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晨,久未出現的太陽難得露臉了,讓初春中多了一絲暖意,方杜若比平常多睡了廿分鐘,簡單梳洗後,她把那頭俏麗短髮隨意抓了抓,白淨的臉上只畫上粉色口紅,身上還是穿着那套素色套裝。走下樓時,方承燾已經買好早餐回來了,她坐下喫起饅頭夾蛋,方父抬眼看了看她。
“你們公司不用再那樣打扮了啊?這樣纔對嘛!”哪有公司那樣規定的嘛。
方杜若只能傻笑,因爲公司本來就沒有管過他們的穿着,只規定不能穿牛仔褲。偏偏她別的沒有,牛仔褲最多。
“你也別隻穿那幾件套裝,找一天媽陪你去買幾件春裝吧。不然,也可以叫你小姨陪你去。”林靖苓對女兒的穿着很不以爲然。小妹在公司明明是個美麗的女主管,怎麼女兒卻老穿得像個灰姑娘。
“再說啦!來不及了,我上班去嘍!”說着,拿起沒喫完的早餐跑出門,在前院牽腳踏車,上班去也。
她家離捷連站有一小段距離,她都會騎踏車到捷運站。現在她可厲害了,穿着套裝窄裙也可以輕鬆騎着腳踏車,一路狂飆至捷運站。
一到公司,保全警衛直盯着她瞧,她往電梯走去,較年輕那位保全人員竟將她攔下來。
“小姐,請問你是哪個部門?”
方杜若有些納悶,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識別證沒有別上,她趕緊拿出識別證掛在胸前。
“方——杜——若?你是祕書室的喔,怎麼以前好像沒見過。”年輕保全搭訕了起來。
由此可見,她以前多麼低調,她好希望以後也能如此低調的上班,但“方杜若?你是方杜若?”突然有人大聲嚷道,方杜若回頭一看,祕書室的性感代表安雅走了過來,一臉不相信。
“天壽喔!你是小若哦?怎麼變古錐了!”快退休的張阿姨快步走過來,拉着方杜若東瞧西看的。
這個小小的騷動,引起了其他員工駐足觀看,她清麗的樣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。
這樣受到矚目,實在與她低調的個性不符,她輕輕點個頭,趕緊往電梯處走去。等候電梯時,身旁的男同事開口與她閒聊,她雖不喜與人太過熟絡,但基本的禮貌還是有的。
齊非石一定進大樓,看見方杜若被一羣大男人圍着走進電梯,神情看來還頗爲愉悅。
電梯門還沒合上時,齊非石突然大聲喊道:
“方祕書!”
眼看門就要關上,有人聞言又趕緊按下開門鈕。
方杜若擰起眉。總裁幹嘛叫她?是怕她不夠招搖嗎?她本想假裝沒聽到,希望站在按鍵旁的同事能快將門關上,誰知懼於總裁的權威,根本沒人敢讓電梯門合上。
就這麼僵持了好幾秒,電梯內好幾道目光都射向她,她想裝傻也不行,只好百般不願地從電梯中擠了出來。她才一走出電梯,電梯門馬上關上,大家都不想面對總裁。
“總裁早。有事嗎?”她禮貌地打招呼。
齊非石剛纔會脫口喚住她,並沒有其它原因,現在只好隨便編個理由。
“這份會議簡報有些問題,你解釋一下。”說着,他將手中的資料袋丟到她手裏,逕自走向主管專用電梯,還一副不耐煩的模樣。
方杜若只好乖乖跟着他走進電梯,沿路接收到許多同情的眼光。一星期的第一天,竟然是這樣開始的?
電梯門一合上,方杜若竟然覺得裏頭的壓迫感比方纔擠滿人時還要大,她有些不安地偷瞧着齊非石。
“不錯嘛,換個打扮就開始招蜂引蝶了。”齊非石的聲音有些不悅。
“啥?”不是說要解釋簡報資料嗎?方杜若不解地盯着他。而且什麼叫招蜂引蝶?
“衆星拱月的感覺不錯吧?”看她睜大雙眼裝傻的模樣,齊非石忍不住又諷刺道。
原來他是指她剛纔引起的小騷動。拜託,那又不是她願意的!
“我哪有換什麼打扮,是你說不可以化妝上班,我可是很聽話,只有上了口紅耶!”爲了表示她說的是真的,她直接將臉湊到齊非石的面前,渾然不覺自己的動作像是要素吻。
她那抬高的臉蛋、微噘起的粉嫩小嘴,讓齊非石當下有股衝動想俯身吻住那兩片水嫩櫻脣。他有些狼狽地別開臉,又狠狠地瞪了方杜若一眼。
都是她,忽然這般貼近他,才害得他有這麼怪異的反應。
看到齊非石不自然的舉動,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姿勢有些曖昧,趕緊退後一步,不敢再多說什麼。所幸廿二樓也到了,電梯門適時打開,化解了兩人的尷尬。
齊非石率先定出去,方杜若則抱着資料袋跟在後頭。看到他走進自己辦公室,她突然有些納悶。他不是因爲有簡報方面的問題要問她,纔要她一同搭電梯的嗎?可他剛剛在電梯里根本沒談到任何公事,這是怎麼回事?
