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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此心依然(1)

《護花郎(下)》 / 衛小遊 / 第13章 / 共22章

“祝晶?”井上恭彥來到牀邊,輕輕喚着她的名。

呂祝晶不言不語,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,愣愣地發着呆,誰也不應。

“瞧,就是這個樣子。”阿國站在她的屋子裏,無奈地指着坐在牀鋪上的呂祝晶道。

昨晚禁夜後,呂祝晶突然來敲她的屋門,當時她看起來心神大亂,阿國趕緊讓她進屋裏休息,又找來大夫爲呂祝晶診治,但都不見起色。

大夫開了寧神的藥讓呂祝曰閃服下後,她雖然冷靜了下來,卻像是失了神魂般,成了個木娃娃。

知道不能放任呂祝晶這個樣子待在這裏,阿國一早便派人到鄰近的崇仁坊找井上恭彥,但恭彥不在,不放心的她連忙親自到永樂坊來聯繫呂家人。

“小公子,妳怎麼了?妳看看我呀,我是小春啊!”

小春站在祝晶面前連連呼喊了好幾聲,但都沒有得到響應。

祝晶從頭到尾都只是淺淺地笑着,什麼話也不說。

她看起來不像是生了病,卻又分明不再是從前那生氣蓬勃的呂祝晶。

“祝兒!祝兒!”呂校書的連聲呼喊,都進入不了她的心。

一小羣人聚在呂祝晶面前,試盡了各種方法→想要喚起她一點點的回應,卻都徒勞無功。

向阿國再三道謝後,他們帶着祝晶回家。

坐在阿國大方借用的馬車裏,三個人的目光都離不開那個異常溫順地坐在馬車裏的呂祝晶,方寸大亂,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
他們找遍了長安城的大夫,但沒有人能喚回祝晶的神智。

當天恭彥急急進宮,拜託慧安公主調請宮廷御醫到呂家出診。

御醫果然到來,但也束手無策。

半個月之內,長安城羣醫討論着呂祝晶的病況,得到一個共同的結論--

“奇怪了,這位姑娘並沒有生病,不知道爲什麼卻像是喪失了神智?或許是邪祟所致?”

大唐開元年間,民間道觀林立,符線、靈寶一類的道術相當盛行,許多信道者皆深信不疑;朝廷一方面禁止百姓迷信,一方面卻又極端崇道,不僅尊奉老子李耳爲祖師,甚至下令讀書人必須熟讀《道德經》,使玄學大盛過一段時期。

待羣醫離去後,呂校書這才告訴親友們:“祝兒的問題,應該是咒。”他說出當年金剛智大士來到長安時,爲祝晶結印護持的一段往事。

“既然知道是咒,那麼就以咒術來治治看吧。”微服出宮來探望祝晶的慧安公主果決地道。“我立即回宮,請太醫署的禁咒師過來看祝晶。”

公主抱着一線希望離開,不久,果然帶着宮中御用的禁咒師前來。

那鶴髮童顏的老禁咒師帶來兩名協助施法的禁咒生,一齊走進呂祝晶的房裏。

這位禁咒師多年來雲遊四方,近兩年才被唐明皇召入宮廷,聘爲太醫署的禁咒博士,據說禁咒之術相當高明。

環顧一眼狹窄的房間後,禁咒師隨即請呂家人將祝晶帶到比較寬敞的後院,以方陣設立起一個簡單的壇場。

不言不語的呂祝晶便躺在方圓之中。

身穿灰色法袍的禁咒師,以各種符咒在呂祝晶左右施下結界,並命令閒雜人等退出方圓之外,同時將呂祝晶生辰八字寫在一個木製人形背後。

那禁咒師隨即以左手持着杖刀,踩着禹步,繞行方圓,以他特殊的語調吟哦衆人聽不懂的咒文:

“僅請玉皇大帝,三清道尊,日月星辰,八方諸神,左東王父,右西王母,五方五帝,四時四氣,棒以木人,請除禍祚,棒以金刀,請延年壽。咒日:南山之下,有瘧鬼奪人,天神天將……急急如律令!敕!”

