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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1)

《有容乃大(上)》 / 鄭媛 / 第4章 / 共21章

金漢久是朝鮮人,嚴格說來,他是朝鮮派駐在京城的使臣,理藩院侍郎新官上任,他自然要親自走一趟,前來拜會。

「這位是朝鮮使臣代表,金漢久,金大人。」理藩院尚書喀爾代在場,親自介紹。

兆臣點頭示意。

金漢久雖爲使臣身分,但朝鮮爲大清藩國,金漢久不僅點頭,尚需彎身行禮以示敬意。

待金漢久回禮後,喀爾代再爲金漢久介紹。

「這位是禮親王府大貝勒,也是皇上授命的新任理藩院侍郎,兆臣大阿哥。皇上不僅授命大阿哥爲理藩院侍郎,還任命大阿哥總管朝鮮事務,現時政務已交辦,未來金大人需時常與大阿哥來往走動。」喀爾代爲金漢久介紹得甚爲詳細。

尚書喀爾代知道兆臣爲禮親王世子,他雖爲尚書,較兆臣官高一階,但也不敢怠慢。

「久仰大阿哥威名,漢久素知您嫺熟朝鮮事務,未來要請您爲大清皇朝與朝鮮王朝的友好關係,多加費心。」金漢久語調態度甚爲斯文有禮。

「哪裏,朝鮮國王向來與我大清友好,兆臣身爲人臣,授命於皇上,必當盡心竭力,不辱皇恩。」

兩人客套過後,喀爾代撫手稱好。「太好了!現下二人已見過面,今後有事就不必老夫再爲大阿哥與金大人引見了。」

兆臣凝望金漢久。「金大人到京城來,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?」

「是,」金漢久看了兆臣一眼,問道:「不知您怎麼能猜到?」

「因爲您的滿語說得很好。」兆臣目光犀利。「金大人在京城,已經住了多久時間?」

「已有五個年頭了。」

「那真是英雄出少年!金大人看來還如此年輕,想不到在五年之前,就已經被朝鮮國王任命爲使臣。」

「不敢,大阿哥不也如是?年歲甚輕便授命爲侍郎者,實在是鮮聞寡見。」

「說得是啊!」喀爾代插嘴。「大阿哥年少得志,可喜可賀,不僅如此,大阿哥近期尚有一喜,應當恭賀。」

「喔?大阿哥何喜之有?還請尚書大人明示。」

兆臣未來得及阻止,喀爾代已經說出:「近日大阿哥即將大婚,金大人您說,這不又是一喜嗎?」

「確實是,此乃雙喜臨門,漢久於此先恭喜大阿哥了。」

兆臣拱手回禮。

「未知是哪一家的閨女,有如此的福氣?」金漢久問。

「是翰林家的閨女!」喀爾代嘴快,這又是他喊出來的。

翰林家?

聽到這三個字,金漢久臉色陡變,他隨即問:「未知是哪一府翰林——」

「自然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兼南書房行走,英珠大人府裏的閨女,才能匹配得了咱們禮親王府的大阿哥了!」喀爾代回道。

金漢久聽見是英珠大人的閨女,整個臉色都不對了。

察覺到金漢久神色有異,兆臣凝目直望,默然不語,觀察金漢久的表情。

好半天過去,金漢久沒辦法說出一句話來。

「金大人,您身子不適?要不,臉色怎麼會這樣難看?」喀爾代見金漢久臉色蒼白,這才覺察出異狀,連忙關切。

又過半晌,金漢久才能勉強出聲:「是……」他聽聞馥容即將出閣,因此心神不寧。因爲太過於震驚,現在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與感情,他必須藉故脫走。「是,我現在……確實略感不適。」

「是嗎?」喀爾代不解。「可是這病怎麼會發得這麼突然——」

「既然金大人身子不適,那麼應該立即回府調養纔是。」兆臣開口。

金漢久抬起眼瞪住兆臣,沒料到大阿哥早已留意他。

二人目光交接,金漢久的眼神驟然間充滿了絕望。

兆臣冷靜地回視他,未受金漢久目光裏的恨意所影響,只是研究着他眼中的絕望從何而來。

「大阿哥說得是呀!」喀爾代擊掌。「那麼就由老夫護送金大人回府就醫,咱們這就告辭了?」

兆臣斂下眼,點頭示意,神色看似平常。

轉身離開親王府之前,金漢久的目光停留在兆臣身上,那短暫一瞥,再不能掩飾眼中的敵意。

出嫁當日,馥容很早就起牀,她不像別的新娘子般,一起牀便開始忙於梳妝打扮,反而要求稟貞去請來阿瑪與額娘。

稟貞聽從小姐的吩咐,請來老爺與夫人。

英珠與夫人來到女兒屋裏,齊坐在前廳,不知道是爲了何事。

適巧此時馥容的另一名侍女稟德走進來,手上還端了一隻茶盤。

「阿瑪,額娘,」馥容繞到兩人跟前,並且回眸示意稟德跟上來。「今日,便是女兒要出閣的日子了,請阿瑪與額娘接受女兒三拜,以表女兒感激阿瑪與額娘養育、疼愛的孝心。」話說完,她下跪磕首就是一拜。

「妳這是……」翰林夫人舒雅想伸手攬住女兒,但見馥容堅持拜下去,她也有些慌張,不知道女兒爲何突然如此?

