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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1)

《有容乃大(上)》 / 鄭媛 / 第2章 / 共21章

他從來沒有見過,這麼美的女子。

畫筆栩栩如生,畫中人簡直像要走出畫布一樣,巧笑倩兮,躍然紙上。顯見執筆的畫師也爲美人所動,正心誠意,用足了心力在作畫,纔能有如此動人的佳作。

兆臣不否認,他喜歡美人。

但凡男人,沒有不喜歡美人的,但畫布上的美女,不僅貌美,而且嬌豔嫵媚,他爲畫中人迷惑,不由得伸手撫摸起畫布上的人兒,恍惚中以爲她宛然在目。

過了片刻,兆臣笑了。

他笑自己簡直荒謬,豈有畫中之人,會跑出畫布的道理?

「癡心妄想。」他低笑,然後這麼下結論。

待想捲起畫軸,竟又荒謬的有那麼一絲捨不得。

興致一來,他乾脆提起筆,醮了些許墨汁,屏氣凝神,寫下一行小楷:

薄媚留香與,凌波金蓮步,倘得美佳眷,此外復何求?

從不曾寫過如此側豔之詞,今日只不過見到畫中女子,竟然提筆寫下這樣的文字,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。

「阿哥!」

兆臣對着畫布,正在沉吟之際,忽然聽到小妹德嫺的叫喚聲。

「你在看什麼?發什麼呆呢?」德嫺笑吟吟地走過來,她就如同她的額娘桂鳳福晉一般,舉止端靜嫺雅,落落大方。

兆臣笑了笑,沒有回答,正在收起畫卷,但德嫺阻止了他——

「等一下!」她的神情有些驚歎。「這是誰?只是畫嗎?若果真有其人,那麼一定是畫中真仙了。」

聽到胞妹這麼形容,向來穩重的兆臣也不禁笑開臉。「畫中真仙?」他揶揄:「這是哪來的形容詞?聽起來充滿夢幻,不切實際。」他批評。

德嫺噘起嘴,忽然瞥見畫上一行小楷——

「說我不切實際?瞧瞧吧!這是誰寫的?倘得美佳眷,此外復何求?」

「胡鬧。」兆臣斥一聲,迅速捲起畫軸。

「什麼胡鬧?」德嫺不服,見她兄長如此快速的動作,只能幹瞪着眼。

「妳不去讀書練字,爲何來我這裏胡鬧?」他板起面孔。

德嫺吸口氣。「阿哥,你這人真是,怎麼能說翻臉就翻臉呢?我豈有胡鬧,剛纔我明明就瞧見,那是你在畫上的落款,我只不過將它念出來罷了!」她覺得委屈,語調就哀怨了一點。

兆臣抬頭看了她半晌,然後慢條斯理問:「妳沒瞧見我動筆,豈知是我的落款?」

「我是你的妹妹!」德嫺沒好氣。「兄長的字,做妹妹的人豈有認不出來的道理?」

兆臣撇嘴笑:「算妳說的不錯。」

德嫺瞅他一眼。「所以,你承認了,那行小楷是你寫的沒錯了?」

兆臣笑而不答。

「那是什麼?是誰給你的畫?是臨摹真人,抑或是想象出來的仙子?」德嫺一迭聲問。

「妳說呢?」兆臣訕訕地答,不打算給答案。

德嫺卻笑了。「我知道那幅畫打哪兒來的,」她忽然說:「你也別再跟我賣關子了。」

兆臣挑起了眉。

「那是額娘交給你的,當時額娘還交代要你得仔細地看,對吧?」她說。

「我記得,當時妳明明不在廳上。」

德嫺微笑。「自然有丫頭能告訴我。」

「好,」兆臣點頭。「那妳就更不必問了。」

德嫺一愣。他阿哥的反應總是如此敏捷,教她措手不及。「阿哥,其實你心底肯定明白,額娘將這幅畫交給你,是爲了什麼。」

兆臣抿嘴,笑卻不答。

「這位畫中美人是少福晉的人選,我將來的嫂嫂,對嗎?」德嫺問。

他還是笑,沒有答案。

「你不說話,是早就知道了,抑或是默認?」

「這兩者有不同嗎?」他頭也不抬,冷淡地問。

「你不肯說話,那就沒有不同了。」她嘟起嘴,笑着說。

兆臣抬起頭,狀似雲淡風輕地問起他胞妹:「打從一進房來,妳就跟我東扯西拉的,有話想說?」

不愧是她的兄長!

