,我大概已經很老了吧……假如在你回來以前,我有喜歡的人了,那該怎麼辦呢?”雖然她現在還沒有特別喜歡上誰,可和恭彥之間,總感覺已經有如親人。

“小晶,妳想說什麼?”他溫聲詢問。

“我想說,恭彥,假如以後我們各自有了喜歡的人,都要勇敢地去追尋,好嗎?我想,只有那樣,纔會得到幸福的。”

他看着青梅竹馬的同伴,笑了。“好啊。可是,萬一我們沒有各自喜歡上其它人呢?”

“那等你回來,你老了,我也老了,到時候我們就在一起吧。”小晶笑道。“可是總覺得,未來的事情很難說呢。”她彎身過來,抱住他的頸項。“不管怎麼樣,你一定要回來喔。至少要讓我知道,你過得很幸福。”

他笑諾。“我答應妳。”

他對祝晶說了謊。

他沒有不愛她。

當過去那遙遠的記憶閃現腦海時,井上恭彥這才太遲地明白,他拒絕祝晶的方式太殘酷。

當時他心亂如麻,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祝晶莽撞的要求……唯一能想到的,就是絕對不能答應她。

祝晶離開後,他急急駕着車在街坊四處找尋。偌大長安城裏,他竟然找不到她的身影。想到祝晶可能回了家,他又到呂家去找,但呂家大門深閉,他等到黃昏才見到呂校書和小春拿着裝促織的竹簍子回來。

祝晶沒有回家,她不見了!

當晚他們在城裏找遍祝晶可能去的地方,但直到暮鼓響起,還是沒有消息。

一晚上,他們焦急地等在家中,等祝晶回家來。

天明時,她仍然沒有回來。

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隱約間,他們爺倆大概猜出了祝晶的未歸必定與恭彥有關。他臉上自責的表情教呂校書和小春無法再責備他,也只能陪着憂慮。

恭彥一夜未睡,心神卻彷佛出了竅,不再屬於自己……他恍恍惚惚,擔憂着祝晶,當年與小晶的約定躍現眼前。

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,儘管還記着當年的承諾,他卻沒有遵守那個約定,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,還傻得傷了她的心。

好不容易捱到天亮,坊門開啓。

恭彥突然走到呂校書面前,登地雙膝一跪,行了個至重至敬的跪拜禮。

“呂大人,如果祝晶回來了,請容許恭彥在此向您提出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
“孩子,你-”

“快來人!是呂大人的宅邸嗎?”大門外突然傳來急切的呼聲。

井上恭彥與呂校書爲之一愣,話題就這麼被打斷,兩人趕緊起身打開家門,就見到一名豔麗的女子策馬奔上前來。

“阿國?”恭彥認出了來人,心底一陣訝異。

“恭彥?是你!太好了,快跟我來,你那位好朋友昨天跑到我那裏,她感覺很不對勁-”

“祝晶?”恭彥衝出門,就要跟阿國一起離開。

呂校書趕緊叫住他。“等一等,騎馬比較快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小春老早機靈地牽了馬來,一行人匆匆趕往平康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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