英珠也一樣面露不解之色。

待馥容拜完三拜,英珠才問女兒:「這又是做什麼?等一下在禮堂行禮,不是自然要拜別了嗎?」

「那不一樣,女兒希望能在離家之前,單獨與阿瑪還有額娘拜別,這是女兒一片至誠的心意。」馥容凝望着兩老,懇切地這麼說。

之後她又跪下,再轉身接過稟貞手上的熱茶,將茶碗高舉過頭,恭恭敬敬地上呈給她的阿瑪與額娘。「請阿瑪與額娘,接受女兒最後一次親手奉上的熱茶。」

舒雅見自己的女兒如此,又想到女兒自今日起就要離家,嫁爲人婦、將做人媳,也不知此去女兒的際遇如何,婆家是否會愛護疼惜?夫妻間能否相濡以沫、情感是不是可以歷久彌堅?舒雅也是女人,爲人婦已將屆三十個年頭,亦聽過不少人間憾事,自然明白女子的命運恰似飄零的落花,然父母與兒女不能齊壽,不可能伴其一生,女兒長大終究得嫁人離家,將來相夫教子另有一番人生,思及此,舒雅也不禁憂懷、傷感的悄悄淚溼了臉龐……

英珠雖然沒有夫人那麼易感,但是也忍不住鼻頭髮酸。

喝着女兒親手敬的茶,聽着女兒說的話,兩老心頭各自湧出千般萬般說不出的滋味……

兩老離去後,馥容這才坐在梳鏡臺前,由翰林府自外頭請來的有經驗的婦女,開始爲她梳頭、挽面、上妝。

「等一下。」婦人正要上妝,馥容卻出聲阻止她。

「請問,小姐有什麼事嗎?」

「我不擦粉、不上妝,只要在我脣間抹上少許胭脂即可。」馥容指示。

「什麼?」婦人顯見有些驚嚇。「您說,您不擦粉、不上妝?」

「對。」她神色淡定,眼神卻堅毅地凝望着鏡面。「您就照我說的去做便可以,您一樣能領您該得的花紅謝禮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請不要猶豫,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可以。如果有任何人怪罪下來,我會全部承擔。」她再一次說明。

婦人的臉色看來非常不安,但小姐堅持,她又不能違逆小姐的意思……

但見馥容神色篤定,不容改變心意,婦人無奈,只得悶聲照做。

「小姐,」稟貞聽見小姐的吩咐,她慌張的程度不比那婦人少一點。「您真的要這麼做嗎?新娘子不擦粉、不上妝,要是新姑爺怪罪小姐,那奴婢們該怎麼辦纔好?」

「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。新婚之日,能夠看見我容貌的人,只有我的丈夫。所以,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見的,便是最真實的我,因爲夫妻相處多則數十年,做爲妻子的人,難道可以每天戴着面具去面對自己的丈夫嗎?倘若只有新婚第一夜,利用盛妝的假面具去欺騙自己的丈夫,那麼我的心必定不夠真誠。再者夫妻貴在相交、相知、相惜,如果他能夠體解我的心意,很快就會明白我的用意,這樣他就應該不會在乎我的容貌如何。」

「但是,這樣的男人太少了!」婦人插嘴喃喃叨唸:「世間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男人嘛!」

稟貞也覺得小姐固執。

馥容凝望鏡中的自己,深吸口氣。「我明白,他雖名爲我的丈夫,但對一個根本沒有見過的陌生人,有這樣的期許的確可笑。」她頓了頓,若有所思地往下說:「但他終究不是別人,而是要與我共度一生的人,這麼做也許會惹惱他,讓他不高興,但也能讓我看清事實,在一開始就能知道我的夫君,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
「可是,小姐,到時候如果姑爺不喜歡您自作主張,那又怎麼辦呢?」稟貞憂心地問。

「如果他不喜歡,那我會從此做一個守本分的妻子。」

「守本分的妻子?」

馥容微笑。「知道自己有一個世俗的丈夫,那麼在他面前,我只能做一個守本分、沒有聲音的妻子。但倘若,當他揭開蓋頭那一刻,能有一點點笑容、一點點溫柔、一點點包容……那麼,我會知道,自己將成爲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。」

稟貞睜大眼,跟婦人對望,她們不明所以,又好像似懂非懂。

只有馥容自己心裏清楚,她的期待是什麼。

這麼做也許不被世俗認可,也許離經叛道,但如果婚姻是女子一生必須經歷的過程,那麼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,來認識她的丈夫……

