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”
她看到齊非石的剎那,幾乎忘了要呼吸,好不容易回過神,大叫一聲,然後有如怪獸在後方追她般地衝進屋內。
“小若,你發什麼神經!”屋內走出一位美麗的婦人,她看到齊非石時,疑惑地看向方承燾。
“他是小若的同事。”對於方杜若與齊非石剛纔的互動,方承燾也很感興趣。
“我們小若在家裏和公司不太一樣吧?真不知道你們公司幹嘛要規定那樣穿。”對於女兒的長相,方承燾可是很有信心。小若不過是換個工作,竟然就得穿得那麼八股老氣,爲此,他還小小地抱怨了下。
齊非石心裏納悶着,“齊拓”何時有這樣的規定?方杜若的腦袋瓜到底在想什麼?
“我們是小若的父母,不知……”林靖苓禮貌地自我介紹,對於小若同事的來訪也頗爲好奇。
小若人緣雖然不錯,卻不是個八面玲瓏的交際能手,可以讓她深交到往來家裏的朋友就那麼幾個,而那幾個裏面,他們也只看過唐朔宇一個男生,且他也只來過幾次,都是和她那羣高中死黨一起出現的。
至於她大學交往的男朋友,也只到過家裏一次,所以齊非石的出現讓他們很威興趣,也想知道他來訪是所爲何事。
“小若的手機掉在公司,我怕她找不到,順路幫她送過來。”他很自然地也跟着他們叫她“小若”,說着便從口袋裏拿出方杜若的手機。
“哎呀,這怎麼好意思呢,還讓你走這一趟路,謝謝你啊!”林靖苓忙接下手機,隨即轉身朝屋內大喊:
“方杜若,你出來!”這丫頭也太不像話了,人家特地幫她把手機送回來,她卻躲在裏面不見人,禮貌都到哪去了。
不一會兒,方杜若才不情願地緩慢走出來。
“你也剛下班嗎?喫了沒?我幫小若留了些菜,要不要一塊兒喫?”
方承燾熱心的問着齊非石。
齊非石本想拒絕,他並不習慣在別人家喫飯,但看到方杜若在一旁嫌惡地猛搖頭,他在心裏暗笑着,並當下做了決定:
“如果不打擾的話。”他客氣地回道。
“太打擾了!”
“不會,怎麼會呢?”
方杜若和方承燾的聲音同時響起。
林靖苓瞪了方杜若一眼,不解女兒爲何會這麼沒禮貌,爲了化解尷尬,她熱心地拉着齊非石進屋。
“別站着,快進來坐。”
齊非石脫下皮鞋,穿上林靖苓遞來的拖鞋,走到方杜若身旁,笑看着她,卻意外發現她沒有穿拖鞋;那雙小腳踩在深色木頭地板上,競有種純真的美感。
“小若,帶這位……”方承燾看了下齊非石。說了這麼多,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呢。
“我姓齊,齊非石,伯父叫我非石就行了。”
“小若,帶非石去用餐。”
雖然不情願,方杜若還是領着齊非石走到後方的一間小和室,推開木門,楊楊米上放着一張方桌,桌上擺了幾道用小盤子盛裝的菜餚。有蒜苗臘肉、燜苦瓜、銀芽炒肉絲等家常菜,看起來美味又下飯;其中還有一道蔥烤鯽魚,看起來就令人垂涎三尺。
但更令齊非石驚喜的是,和室另一邊有一個木板長廊,長廊外就是剛纔在外面看不清楚的庭院。
院子雖不大,但整理得很好,有一棵高大的樹,樹上開了許多小白花,地上則種植了些花草和蔬菜:靠近圍牆邊立了幾根長竹片,上頭攀爬着兩、三株番茄,隱約可見幾顆尚未成熟、綠中帶紅的小蕃茄呢。
方杜若拿了副碗筷擺在他面前,坐在他對面,逕自喫起晚餐來。
“你家真的是處處充滿驚奇,現代人很少有這種閒情逸致了。”齊非石指着外面的景色,由衷讚歎着。
齊家大宅位於陽明山附近,佔地數百坪,雖有庭院、游泳池,但空有華麗,少了那麼點巧思。而他在市區的住處則有六、七十坪,裏頭豪華便利的設計,除了保護個人隱私外,結合了建築與藝術的美,但卻沒有此處令人輕鬆舒坦。
方杜若以爲他會開口問她裝扮上的改變,但齊非石卻連問都沒有問,難不成他覺得沒什麼差別?
這怎麼可能?還是總裁的眼睛有問題?
