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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1)

《有容乃大(上)》 / 鄭媛 / 第6章 / 共21章

新婚夜丈夫沒有回房,這件事一點都不尋常。昨夜他掀了蓋頭後便匆匆離去,之後一夜未歸,這意味着什麼?

即便不回房,也該遣人來通報一聲,這是禮數也是體貼,他既未盡禮數更談不上體貼,他的冷漠,傷了她的自尊。

拜見公婆後,馥容回到房中靜下心來,決定主動去見她的新婚夫君。

午後,她請陪嫁到王府的稟貞外出打聽,得知兆臣正在書房,她先到王府的竈房,跟竈房裏的管事鄂圖姥姥說明,自己要借用廚房一事。

「少福晉要下廚?」鄂圖姥姥瞪大眼睛,看着王府的新婦。

「是,因爲大貝勒一早就出門,晌午過後纔回府,現在還待在書房裏,他必定尚未用膳。就算大貝勒已經用過午膳,也是在外面隨便喫的,不一會兒功夫肚子一定會餓。」

「這樣的話,老奴才可以熱好飯菜,請丫頭們送到書房去。」鄂圖姥姥答道。

「沒關係,我想親自下面,自己送給大貝勒。」

「噢,」鄂圖姥姥似乎明白了少福晉的用意,只好點頭。「那麼您需要幫忙嗎?」

「不用,我自己來就可以。」

鄂圖姥姥讓開,站在一旁觀望,也沒有立刻走開。

馥容捲起衣袖,預備親手烹煮。

雖然在翰林府做閨女時,大多喫的是素食,但她知道王府中人必定食葷,如果現在就做素面給自己的丈夫喫,必定不能得到認同,因此她打算先從俗,再慢慢做改變。

一旁鄂圖姥姥見這位少福晉動作十分文雅,心想:這樣斯文的人兒,還聽說是翰林府的千金,她當真能做飯嗎?