只想用知性與感性,來開始她的婚姻。

禮親王府大貝勒大婚之日,闔府上下張燈結綵,前來道賀的賓客皆口言祝詞,笑容滿面。

禮親王與福晉桂鳳、老祖宗富察氏,三位家中長輩更是春風滿面,開懷言笑。

整場喜宴之中,只有留真一個人神色黯淡,悶悶不樂。

她與她的阿瑪安貝子,特地自蔘場趕至京城,就爲了參加兆臣的婚宴,但對留真來說,新娘子不是她,卻又礙於情面必須參加婚禮,實在讓她難堪之餘,還感到傷心。

留真與王府一干女眷坐在內席,不知不覺多喝了幾杯水酒,之後留真離席,一個人逛到園中,因爲她自小就經常隨同阿瑪前來禮親王府,對這裏自然是熟門熟路的,因此她能輕易來到內院,找到這處隱蔽的花園,她走到湖邊坐在觀景石旁,神情顯得抑鬱不快、落落寡歡,凝望着湖面上的漣漪,留真的心情更加灰暗,因爲擺明的現實已經再也不能改變,那就是——

兆臣真的娶妻了。

但是,新娘子卻不是自己。

好歹她也是一名郡主,從小便以美豔的容貌聞名東北蔘場,到底自己哪裏不如那位翰林院的小姐?想到這裏,她心裏覺得十分委屈,就在這座內院花園裏,對着水池一個人氣忿地掉淚……

園內的拱門外,一個纖細的人影正凝望着留真。

德嫺打從在酒席上,便留心觀察留真的臉色,見她喜酒一杯杯下肚絲毫沒有節制,又看她鬱鬱寡歡,臉上的表情似乎正在傷心,看到如此,德嫺也忍不住感到難過,因此等到留真離開席位時,便跟着她來到園內,因爲擔心留真出事。現在德嫺見到留真哭泣,更覺得心酸,她正想走出去安慰留真時,忽然看到大阿哥走進花園——

「留真?」兆臣越過花園正要前往新房時,注意到那名坐在石頭上的女子。

忽然聽見兆臣的聲音,留真像在作夢,又像被五雷轟頂,轉身看見兆臣,她的眼淚就流得更加兇猛,變成一發不可收拾。

「怎麼不在前廳與衆人一起?」兆臣見她神色哀怨,又看到她滿臉的淚水,他的笑容就消失了。「怎麼了?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流淚?」他的語調變得低柔。

「兆臣哥……」此時還能見到兆臣,留真內心積壓的情緒,突然一股腦兒的全都宣泄出來。「兆臣哥,你怎麼可以丟下留真,自己娶妻呢?你對我實在好無情、好冷漠,難道你都不知道,這麼做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傷害嗎?」她對着兆臣傷心地喊道。

兆臣沉下眼,知道她必定是喝多了酒,因此冷靜地勸說:「娶妻生子是人生的過程,我身爲禮親王府的大阿哥,需盡人倫之禮,這是沒有辦法避免的。」

「我不聽、我纔不要聽這些!」留真卻摀起了耳朵不聽,只是喊道:「你什麼都不明白,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對你——」

「留真,」德嫺忽然從樹叢後走出來,巧妙地打斷了留真想說的話。「我正在四處找妳,妳怎麼會在這兒呢?」

「德嫺?」留真皺起眉頭,她正要盡情說出內心話,卻被德嫺打斷了。

德嫺說話的時候,朝她大阿哥使了一個眼色。「妳肯定在席間喝多了酒,身子發熱纔會想到花園裏散步、吹吹涼風的吧?」她一邊說話,一邊示意阿哥趕快離開,莫耽誤了良辰。

接收到胞妹的暗示,兆臣沒有多言,立即轉身離開花園。

「兆臣!」留真想喊住他,卻被德嫺拉住。

「我扶妳回到前廳去吧!」德嫺好言相勸:「一會兒妳阿瑪找妳,若找不到人會着急的——」

「我都這麼大個人了,他找不到我能急什麼?」甩開德嫺的手,留真回頭用怨恨的眼光瞪住德嫺,並且質問她:「妳爲什麼不讓我把話說完?!我們也算是一塊兒長大,難道妳就不能可憐可憐我,讓我說出心底的話嗎?」

德嫺聽她說得這麼直白,反而愣住了。「妳、妳不是喝醉酒了嗎?」

「幾杯水酒而已,怎麼能醉得了人呢!」留真沒好氣地說。

原來她並不是真醉!

她原本只是想趁這個機會,藉酒裝瘋說出平日不敢說的話,在這樣的情況就算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,兆臣一時間不接受她的心意,也不能逃避。

德嫺愣住。「那麼妳……」

「我剛纔有話要說,要不是妳把我攔住,我早跟兆臣說出我的心事了!」

德嫺這才明白,留真另有心計,但她怎麼也想不到,留真竟敢這麼大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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