“這是我父親的興趣。他退休後更是努力發揮所長,附近鄰居有時還會過來請教他植栽的問題呢!”說到父親,方杜若一臉驕傲。
“你和你父親的鹹情一定很好。”看她那驕傲的模樣,競有些吸引人。不知爲何,他希望自己在她心中也能有如此份量:希望她談起他時,也能如此驕傲……
“對呀,我爸最疼我了。”方杜若笑得雙眼都快眯成一直線了,她開心地問道:
“那總裁跟父親感情好不好啊?”才一開口,她就後悔了,她什麼時候變得會這般關心他人的私生活?
齊非石放下手中的筷子,深邃的黑眸直盯着她,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,讓方杜若有些坐立難安,好一會纔開口道:
“我父母在我十歲時就過世了。”
齊非石的父母在他十歲那年出國旅遊,結果發生車禍身亡。這事在“齊拓”不算祕密,但畢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而方杜若才進公司三個多月,加上她不愛探人隱私,因此根本不知道此事。
“噢,不好意思。”方杜若抱歉地望着齊非石,心裏不禁有些發疼。
十歲正是需要父母呵護的年紀,失去雙親的哀慟,他是如何熬過來的?
“沒有關係,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她難過心疼的神情,竟讓齊非石有些感動。他甩甩頭,想將這些有的沒的感受全甩掉;一定是這裏的氛圍,讓他多愁善感了起來。
齊非石趕緊轉換話題,“這個房子是……”
“這一區以前是爸爸學校的宿舍,十幾年前學校把這些房地賣出,優先開放給學校老師購買,爸爸一直很喜歡這兒的環境,便想辦法把這房子買了下來。這條巷子有好幾戶都是原本住在宿舍的老師們買下的。”雖然在買屋的初期,父母親揹負不小的經濟壓力,但父親的決定是對的,這裏的居住環境很好,鄰居也都相處和睦。
“那棵開花的樹是什麼?”他指着院裏那棵樹問道。
“那是流蘇。很美的名字吧?別看我爸那樣,他可是個既務實又浪漫的人。”爸爸說流蘇開着白色的花,就如同張愛玲小說裏的女主角。
“原來這就是白色流蘇花!白流蘇,《傾城之戀》的女主角。”齊非石磁性的嗓音在夜裏響起,聲音不大,卻令方杜若震撼不已。
看她睜大眼睛、不可置信的瞪着他,彷彿他是外星人似的,齊非石好氣又好笑地輕捏了下她的臉頰。
“你這是什麼表情?”
方杜若訝異自己並沒有對他的親暱舉動感到不適,反倒有絲莫名的悸動。爲了擺脫心中的不安,她故意誇張的說着:
“想不到渾身充滿商業氣息的齊大總裁,也知道張愛玲的小說?搞不好總裁年輕時還是個文藝青年呢。”
“怎樣,不敢小看我了吧?”齊非石也順着她玩笑的回道。
其實他也有些訝異自己方纔的舉動;他雖非聖人君子,但也不是會對女孩子太隨便的人,可剛纔捏她臉頰的舉動,競自然到像是理所當然一般。她皮膚的美好觸感,此刻還停留在他指尖,久久未散。
“我只是個小小的祕書耶,哪敢看不起你這個大老闆。”突然想起什麼似地,她訝然問道:
“老闆不是說今天不回公司了?”
“我突然想起有東西沒拿,所以又折回公司。”他只能隨意編個理由,因爲他自己也無法解釋他會折回公司的原因。
“總裁爺爺有打電話來公司,要你記得去接宋小姐。不過是六點的飛機,你應該接了吧?”她轉達齊煥的話,並探試地問了下他接到人沒。
“現在是下班時間,你那麼想當廿四小時隨時待命的貼身祕書嗎?別談公事了。”他覺得在這個優閒的空間裏,不該談這些。
“宋小姐也算公事嗎?”她只敢在嘴裏低聲咕噥着。
齊非石挑眉,聽不清楚她嘴裏喃念着什麼。
“沒事啦!喫飽了嗎?”看見齊非石點點頭,她起身想收拾桌上的餐具,但齊非石卻先她一步動手收拾。
“已經讓你們招待了,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你收拾呢。”看見方杜若一臉不可思議,齊非石笑了笑。
很多人都以爲他必定事事有人妥善服侍,卻不知他在國外求學那幾年凡事皆自己來,絕不假他人之手。這也是齊家的教育方式,培養接班人獨立自主的個性。
“算你有良心!”看着他端着碗盤的高大背影,方杜若不禁心情大好,嘴愈咧開,久久無法收回。
本想好好監督齊非石有無將碗盤洗乾淨,沒想到半路卻殺出個程咬金;林靖苓看到齊非石端着碗盤走進廚房,趕緊叫他放在水槽就好,還不忘給方杜若一記白眼。
兩人走到了客廳,看見方承燾正在燒水準備泡茶。
“非石,時間還早,要不要喝杯茶再回去?”說着就遞了杯茶過去。
“爸,他不喝茶……”只喝咖啡。方杜若話還沒說完,身旁的齊非石已經大方地在方承燾對面坐下。
“好啊!伯父在泡什麼茶?”齊非石端起茶杯,看見裏頭的茶湯較一般茶來得深些。
方杜若睨了他一眼。表裏不一的傢伙!明明只喝咖啡的人,學人家喝什麼茶!