德嫺心中暗歎一聲,一個能猜透人心思的男人,實在令人又愛又怕。在這個家裏,她慶幸自己是女人,不必與他競爭,不必承受壓力。

「是,我有話想說。」她放棄,不再拐彎抹角,決定實話實說。

「那就說吧。」放下畫卷,他自桌上抽出一迭卷宗閱讀起來,一心當作二用。

德嫺先輕嘆一聲,然後纔開口:「額孃的用心是好,但是阿哥,在您自己的心底,難道沒有主意嗎?」

「把話說明白一點。」他囑咐。

「好,那麼我就把話說得再明白一點。」德嫺整起臉色,問她的兄長:「實話說,阿哥難道從來沒有留意過,在您身邊的留真郡主嗎?留真她豈不是很漂亮、也很迷人的嗎?在阿哥心底,當真從來沒有考慮過她?」

兆臣停下翻閱卷宗的動作,過了一會兒才抬頭,直視他的胞妹。「妳想說什麼?」

吸了口氣,德嫺嚴肅地說:「我想說的是,留真對阿哥一片情深意真,阿哥你心底也應該清楚的,如果阿哥這時候不想到她,那麼她豈不是太可憐了嗎?再說,留真的阿瑪安貝子,久居東北蔘場,是皇上授命予阿瑪的左右手,留真自小跟隨她阿瑪,在蔘場長大,對於蔘場事務再嫺熟不過,考慮這兩項因素,就算留真不是最佳人選,也該是人選之一,可我實在想不明白,爲何額娘卻一點都不考慮她?」

「這話,妳對額娘提過?」

德嫺搖頭。「沒有,自古婚姻大事乃憑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何況我只是個做妹妹的,豈能置喙?」

「這不就成了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兆臣揮手製止她。「妳的意思我明白,不過,妳誤解了額孃的用意。」

「誤解?」

「額娘不考慮留真,不是因爲留真本身,而是因爲我的緣故。」

德嫺不懂。

「妳提到留真,是因爲妳的善良,不忍心見留真未審就先被判決,是嗎?」

「我認爲,該給她公平競爭的機會。」

兆臣低笑。

德嫺不懂自己的話有何好笑?「你笑什麼?還有,剛纔你提到是因爲你的緣故,那又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我笑妳善良可愛。至於我,額娘恐怕比我自己,還要更瞭解我自己。」

德嫺皺起眉頭,若有所思。「我不明白。」她說。

兆臣撇嘴低笑。「婚姻與經濟不同,更不可與公務相提並論,倘若要娶,我就要娶個美人,娶一個我心愛的女人。」

聽到這裏,德嫺有些懂了。「所以,額娘瞭解你的心意,原來她真的明白,你要什麼樣的女子?」

「終於開竅了!」他笑。

「可是,」德嫺還是不死心。「阿哥既想要美人,難道留真便不美嗎?阿哥爲何不喜歡她?」

「誰說我不喜歡她?」他道。

德嫺又不明白了。

「我喜歡留真,只是還欠一點情愫。」他笑。

「情愫?」德嫺眨眨眼,困窘地笑出來。「我以爲——我一直以爲,阿哥不是風花雪月的男人。可現在,做妹妹的我實在不清楚,阿哥心底想的究竟是什麼?」縱使她蕙質蘭心,也不能猜透。

兆臣咧開嘴,斂下眼,過了半晌只拋下這兩句話:「妳不是男人,永遠不會清楚。」

「情愫」是什麼?

馥容猜想,那應該就是一種感覺吧!