“啊!”方圓中心的呂祝晶突然大叫一聲。

看得一旁的恭彥和小春等人紛紛冷汗涔涔。眼前場景之詭異,已經超出衆人平生的見聞。

只見那禁咒師拿起寫有祝晶八字的木製人形,以筆沾硃砂,在人形上描繪出五官四肢與五臟六腑,隨後又大聲喊道:“祓除不祥?惡鬼禁制,縛!”

“啊!”祝晶再度大叫出聲,當場嘔出一口鮮血。

“祝晶!”“祝兒!”親友們受到驚嚇,紛紛欲奔上前。

兩名禁咒生趕緊阻止。“不可上前,還沒有結束。”

於是他們又等候了片刻,直到禁咒師取來祝晶的血,點在人形上,並加以焚燒後,纔算完成了施術。

“稟告公主,已經完成施術了。”禁咒師向一旁的李靜行禮道。

李靜點點頭。“辛苦你了,張博士。”

恭彥搶入法壇之中,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不醒的祝晶,抹去她脣邊的鮮血時,他整顆心也都像在淌血。“祝晶……”

施以玄妙的禁咒之術後,呂祝晶果然緩緩睜開眼睛。家人親友全都圍聚在她身邊,見她清醒過來,都緊張不已,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痊癒,能夠認得人了?

“祝兒?”呂校書這幾日向朝廷告了假,不肯離開女兒身邊,就怕有個萬一,他會悔恨終生。

祝晶虛弱地眨了眨眼,看見父親老淚縱橫,不禁笑道:“爹,別哭啊,你哭起來好醜的……”

小春是第一個大聲哭出來的。

朋友們一一向祝晶打過招呼,祝晶也一一響應他們。“大哥、公主、阿倍、吉備……怎麼了啊,大家?哭什麼?”

直到看見了恭彥的臉,她眨了眨眼,一臉茫然。“呃,你是誰?”

恭彥愣了一下,俯過身看着祝晶。“是我啊,恭彥。”

“恭彥。”祝晶像小兒學語那樣,叫了他名。

恭彥表情轉喜,但祝晶接着又道:“恭彥……這名字有點耳熟……你是誰?我們認識嗎?”

聽見祝晶的話,衆人紛紛由欣喜轉爲錯愕。

“小公子,妳在說什麼啊,他是大公子啊!”小春衝到牀邊指着恭彥說。

“是啊,祝晶小弟,他是恭彥啊,妳不認得了嗎?”站在李靜身邊的劉次君也道。

祝晶一臉尷尬地看着井上恭彥,有點歉疚地道:“啊,真不好意思,我好像不大認得……我們很熟嗎?不然你怎麼一直抱着我?”

祝晶眼中的生分不像是假裝的,她似乎是真的不認得他!

是方纔宮廷禁咒師所施的咒術造成的嗎?他不瞭解道術,卻在眼見禁咒師果然喚醒了呂祝晶後,對那禁咒之力也深感震驚。

祝晶看着恭彥半晌,打了個呵欠,雙眼迷濛地說:“奇怪,好累喔,有點想睡了呢……可以麻煩抱我到牀鋪上嗎?”

“祝兒,妳先別睡-”呂校書也覺得女兒還是有些不對勁,可祝晶已經窩在恭彥懷裏,一閉眼就睡着了。

恭彥這纔將祝晶抱回她房裏休息。

站在牀邊看了她良久,恭彥蹙眉道:“我去找剛纔那位禁咒師問清楚。”

他不明白,爲什麼祝晶醒過來後,每個人都認得,唯獨認不出他?

還有,如果祝晶早先是因爲身中奇咒而短壽,那麼,施以咒術的現下,是否表示她從此以往,便能長命百歲?

這些問題,都在他稍後離開呂家、在路上追上那禁咒師時,一一得到了答案。

禁咒師在井上恭彥一連串追問後,只淡淡說了一句:“那位姑娘想必深戀着你吧?”

