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曙臨仔細地打量着他,他面貌俊色,但眸色顯陰沉,卻無惡意……“是你要杏陽山上的制染散戶把染料賣給宮爺的?”
宮澤匆地冷笑出聲。
“不是嗎?”
“你說,在他親自將我送進牢裏,讓我在牢裏過了十年不見天日的日子後,我爲什麼還要替他做那些?”他緩步逼近,帶着強烈的壓迫感。
毛曙臨握住錦扇,嚥了口口水,無懼地迎向他。“因爲你要贖罪。”
宮澤突地停住腳步。
“我不知道十年前你爲何生出歹念要殺宮爺,但過了幾日,你特地下山尋他,這就代表你不過是一時的鬼迷心竅,而後宮爺回到金陵,你輕易地讓宮爺逮住,押解宮府……你有武藝在身,要逃不難。”
宮澤緩緩地扯出笑,那笑卻教人不寒而慄。
毛曙臨用力地又咽了口口水。難道她猜錯了嗎?大夥都對她很好,只是她總是遲鈍得沒發覺,如今得知大夥對她好,所以她就認爲天下無惡人嗎?
不是的,她有眼睛會看,她分得出是非。
若他真要對宮爺不利,早在他們尚在金陵,就在染房被燒時,他就可以……她猛地頓住,疑惑地看向他,難道……染房的縱火案,是他做的?
宮澤低低笑開,走近她不到一步的距離。“毛姑娘,你真是聰穎,也無怪之寶對你愛之傾心,那麼,你猜得到,接下來我想要做什麼嗎?”
完了!
毛曙臨無奈地閉上眼。
*
一大早,宮之寶立即差人將毛曙臨和毛三月接到宮府。
毛三月被宮府的氣勢震懾。白巖疊山,桃杏掩榭,曲橋流水,穿柳渡花……他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時半刻說不出話。
反觀毛曙臨,早已被嚇過,已經見怪不怪,況且堆在她心裏重重的不安,教她沒心思打量宮府的奇花異草。
“你們總算來了。”經過穿廳後,便見宮之寶在主廳前的白石廣場上等着兩人。“怎麼,臉色不太好,昨晚太緊張,睡不着覺?早知如此,昨晚我就該陪着你一道睡纔對。”
“咳咳!”毛三月用力地咳着,要他別一見娘就黏上去。
“三月,喉嚨不舒服嗎?染風寒啦?”宮之寶大手輕挲着他的頭。
毛三月瞪了他一眼,對他勾了勾手指,要他彎下腰,附在他耳邊輕喃着,“昨晚娘拿着我爹那把錦扇,到外頭散步到好晚纔回房。”
“喔?”想他呀?早說嘛,他可以到府服務的。
“你還嘻皮笑臉?我很認真地提醒你,要不到時候我娘又被我爹給搶回去,你就知道!”
“放心、放心。”宮之寶笑咧一口白牙。
“沒救了。”毛三月翻了翻眼。
“走,進來吧,我爹在裏頭等着,三月,待會要叫聲爺爺。”他一手牽着一個,轉身要踏進廳內。
“我爲什麼要叫爺爺?”
“因爲他是我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到了!”踏進廳內,宮之寶朗聲喊。“爹,這是曙臨、三月。”
宮藏玉坐在主位上,方頭大耳,面色嚴峻,一雙精爍的眼來回打量着毛家母子,教母子倆皆不知所措地垂下臉。
“臭老爹,你在耍什麼兇狠啊?”宮之寶不爽地開口了。
“臭小子,你是這樣跟你爹說話的?”宮藏玉拍桌站起。
“你還有臉跟我說?是誰丟下一切給我雲遊四海去的?你有沒有想過你這個兒子有頭痛的痼疾?”
“我……”宮藏玉氣虛了。
“養了一大票的飯桶,發生了一大堆事,就連染房都被燒了,還是我娘子帶着我到杏陽去找染料的,你這個只會喫暍玩樂的臭老頭,還敢在我面前拿喬?”宮之寶一口氣將累積已久的火氣全數宣泄。
宮藏玉老臉可憐地皺成一團。“我又怎麼了?不過是老眼昏花了些,眯緊點,瞧得清楚點,這你也要大動肝火?”
