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公子,妳很開心嗎?”
她們原本一起擠在馬車前頭,看爹駕車。
聽見小春突然這麼一問,祝晶停下哼唱,轉過頭來道:“呃,是很開心啊。”
會開心到忘記自己是音癡,一路上拚命唱歌?一定是偷喫了不該喫的東西,中毒了。小春訕訕地想。
才這麼想着,前頭竟也傳來五音不全的歌聲。
“啦啦啦……”竟是呂校書……辭了官的呂老爺。
音癡一定是遺傳的。
“主子爺,你也很開心嗎?”
隨着車輪轔轔的節奏哼着小調的呂老爺摸着後腦勺,回頭看,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就坐在後頭,小臉兒紅撲撲的,可愛極了!
他弓着眼睛笑道:“是啊,很開心哪。”
辭了官,就像是從樊籠裏被釋放出來,心情怎會不愉快呢。更不用說,天氣正好,好久沒跟女兒一起出來玩了,開心呵!
一開心,便想唱歌啊。
“啦啦啦……”“啦啦啦……”這頭的呂祝晶見呂老爺都不難爲情地唱了,也跟着大聲唱起來,不在乎那走了音的調與拍。說不定那五音“癡”在一起,正好互補咧。
小春嘆了口氣,加入歌唱的行列。
既然無法叫音癡不唱歌,那麼,就自己唱來調和一下吧。
“夏天好,夏樹高,夏日多美妙,夏扇不能少,夏蟬兒知了夏貓兒瞄,夏天來碗綠豆撈,夏歌一曲暑氣消……”
車轔轔,馬蕭蕭,路迢迢,人傻了。
小春終於察覺有人呆傻住了。“呃,怎麼了?你們,不開心嗎?”她唱得很開心啊。
呂老爺和呂公子連忙用力搖頭。
呂家小丫頭困惑地睜着圓眼。“那怎麼……突然不唱了?”
呂公子反應過來,笑嘻嘻問道:“丫頭啊,剛剛那首歌,以前好像沒聽妳唱過佝?”
小春以往都只會唱“春光好”那首小曲兒,害她以爲她歌喉雖好,可只會唱那第一百零一首。原來,誤會她了。
呂老爺猛點頭,顯然也以爲她小春就只會唱“春光好”。
小春很得意地哼哈道:“那是因爲,人逢喜事精神爽啊。”瞧,她小春也開心的咧。
“哦?”呂公子與呂老爺互相交換了一眼會心的微笑,笑問:“可以借問一下,是什麼喜事嗎?”很好奇呢。
小春閉上眼睛,感覺徐徐的風吹拂着臉龐,陽光暖洋洋,十分舒服。
她微笑着答說:“我的姊姊緣定今生,我的老爹喜得佳婿,又得以歸園田居,都是喜事呢!”
不理會呂公子與呂老爺是不是感動得快要哭了,她喜孜孜又道:“還有還有啊……我小春還有件喜上加喜的好事-只不過,是祕密,佛日:『不可說。』”
“……”沉默。唉,算啦。“啦啦啦……”這是呂老爺。
“……”沉默。唉,隨便啦。“啦啦啦……”這是呂公子。
既然“不可說”,那就唱歌好了。
“啦啦啦……”這是呂小春。她樂陶陶唱着夏天的歌,活脫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夏歌一曲暑氣消。
郵壩郵呂家人一路往南行,兩個半月後,歡歡喜喜抵達了揚州。
儘管一路上早有預感,但真到了這裏,還是有些捨不得。
家人們從沒說要送她到揚州的事,但往南的路程,目的地卻正是這裏。
小舅舅與阿鳳早一步來到揚州,幫她處理好登船的事。爹和小春則早早替她收拾好海路上的行囊。
知道她定會放不下家人,所以竟先一步放開了她。
他們替她安排妥了一切,就只等着送她上船,不許她辜負他們的心立忌。
此時,揚州港邊,停泊了四艘繪有飛鳥與太陽圖騰的四艘遣唐使海舶。
呂祝晶站在人來人往的港邊,看着全家老小,拚命忍住哭意,她要帶着笑容與家人暫時揮別。
“我想我不說什麼要多保重的話了,反正三年後,我就回來了。”
雖然唐日兩國之間的商業貿易並不發達,但不代表沒有商船往來兩地。終究還是會有辦法的。
走陸路比走水路快一些,他們又早了日本使者們好幾天出發,讓一路上往南的旅程,得以悠哉地來到揚州,等候歸國的遣唐使到來,與他們一起上船。
這趟快樂的旅程,是爹與小春送給她的臨別禮。
祝晶感激、銘記珍惜在心。
“祝兒,海上平安。”小舅舅在海舶上買了一個船位,讓她遞補一名因病死去的船員位置,登上海舶。
“舅……”她抱住醫者,很捨不得啊。
“傻瓜,別撒嬌,這拿去。”他交給她一口防水的牛皮袋。
“這是什麼?”
醫者但笑不語,阿鳳笑着踱步上前。“到船上再打開來,就當作是我們送妳的新婚禮吧,小姑娘。”
祝晶紅了臉,上前抱住阿鳳,在她耳邊低語道:“可別欺負我小舅舅啊,阿鳳。”
阿鳳嬌笑一聲。“都是他欺負我呢,我可不曾欺負他。”或許也是事實。
隨後祝晶接過小春遞給她的包袱,與牛皮袋一起背上身。她抱住小春。“小春……我親愛的妹妹,要幸福喔。”
小春點點頭,很用力地抱住祝晶好半晌,才勉強放開手。她也是忍着淚不肯落下,只肯微笑道:“這輩子我是不可能長得比妳高了,小公子。可是我鐵定喫得比妳還圓,妳等着瞧。”
祝晶笑出聲,回頭抱住父親。“爹,過來抱祝兒一下。”好想再撒一次嬌。
呂老爺抱住女兒,笑笑地道:“別擔心,祝兒,我們都會很好的。爹會想妳,所以妳一定要過得很好、很快樂,只有這樣,我們纔不會擔心妳,也能得到快樂。所以,去吧,祝兒,讓自己無拘無束的飛。”
祝晶緊緊擁抱着父親,她笑中帶淚道:“謝謝你,爹,謝謝你一直以來都這麼愛我。”
“傻祝兒,妳想害爹哭嗎?爹哭起來很醜的啊。”
祝晶搖頭,眨去淚水,露出燦爛千陽般的笑容。
她可是呂祝晶啊。呂是雙口呂;祝是祝禱的祝;晶是三日晶,太陽的精光。合起來,就是被祝福着,如太陽般燦斕着一生光輝的孩子。
她是這麼深切地被祝福着、愛着。
她笑容如同這秋日融融的陽光,轉身奔跑起來,登上要接駁她至海舶的小艇。
不能停下來?別回頭,要勇敢,不要回頭,呂祝晶。
她沿着繩梯登上海舶,最終仍忍不住回過了頭,與摯愛的家人揮手道別。
海舶逐漸離港,駛向長江外海。
再見,我的家人。
再見了,日沒處的大唐家園。
再見、再見了……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