恭彥點頭承認。

“這就是了。她身上的咒,叫做『相思咒』,如果一生不動情,自然得享天年。這一次應該是她第三回發病了,她每一次的病,想必都起自於你。剛纔的施術,我只是暫時封印住了她的病徵,日後必須小心照護,不再動情,就不會有事。”

“那倘若……她再度動情了呢?”

“若因咒力而再度發病,她必死無疑。”禁咒師看着恭彥,又說:“其實,『相思咒』,起於人間至愛,源於最初,必定是有情男女互相以咒結合彼此。這種咒一旦施加在有情雙方身上,就會使結咒的兩人同生共死;但倘若有一人在中途改變了心意,另一人就會夭壽,並轉將咒力延續到對方的同性血脈中。想必那位姑娘的先祖,應該有人曾經施以這種咒術,但卻沒有得到圓滿的結果。”

“所以,這最初並不是一種惡毒的咒?”而是爲了永結同心才施下的咒?

“不是。一般的『咒』原本就包含『殺人』與『活人』兩面;但『相思咒』起源於愛,就連最高明的咒師也無法完全解除,我也只能暫時施以封印。但是我並沒有封住她的記憶,照理來說,她不應失憶纔對。

不是失憶……那就是刻意地想忘了他了……是他傷她太重。“那麼祝晶的咒,要怎麼樣才能完全解開?”

“不知道。禁經上沒有明確的記載。”頓了頓,禁咒師又道:“還有件事我剛纔沒有告訴你們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我們『人』,乃是精、氣、神,三者合一的靈肉之體,以氣主神,氣之清者上升爲天;氣之濁者,下沉爲地心天地人三者構成了宇宙的恆常運行之理。我見那位姑娘氣若游絲,簡單來說,就是一般人有三魂七魄,而那位姑娘卻少了一魄。我雖然嘗試爲她招魂,卻屢招不回;倘若是天生六魄,恐怕並非長壽之相;假使是後天使然,也許這咒力遠比我想象中更加難解,甚至不可妄解,倘若真解開了咒,說不定呂姑娘連二十五都活不到。”

“怎麼會?”恭彥詫異地道。禁咒師微微一笑,他長髯飄飄,衣袂翩翩,看來仙風道骨。“我不是神仙,不是樣樣皆通,這一言,閣下姑且聽之,姑且聽之吧。”

恭彥聽進去了。

稍晚,他回到呂家,天色已晚,衆人仍聚在廳堂中等候。

恭彥將咒師所說的話大略重述了一遍。

衆人皆靜默無語。

直到呂校書打破沉默。“孩子,你打算怎麼做?”

對祝晶來說,顯然恭彥的決定纔是最重要的。

現在祝晶不想認得他井上恭彥,也許對她來說,反而是好的。倘若兩人朝夕相處,難保她不會再次動情。

恭彥的黑眸看起來有如平靜的深潭,他下決定道:“那就這樣吧。以後,在祝晶面前,別再提起我,以及從前的事。”仰起頭看着衆人,他微微一笑。“我希望她無憂無慮過一生。”

沒有人知道,此時,在臥房中應該已經睡去的呂祝晶,雙眼睜得老大,正悄悄地流着淚。

怎麼可能真的忘記他呢!

只因爲被拒絕的感覺太痛了,還深刻地記着,教她一想起就畏懼。

好想收回那時求他娶她的傻話。

想要繼續當好朋友,永遠都不要知道,恭彥早已屬於別人。

開元十八年的春天,井上恭彥途經永樂坊,在呂家的門前徘徊良久,終於選擇了離開。

這不知道是第幾回差一點剋制不住自己想祝晶了。

經過了去年的秋、冬兩季,再加上今年春、夏、秋……漫長的三個季節,一年多的日子裏,他都只遠遠地看着她,卻無法不關切她是否一切安康?