宮之寶眯起黑眸,要着兇狠,突地衣袖被人輕拉着,他略回眸,瞥見毛曙臨輕輕地搖着頭,一臉惶然。
他又憐又惱,氣自己沒顧及她。
“來來來,我的媳婦、我的孫子,過來讓我瞧瞧。”宮藏玉撤下一張冷峻的臉,笑得眉眼彎彎,和藹可親極了。
“宮老爺好。”毛曙臨怯怯地問着安。
“怎麼還叫宮老爺?要叫爹了。”他笑呵呵的。
“……爹。”她有些情怯地輕喚着。
“哎呀,這嗓音真軟真好聽。”宮藏玉喜上眉梢,瞧向毛三月。“來,你叫三月嗎?叫聲爺爺。”
毛三月看向他,叫不出口,但又怕娘難爲,只好硬着頭皮,輕聲喊着,“爺爺。”
“好好!”宮藏玉開心極了,自懷裏取出兩樣東西。“來,這是我給的見面禮,收下。”
“不,這……”毛曙臨不敢收。
“收下吧,這是爹給媳婦的禮,你不收,怎麼當媳婦?”宮之寶笑得眼都眯了,瞅向毛三月。“你也一樣,不收,怎麼當我兒子?”
我又沒有很想當你兒子……他抿嘴囁嚅着,卻還是乖乖地收下禮。
“真好、真好,我不過是遠遊一趟,回來就多了個媳婦、孫兒,要是我再多遠遊個幾趟,說下定媳婦、孫兒滿堂了。”宮藏玉笑得眉眼帶暖。
“你老糊塗了,孫兒會多,媳婦不會再多了!”宮之寶沒好氣地道。
“對對對,媳婦一個就夠了,能夠替我添這麼可愛、這麼像他的孫兒……”宮藏玉瞅向毛曙臨。“媳婦,這些年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毛曙臨眨眨眼看向宮之寶,瞧宮之寶氣得齜牙咧嘴,立即明白,昨兒個他沒拉她立刻到宮府拜訪,肯定就是跟父親解釋所有的前因後果,要他父親能夠立即接受他們母子倆。
但現在又氣父親幾乎快要露餡的說法,怕被三月給聽出端倪。
突然發現,眼前這對父子的性子好像:初見宮老爺,以爲他是冷峻嚴謹的長者,但現在卻發現他像個老頑童;再次見宮爺,他的真性情令人覺得他很霸道狂傲,但現在卻覺得他跟個娃兒沒兩樣。
反觀她兒子三月,比他的親爹、親爺爺要穩重得多了……果真是同出一脈啊。
“三月來,跟爺爺一起到後頭祠堂拜列祖列宗。”宮藏玉很自然地牽起毛三月的手,不容置喙地道:“拜完後,你得要立即改姓宮,從此以後,你就叫做宮三月。”
“我、我爲什麼要去祠堂?”毛三月有些抗拒,卻發現爺爺將他抓得好緊。
“身爲宮家子孫,豈能不去?”
“爹!”宮之寶立即出聲制止。
都跟他說了,時機尚未成熟,要他千萬別點破,他卻偏是說了,真是老糊塗!
“我又不是宮家子孫。”
“誰說你不是?難道你娘沒告訴你,他就是你的親爹嗎?”宮藏玉佯裝不解地看着毛三月,慈祥的眉眼閃過難以發現的狡黠。
毛三月瞠圓眼,怔愕極了,一時之間還難以消化宮藏玉究竟說了什麼,卻聽見宮之寶已拔聲咆哮——
“爹!你到底在搞什麼鬼……不是跟你說了不能說,你爲什麼偏是說了?你是腦袋壞了還是老糊塗了……”
若不解釋,他倒還沒太多感覺,然宮之寶一出聲,就代表着宮爺爺說的都是真的,所以說……
“你是我爹?!”毛三月緩緩抬眼對上宮之寶有些狼狽、有些無措的神情,瞬地,一切都毋需再多說,他內心蘊着好多情緒,覺得有點可笑、有點荒唐,想笑卻笑不出來,想哭卻沒半滴淚。
“三月,你聽娘說,宮爺是……”
“他就是不要你的混蛋?”毛三月冷冷打斷毛曙臨的話。“他就是拋棄我們的混蛋?就是那麼放任我們在山谷相依爲命,放任我們一路行乞到金陵的混蛋?你旦就知道了,爲什麼不告訴我?”