算了,忙碌的工作讓她沒有多餘的腦力去想這些了。十點左右,齊非石去其它子公司採視,接近中午時,有位訪客來訪。
齊煥一走進辦公室,方杜若馬上站起身。
“請問你……”這位老先生看起來有點面熟,但她記得總裁中午沒有約啊!
“齊非石那小子在嗎?”齊煥下客氣的坐在貴賓接待處。
這聲音……
“你是總裁的爺爺?”她猜測着。
齊煥微笑地點點頭,同時打量着這位俏麗的代理祕書。
“齊爺爺,總裁上午到‘齊石建設’,應該快回來了。”他該不會在那邊用餐吧?中午她和小姨有約,一早便告知齊非石今天沒有便當,爲此他還有些不悅呢。
“還是我打電話幫你確認一下?”怕老先生等太久,她提議道。
齊煥楞了下。在公司還是頭一回有人稱他齊爺爺,這個稱呼還不賴。
“不用了!我在這裏等他回來,應該不妨礙你工作吧?”
“當然不會!齊爺爺喝茶嗎?”不會和齊非石一樣只喝咖啡吧?
“給我杯熱茶吧!”
方杜若總覺得齊煥有些面熟,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。她走進茶水間,泡了壺凍頂烏龍,那個奉茶壺還是她拿來公司的。她將茶湯倒入奉茶杯裏,放到齊煥面前,忽然驚訝地發現……
“你是尾牙那位老先生?”
齊煥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頂級夏威夷浪漫之旅啊!”方杜若提示他道。
“是你?”齊煥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她,方杜若則開心地點點頭。
“小女孩變漂亮了。”差異也太大了!
“謝謝。”其實她沒有變,只是恢復正常樣貌罷了。
齊煥端起茶喝了一口,覺得有些驚訝,又喝了一口。
“這是公司的茶嗎?”齊煥皺起眉問道。公司以前的茶有這麼好喝嗎?
“不好喝嗎?這是我自己帶來公司的茶。”不會吧?這凍頂烏龍是淨雲推薦的耶,莫非有錢人的嘴比較刁?
“好喝,就是太好喝了我才覺得奇怪,公司的茶何時變得這麼有水準了。你看起來這麼年輕,也懂得喝茶?”瞧這祕書年紀輕輕,競也喝茶。
“我有個好朋友是開茶館的,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,我也變得很愛喝茶。這凍頂烏龍茶是去年的冬茶,順口回甘。而且,齊爺爺,我也不年輕了,都快三十歲了。”很少有女人會大方談論自己的年齡,偏她在這方面少了根筋,且聊茶聊得起勁的她,還自然地將椅子拉到齊煥對面坐了下來。
“小祕書看起來才二十來歲,不要騙齊爺爺喔!”覺得這娃兒挺可愛的,齊煥也就和她閒聊了起來。
“哈哈,齊爺爺好會說話喲!”開心之餘,她突然發現自己現在的行爲應該算是混水摸魚,對方可是總裁的爺爺,她這樣也太……她趕緊起身,尷尬地笑了笑。
“我去忙,你坐一會兒。”恢復祕書該有的態度,她向齊煥行個禮。
“不急,你很忙嗎?”齊煥笑看着她的轉變,覺得她挺有趣的。
“還好。”她楞楞地回道。
“那坐下來陪我聊聊天。”他示意她坐下。
既然是總裁爺爺的指示,那她就恭敬不如從命嘍。她的老人緣一直都不錯,和老人聊天,分享他們的人生歷練,聽他們笑談過往的種種,也是種享受。
“夏威夷之旅是我提供的獎項,本來是安排好要讓非石抽中,他們還特別搞了一個都是他名字的抽獎箱,誰知那小子心急,自己跑去拿了另一個抽獎箱,結果就這麼陰錯陽差的抽中了你。”唉,真是人算不如天算。
方杜若聞言,一臉不可置信,公司尾牙也搞“黑箱作業”這一套?
“那……我把四萬伍仟元還給你好了。”雖然有些心疼。
“哪有這種事!我本來是想藉此催非石那小子趕快結婚,讓他休假去度蜜月,誰知競讓你抽中……”齊煥忽然停頓了下,莫非這是老天的安排?他饒富興味地盯着方杜若。
方杜若被瞧得渾身不自在。這老先生在打什麼主意?