“鐵觀音。晚上還是喝些熟茶,比較不刺激。”年紀大了,不能攝取太多咖啡因了。
“木柵正叢鐵觀音?”
“是啊!你也知道啊?現在正叢鐵觀音很少嘍,有時候還買不到。市面上很多產品都魚目混珠,欺騙不懂的人。”方承燾像是遇到知音似威慨地說着。
他哪會知道什麼是木柵正叢鐵觀音,還不是從她這邊得知的!方杜若鄙夷地睇了齊非石一眼,但因不忍壞了方承燾的雅興,還是忍着沒拆穿齊非石。
“我其實不太懂茶,但這茶喝起來很順口。”齊非石將自己的感受如實說出。
“不必懂茶,只要懂得喝就好了。”
“沒錯,喝茶本身就是一種享受。”齊非石贊同道。
“哈哈……說得好!”方承燾拍拍齊非石的肩膀。
方杜若看着這一幕,心中競有些感動。自從哥哥去美國後,父親很少遇見談話如此投機的晚輩。她和父親感情雖然好,但女兒和兒子畢竟還是有些不同。
她又偷偷瞄了他一眼。想不到平日傲慢、自大的總裁,竟然能和父親相處融洽,她不免對他另眼相看。
一會兒,林靖苓端了一碟小點心出來。
“這是你方伯父做的核棗糕,嚐嚐看。”
齊非石拿了一塊放入口中。嗯,棗泥的濃郁與核桃的酥脆,真是說不出的對味。
“伯父怎麼這麼厲害,飯菜是色香味俱全,連點心也做得如此美味。”齊非石對方承燾的廚藝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“興趣而已。你如果愛喫的話,我叫小若也幫你帶個便當。”方承燾可高興有人愛喫他煮的東西。
“小若有幫我……唔!”他的小腿突然受到一擊,他望向踢他的兇手。
“爸,便當很重耶!”爲了掩飾心虛,方杜若撒嬌道。
“小若有幫你們公司一位工讀生帶便當,再多帶一個應該還好吧……”
“爸!”方杜若的臉瞬間脹紅,不敢看向齊非石。
齊非石看着心虛不已的方杜若,總算知道她剛纔爲何要踢他一腳了,原來是怕謊言被拆穿啊!
“伯父,不用麻煩了,我在公司常跑外面……”聽他這麼說,方杜若才放下心,算他有良心。可齊非石接下來的話,卻令她氣絕。
“我如果想喫,就隨時來叨擾你們。”
“說什麼叨擾,歡迎都來不及呢!”方承燾開心地說着。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。時間不早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說着他站了起來,方承燾也起身準備要送客,但他連忙道:
“伯父,你別客氣了!”
“小若,你送非石出門吧!”林靖苓用眼神示意還一派悠哉坐在椅子上的女兒。方杜若只好乖乖地起身,送齊非石出去。
兩人走到玄關處,齊非石坐下來穿鞋,好笑地睇着方杜若。
“我都不知道,原來我是個工讀生。”
“有的喫,你就別在意那麼多了!”她有些耍賴地回道,臉皮不由自主的泛起紅暈。
他穿好鞋,起身看着她,那正經真誠的神情,讓她有些不適應。
“謝謝!”他誠心地道謝,今晚他真的很快樂。
他常是一個人在家,因爲工作忙碌,休假時間也多與公事爲伍,少有如此悠閒時光。而回老宅,也多半是和爺爺討論公司營運,不然就是應付爺爺的“逼婚宣言”,爺孫倆已好久沒有真心交談過了。是沒時間嗎?還是他已不知如何跟親人相處了?
難得看到他如此真誠又感性,方杜若不知該作何回應,只能笑着搖搖頭,與他定出大門。
“你很幸福!”齊非石由衷地說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容滿面地說道。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幸福的,所以也很珍惜所擁有的。
“再見!”齊非石向她揮揮手,轉身離開。
“下週一見!”方杜若對着他的背影揮揮手。忽然,他停下腳步,頭沒有回地丟下一句話:
“下週開始,不可以化濃妝上班,也不準再戴那副眼鏡。”說完,沒等方杜若反應,逕自走了。
方杜若聽了,楞在原地。原來他的眼睛沒問題啊!那她以後可以不用再僞裝去上班嘍?想着,她嘴角不自覺向上揚,哼着歌曲轉身入內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