「作畫的時候必須投入情感,對於被畫的對象要有感覺,這樣才能畫出一幅真正的佳作。」

「那麼,這是什麼樣的情感?是兄妹之愛、父女親情,還是男女之情?」問話的男子漢音發得不太標準,然雖略帶口音,但因爲相貌英俊、笑容可掬,所以很討人喜歡。

馥容微笑。「什麼樣的感情都可以。總之必須是一種令自己動容的感覺,我把這種感覺,稱做是一種『情愫』。」

「馥容·佟佳,妳習畫多久了?」他忽然問。

「跟老師您習畫,斷斷續續的,也有五年光陰了。」

金漢久笑了。「所以,咱們相識竟然已經過了五載?」

「是。」馥容也笑。

她的笑容既沉靜也動人,平時素妝的她,像一朵恬淡高雅的靜蓮,然而當她心情好時笑語嫣然,那巧笑倩兮的模樣,又似一朵芬芳嬌媚的素馨。宜喜宜嗔,就是如此多樣的風情,再加上對答如流的口才、靈活聰敏的慧心,讓金漢久感覺到,自己越來越被馥容所吸引。

「五年過去,妳長大,不再是個小女孩了。」金漢久對她道,語調中微微透露一股難以壓抑的溫柔。

「老師卻還是老師,依然如此瀟灑,歲月在您臉上只見歷練,不見風霜。」她妙答。

聽見這話,金漢久陷入沉思,似乎在思考什麼解不開的謎題。過不久他轉身自畫室的密房內,取出一幅畫卷,交給馥容。

「這是——」

「打開來看看。」他說。

馥容依言攤開畫卷。

畫布上,是一幅她的肖像畫。

「這個——」

「上個月完成的。」似乎不想造成她的壓力,金漢久故意把口氣放淡說:「上個月我至郊外寫生時,本想畫一些花鳥圖,但不知爲何當時腦中總是想到妳,妳的一顰一笑、一舉手一投足,都令我不能忘懷,那時在我心中充滿了對妳的感覺,已經不能領受周遭景色的美妙,因此,當時只能專心全意,將臆想中的妳繪入畫布。」

馥容看着他,久久,不能作聲。

「這便是我心目中的妳,馥容。」他再對她說。

垂下眼,馥容凝思半晌,再抬頭對他微笑。「過往老師已經送過馥容數幅肖像圖,不應該再爲馥容費神——」

「『老師』這二字太沉重。妳我年紀相差其實不遠,往後我們應該互稱姓名,交爲腹心之友。」他看着她說,眼神專注深情。

凝望他認真的眼神,馥容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。

藉物寓情,她豈會不知?

「天色已晚,我該回府了。」她只能這麼對金漢久說。

他知道自己表達的方式雖然含蓄,但內容還是太過於唐突。馥容是如此聰慧的女子,豈會不明白他的心意,但是隻要她能夠明白,那麼他的目的也就達成了——因爲他實在不願意,再繼續做她的「老師」了。

金漢久要送她離開畫室,被馥容委婉地拒絕了。「不勞再送,到門前就好。」

他沒有堅持。今日這樣就夠了,他不能做得太過,否則必定會嚇着她。

回到翰林府,馥容將金漢久給她的畫卷,交與侍女稟貞。「把畫收好。」她囑咐。

「這是格格今日畫的畫兒嗎?」

「不是。」馥容冷淡地回答。

稟貞雖然不明白,但見主子臉上沒有笑容,她也不好再問。

侍女收畫時,馥容解下身上的披風,然後坐在房內,開始沉思。

她一手支額,微蹙着眉,顯然有些困擾。

她沒有料到,今日,金漢久竟然對她說出這番話了。

事實上,馥容並非不明白金漢久的心意,但這僅是相處日久暗生的情愫,即便他對她日久已生情,但她以爲他明白,她是滿人,而他是朝鮮人,二人分屬異族,通婚可能性極低,他應當要恪守禮教、待之以禮。

但是今日,他卻按捺不住情懷,竟然對她傾訴了!

馥容明白,畫室,往後她是再也不能去了。

「所謂『情愫』,兩心相許,朝朝暮暮……」她喃喃道。

「奇怪!」稟貞忽然插嘴,語調顯得有些驚恐。「怎麼會這樣呢?!」

被稟貞這一打斷,馥容回過神來,回頭看她。

但見稟貞神色疑惑,不住翻動着箱櫃裏的畫軸,顯得有些驚慌。

「每一回把畫卷放進箱子裏的時候,我都會數一遍數兒,回回都數得不錯,可這回怎麼會……」稟貞喃喃自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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