“我……”
“爲什麼要騙我?”他突地放聲咆哮,氣得渾身發顫。
“不是騙,我們是……”
“這還不算是騙嗎?你們兩個串通好騙我!你要我接受他,所以要他扮演另一個角色來接近我,所以他纔會老要我叫他爹,是因爲他打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他兒子,原來……原來……”他笑得很澀很冷誚。“只有我被矇在鼓裏。”
如今仔細回想,娘愛得太快,恍若早已愛過他!否則以娘這種傻性子,這十年來早不知道要愛過多少人了,爲何他卻直到現在才發現?
“不是的,三月,你聽娘說……”
“我不要聽、我不要聽!”毛三月又圓又大的虎眼泛着紅,覺得自己被傷害。
“如果你要他,你就嫁吧,不用管我。”
“我怎可能不管?你是我的兒子,我……”
“三月!不要怪你娘,全都是我的錯,我……”宮之寶腦袋亂成一團,壓根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底下,讓三月發現事實真相。
“你也知道是你的錯嗎?”毛三月吼着,淚水隱忍在眼眶。“你知道我跟娘在杏陽山谷過的是什麼生活?你知不知道當娘生病時,我有多害怕?你知不知道當每個人都罵娘不檢點時,我心裏有多痛?當我們離開杏陽,一路行乞,娘中途餓昏好幾回,我不知所措,那時候你在哪裏?”
“我……”宮之寶也紅了眼眶,心疼着曙臨把好多苦都藏着,不讓他知道,不讓他發現,他的罪孽到底有多深?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?”他被強迫長大,不得不世故,那是因爲他沒有爹!當他在私塾上學,有多少人拿他沒爹這點作文章欺負他?當他在武學館學武時,有多羨慕別人都有爹疼?
他的爹呢?
拋棄他十年,卻在十年後大搖大擺地出現,一副理所當然地接近他,一副好像愛着他們……天底下有這麼混蛋的事嗎?
“三月,不要說恨,不要這樣說我,我那時失了記憶,我根本就不記得你娘,又怎會知道有你?”這不是替自己推卸責任,而是他比誰都惱恨,因爲他痛失了最美的一段記憶。
“藉口!”
“不,三月,相信我,爹真的是很愛你。”宮之寶緩步接近他,想抱緊他,他卻退得更遠。“三月……”
他的心被三月的疏離給撕得粉碎。好痛,怎會如此的痛?
“我討厭我的名字!我討厭你!我恨你!”他知道娘只是透過他思念着爹,他知道娘爲了等爹喫了多少苦,而這個名喚爲爹的男人,卻從不知道!“十年!你知不知道十年可以有多折磨人?”
毛三月轉頭就跑,卻撞上一堵突然出現的肉牆,他撞得頭暈眼花,想退開,卻發現自己竟被擒住,抬眼,是個從未見過的男人。
“宮澤……”宮之寶驚惶失色地喊着。
“毛三月,你討厭你爹,那就讓我帶你走吧!”倏地,他身形如絮,消失在廳外的垂柳拱門。
“宮澤,你要帶我兒子去哪?!”
“宮爺,到……”毛曙臨見狀,纔要說明,豈料——
“之寶,到東城郊外的七步亭,澤兒會在那裏。”宮藏玉沉聲道。
“我馬上去!”他身形疾如雷火,瞬地消失不見。
毛曙臨愣了會,緩緩回眼。“宮老爺,難道你……”
“怎麼還叫宮老爺?叫爹~”宮藏玉笑呵呵的。“來人,備轎。媳婦,陪爹去看戲吧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