“不是老天選中她,是我早看穿你的陰謀了,所以纔會自己去拿抽獎箱。”冷峻的聲音忽然響起,嚇壞了坐在那裏閒聊的兩個人。
方杜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乖乖立正站好;而計謀被揭穿的齊煥則乾笑幾聲,掩飾心虛與尷尬。
“你上班很閒嘛,還有空聊八卦。”他挑高眉、眯着眼盯着方杜若。
方杜若緊抿雙脣,眼睛瞟向齊煥,傳遞求救的眼神。
“不關她的事,是我叫她坐下來陪我聊聊的。”齊煥笑着想緩和氣氛。
“什麼時候我的祕書還要負責陪人聊天?”他不理會齊煥的話,繼續嚴厲的盯着方杜若。
“他是你爺爺,所以……”方杜若愈說愈小聲。
“我雖然退休了,但在公司還是有些地位,她當然——”看到小祕書可憐的樣子,齊煥有些不忍,覺得孫子太嚴厲了。
“爺爺,你既然退休了,就不要再插手管員工的事了。”這話說得有些重,但話已出口,他也不打算收回。
現場氣氛降到冰點,突然——
“你怎麼可以這麼說!沒有前人種樹,哪有你納涼的份。”方杜若一說出口,在場二人皆爲之一愣,不,是在場三人,因爲她也被自己的勇氣嚇到,可她就是看不慣有人對長輩不禮貌。
齊非石不可置信地盯着她。
“你以爲我平常很涼是吧?也就是說,你代理的這段時間我讓你太閒了。”他怒火攻心,但語調卻異常地平淡。
齊非石發怒的時候,語調便會轉爲淡漠,所以一聽到他平淡的話語,方杜若嚇得差點沒跪地求饒,但中文系的傲骨不容許她這麼做,所以她只小小聲地辯駁道: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,只是覺得對長輩要有禮貌。”
“你以爲你是誰?是什麼讓你以爲你一個祕書可以管到老闆頭上?”
他仍嚴厲地瞪着她。
她以爲她是誰?難道幾次私下相處,她就以爲自己可以逾越本份了?
想到這裏,齊非石更生氣了。
齊煥有些意外。非石是個工作狂,對下屬大方,但要求也嚴格,很少看到他在屬下面前展露真實情緒。
方杜若一聽,心裏覺得委屈,瞬間淚水盈眶。她努力睜大眼睛,不想讓淚水落下,一雙水眸瞪着齊非石。
“我沒有自以爲是誰,也不是以祕書的身分來管老闆……”一向以低調爲人生最高原則的她,纔沒啥閒工夫去管別人家的事,只是……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那麼衝動。
“……我只是以一個看不慣你態度的路人甲的身分。還有,現在是午休時間,我祕書身分暫時消失。”她知道自己在硬拗,但誰叫他要那麼惡劣。說完,她沒有勇氣看向齊非石,眼神盯着地面。
如果她繼續盯着齊非石瞧,就會發現他的眼裏有些些笑意。
原本怒氣衝衝的齊非石,在聽到方杜若那牽強的話語後,情緒競意外地緩和了下來。虧她想得出來。
“有勇氣反駁我,幹嘛低着頭不敢看人。”
咦?他的聲音裏似乎有一絲笑意。方杜若不確定地抬眼瞄他,發現大老闆的神色似乎沒有剛纔那般嚇人了。
“我……”一時語塞,又瞄到一旁的齊老先生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,彷彿是……看好戲?她不禁有些抱怨。
“齊爺……老總裁!”幸好即時改口,之前沒意識到他的身分纔會亂喊。
“不要改口了,還是叫齊爺爺親切。”齊煥趕緊糾正她。
看這一老一小在那兒眉來眼去,齊非石無奈地搖搖頭。
“爺爺,你有什麼事?”
“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啦!”不就是在大宅裏太無聊了。
就在爺孫二人對話的同時,方杜若的內線電話響起,她趕緊跑過去接。
“方杜若,現在十二點十分了,你還沒下來?”
“啊!”她懊惱地拍了下額頭。都是這對祖孫啦,害她忘了和小姨約好中乍要喫飯的事。
“我馬上下去!”
掛上電話,她轉身向那二人行個禮,“我有事先離開了!”說完匆忙奔出辦公室。
“你這個祕書挺可愛的。”齊煥挑着眉試探地問他。
“有嗎?”齊非石不以爲然的回道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還會不知道爺爺在打什麼主意嗎?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是有些特別;在她面前,他會忘了隱藏自己真實的情緒,且逗弄她,可以讓他得到不少樂趣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