只見馥容忽然回頭問:「放在這架上的牛骨和肉塊能夠用嗎?」

「噢,當然可以!」鄂圖姥姥連忙笑道。

一旁已經有幾個丫頭圍過來,搶着看王府的新婦下廚、搶着看熱鬧。

馥容將牛骨及肉塊與蔥白、薑片一起汆燙,之後將牛骨與肉塊撈起,再將牛骨用大火滾熟後,再加入蘿蔔、生薑等與少許的鹽,轉以小火慢燉熬製牛骨湯。

「這份牛骨湯我先燉着,請您幫我看着,家裏有燉好的牛骨湯嗎?要等到這湯的味道燉透了至少得要兩個時辰,現在不能等這麼久。」

「有的,」鄂圖姥姥掀起左邊竈上的鍋蓋,指着裏頭的冷湯。「就在這兒,是今早才熬的湯。」

馥容看了眼那鍋熬好的湯,點點頭說:「好,請幫我把湯盛到小鍋。」

「是。」

鄂圖姥姥正要動作,馥容又出聲阻止她:「請等一下。」她取來一個木杓子,在牛骨湯加熱前,先將湯上已經凝固的油花刮出來。

「刮出這個油花兒做什麼?」

「這樣湯頭就不會太油膩。」

「可是這麼做的話,湯頭不就不夠香濃,不夠好喝了?」

「不會,等一下我會加入一點肉桂,味道雖然會清淡一點,但是湯頭會顯得更香甜。」

「是嗎?」鄂圖姥姥半信半疑,大半是不相信。

馥容笑了笑,也不解釋,只在湯里加了少許肉桂,然後繼續忙碌。

她準備了青蔥、蒜白、八角、花椒等佐料,與牛肉塊一同燉煮,確定肉塊煮沸之後,轉爲小火,之後她忽然從衣袋裏取出二十多顆飽滿的深綠色青梅。

「那個是……」鄂圖姥姥問。

「現在是春天,剛纔我到竈房來的時候經過後院,看到院子裏的梅樹結了很多果實,就順手摘下了幾十顆深綠色的梅子。」馥容笑着回答。

「噢,我知道這是梅子,可這又要做什麼用的?」

「我要做梅子醃菜。」

「梅子醃菜?!」這倒新鮮!鄂圖姥姥瞪大眼,因爲她活到這把歲數,喫過各種葉菜類做成的醃菜,就是沒喫過新鮮梅子做成的醃菜。「梅子也能做成醃菜嗎?」姥姥驚歎地問。

「當然可以。」馥容笑着點頭。「不僅梅子可以,各種新鮮的水果,都可以用來做爲醃菜的材料,就連喫剩的橙皮也可以做成醃菜。」

「真的呀?!」鄂圖姥姥咽口口水,瞪大眼睛,更是半信半疑。

「我有一位教導我繪畫的老師是朝鮮人,他曾經對我說過,製作朝鮮醃菜的方法,所以現在我要做的這個醃菜,可能跟府裏平常喫的口味不太一樣。」

鄂圖姥姥狐疑地點頭,倒想看看什麼是朝鮮梅子醃菜。

只見馥容在碗裏放入新鮮梅子,再放入鹽搓揉,然後倒掉瀝出的梅汁,再用刀柄將梅子敲裂然後醃入鹽汁裏。

之後她又開始忙着和麪。

鄂圖姥姥見她細皮白肉,胳臂像柳條一樣細,可是做起事來卻有模有樣的,也不由得有些佩服。

約莫半個時辰過後,馥容將燉煮肉塊的小鍋自竈上移開,放到一旁。

「少福晉要做牛肉湯麪疙瘩嗎?」鄂圖姥姥看出大概了。

「對。」馥容從煮開的肉湯裏,舀了一杓湯汁放在碗中,給鄂圖姥姥。「姥姥,來,請您嚐嚐看。」

府中的福晉竟然對自己使用敬語,這點讓鄂圖姥姥非常驚訝。

接過馥容手上的湯碗,鄂圖姥姥一口喝下後,眼睛一亮。「咦?這湯的味道果然清甜,不但一點都不油膩,肉汁的味道也甘甜了很多!可是……剛纔我見福晉放了肉桂進去,但是這湯裏,卻好像一點都沒有肉桂的香味?」

「肉桂只加了少許,是用來提味的。因爲這湯是今天早上新燉的,如果加了太多肉桂反而不好,會掩蓋食物本來的鮮美滋味。」

「原來如此啊!」

「好了,現在咱們要煮麪了。」說罷,馥容從容不迫地,捏着揉好的麪糰,將它捏成一小塊、一小塊的麪疙瘩,放到滾燙的熱湯中。

待牛肉麪疙瘩煮好,馥容還親自盛碗,再擱置在食盤上。「鍋裏還有幾碗的分量,大家都辛苦了,午後給大家當點心喫。」馥容交代。

鄂圖姥姥點頭,見這位年輕的少福晉竟然懂得體恤下人,心裏有些驚訝。「對了,少福晉往後叫老奴千萬別再稱『您』,而且對老奴也不必用『請』這樣的字眼,有事您直接叫老奴去做就行了。」

「這是應當的,您是長輩,又是府裏資深的竈房管事,往後我要跟您請教的地方還很多,請您多指教。」她邊笑着說,邊把麪碗放在食盤上。

見少福晉如此客氣,鄂圖姥姥笑不攏嘴。「說什麼指不指教,不過是幹了大半輩子的粗活兒,真是不好意思……」

馥容微笑。

「對了,」鄂圖姥姥想起來。「那個梅子醃菜——」

「那個要先用鹽汁醃幾個時辰,再用溪水浸泡,最後還要經過煮糖、冰鎮的過程,所以現在還不能動它。」

「噢,原來這麼麻煩。」鄂圖姥姥點頭如搗蒜。

「姥姥,剛纔我在鍋裏新熬的牛骨湯,就麻煩您幫忙看火了。」馥容說。

「好,沒問題!」鄂圖姥姥一口答應。

馥容這才端起了食盤,含笑離開廚房。

馥容端着麪碗來到書房前,聽見房內交談的聲音。

「早上看到那批老蔘務必收妥,這趟你再回東北,記得留心觀察——」

兆臣的話說到一半,因爲馥容已經站在門口。

「你先離開,記得從後院走。」兆臣淡淡地對來人道。

「是。」來人對馥容點頭,然後低頭匆匆離開。

兆臣看到他的新娘,然後低頭看到面。「這個是?」

「是給您的。」她走進書房,將碗放在他的書桌上。

「叫丫頭端來就好,何必親手送過來?」他問,聞到面的香味。

他們像不熟識的朋友般,彼此說着客套話。馥容心想,諷刺的是,他們是在新婚夜僅見一面便匆匆道別的「夫妻」。

「您用過午膳了嗎?」她禮貌地問丈夫。

「尚未用膳。」兆臣拿起湯匙,嚐了一口湯汁。「湯頭的味道不太一樣,也不若以往油膩,這是鄂圖姥姥做的?」

「湯是姥姥熬的,其它是我做的。」

他略顯驚訝。

堂堂翰林千金,洗手做羹湯,略出乎他料想之外。

他凝視她,若有所思。「除了送面來,妳有話對我說?」

「請您先把面喫完,有話等一下再說。」
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有些玩味。「也好。」

馥容等到他喫完麪後放下筷子,纔開口對他說:「請您過來這邊坐一下。」

兆臣站起來,繞過書桌走到茶几旁坐下。

他表情淡定,似已猜到她想說什麼。

馥容的表情很嚴肅。「請問,臣妾昨夜犯錯了嗎?」

「犯錯?」他沉思,然後搖頭。「沒有。」

「那麼,臣妾是否做了什麼事,讓您不高興了?」

「也沒有。」

「那麼您——」

「妳想問我,昨夜爲何沒有回新房,是嗎?」

她直視他片刻。「是。」然後直率地回答。

他咧嘴。「對自己的丈夫說話,不必用『您』字。」

馥容默不作聲。

「沒聽清楚?」

「聽清楚了。」

「那麼,爲什麼不說話?」

「臣妾是初嫁入王府的新婦,也許貝勒爺是一番好意,但臣妾不願落人口實。」她雖面無表情,但語調輕快、口齒清晰,直視他的那雙明亮眼眸清瀅澄澈,令他一時間有點迷惑。

「我直接說清楚好了,」兆臣瞇起眼。「事實上,我不喜歡太過於呆板的女子,這樣的女子似乎太過於做作而且虛僞,既然往後我們必須相處一輩子,就照我說的話做。」他直接下結論,明快又簡潔。

做作?虛僞?

她不說話,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他半晌。

「有話想說?」他直視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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