九月底,又經過永樂坊時,他站在呂家大門前,有點想要像以前那樣,大方地去敲門,等小春來開門,或者是祝晶。想要被那種真誠的熱情所迎接,沐浴在友情的歡愉裏。

是悄悄落在臉上的雨帶來一陣冰冷,使他赫然醒神,在呂家門突然打開時,趕緊走過。

小春打開大門,撐着一把傘走了出來。“小公子?”

祝晶去買東西,沒帶傘;小春一見下雨了,連忙打着傘準備到街上去接她。

祝晶站在自家門前的對街上,看着在細雨中逐漸遠去的那道背影,臉上承滿了輕愁與渴盼。

恭彥……

開元年間的大唐帝國,京城長安,每到歲末,都必須爲明年正月元日,諸國蕃使的朝見大典進行準備。

此時,由於政務逐漸轉移到大明宮,原本的宮城太極宮已經鮮少使用。各國使者朝拜之禮,一律移往大明宮的含元殿前廣場舉行,京中所有奉有職等的官員,都要參加朝拜的儀式。

這是舉國同慶的盛大朝會,不能有所差池。

來自西域、東北、南海……的許多朝貢國家,多會在十月以後陸續進京,一直到歲末大祭前,都會有大批的蕃使進入長安,鴻臚寺官員便得忙着接待各國的使者。

到了十月初的某一天,夜裏,呂祝晶跟小春在家中等着呂校書回家喫飯。

然而等到深夜時,都還不見呂校書歸來。

是因爲聽到臨時來訪的慧安公主說起,她們才知道,原來是有蠻邦蕃使獻上國書,並請求唐朝廷立即給予響應。

由於這名蕃使所代表的國家遠在西域偏遠的地區,所使用的文字相當罕見,雖以國家稱之,但其實只是一個強大的部落。朝廷中一時間竟找不到人可以解讀這份國書。

這一年,北方的契丹部落與奚部落正逐漸強大,對唐帝國的邊防造成了威脅;而吐蕃雖暫時與唐朝廷達成和解的盟約,但仍隨時可能再對大唐發動攻擊,掀起一次又一次的戰爭。

對西域的管束與邊防軍費開支的增加,再加上去年洛陽一帶的黃河潰堤,水患肆虐,種種問題使大唐國庫日漸空虛。

倘若唐朝廷無法解讀這封國書,不僅將大失天可汗的威信,同時也可能造成西域部族的叛離,帶來無盡後患。

朝見大會結束後,帝王震怒,三品以上的高級官員被下令留在宮中,不許出城,直到有人能夠解讀這份蠻邦國書爲止。

身爲弘文館校書郎的呂頌寶本來只是個九品小官,這場風暴應該掃不到他;但他的頂頭上司,弘文館大學士們紛紛被召入集賢殿中商議,他自然也無法置身事外。再者,這份國書確實關係到大唐的國運與尊嚴,不能不嚴正以待。

儘管想着女兒,想要回家喫飯,但眼下人人自危,走不開身;呂校書坐在弘文館裏,與其它同僚正努力地翻查着館閣裏所藏的西域文書,盡最大努力在明日早朝的最後時限到來前?翻譯出國書的內容。

到了次日,天未亮,早朝前,呂祝晶早早便醒過來,穿好了衣服,準備出門。

慧安公主的馬車就停在家門外。

掛慮着爹,以及在朝爲官的朋友們,她請公主帶她入宮。

聽說昨天夜裏,明皇夜不安枕,下令周知宮中大臣,若有能譯出國書者,重賞;若譯不出,所有朝臣一律減俸降職。

坐上馬車時,李靜問道:“祝晶,妳有把握嗎?”

祝晶搖頭。“我沒有把握。”

可是她真的很擔心,如果到今日最後的時限過後,國書還譯不出來,第一順位倒黴的,必然會是翰林院的供奉們,第二順位倒黴的,就是在弘文館任職的爹了。

“先讓我看到那篇國書再說吧。”李靜帶着祝晶進宮,並在早朝前一刻,晉見了帝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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