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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1)

《龍大當家》 / 艾珈 / 第6章 / 共21章

翌日清早,忙過了菜園,棗兒擔着兩個陶甕,搖搖晃晃來到“一條龍”。

帳房正好站在罩棚下清點菜蔬,一見她,馬上招手要她過來。“我正好要找你。”

“賬房早。”棗兒恭敬地問安。

直到這時賬房才發現她擔着兩隻甕,忍不住問:“你扛什麼東西進來?”

“我自個兒醃的菜。”棗兒開了一點縫讓賬房瞧。“昨天龍爺要我搬進來‘一條龍’,我想說有幾甕菜早晚都得翻過一遍,所以就……”

一嗅那鹹中帶酸的香味,賬房嘴饞了起來。“可以喫點?”

“當然可以。”

棗兒趕忙將甕端進竈房,不一會兒端了只盤子出來,上頭就擱着切成片的醃瓜。

賬房捻了一塊進嘴,又脆又鹹,好喫!

“誰教你的?”邊說話賬房邊把盤子接了過來,他打算等會兒進竈房添粥,好好喫個幾碗。

“家旁邊的大娘。我自己有一個菜園子,喫不掉的瓜果,我就通通把它醃起來。”

賬房點點頭。“跟我來,我帶你去你房間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龍焱私人的跨院。龍焱撥給棗兒住的房間離倉庫不遠,沿着長廊到底,就是龍焱臥房。賬房手捧着盤子不方便開鎖,於是把鑰匙丟進棗兒手裏。

“進去看看,有什麼問題馬上告訴我。”

棗兒轉了圈,房間比她先前住的還大,桌椅牀鋪櫃子棉被枕頭,該有的都有。

賬房杵在門外說:“龍爺說你爹腰傷,特許你早上回去瞧瞧你爹,但以巳時爲限,巳時前一定要回莊裏,記清楚了?”

龍爺真是太好人!棗兒一雙眼閃閃發亮,她本來還想今天去找他商量她爹的事,沒想到他全都安排好了。

“記清楚了。”她走出來回答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賬房急着喫他的醃瓜,話聲未落人已走得老遠。

棗兒擔着陶甕進房,擦擦額上汗珠喘口氣,又趕着離開房間,她得趁工作未忙之前找到黃老爹,告訴他她的決定。

棗兒一嘆,想起黃老爹當初所以答應帶她進“一條龍”,就是衝着她做一陣子就會離開,結果這會兒她不但住進莊裏,甚至還跟龍爺磕頭成了他的徒弟。[熱X書%吧*獨<家Y制@作]

可以想象黃老爹的反應,他聽了絕對不會高興的。

果真不出她所料。

“你說什麼?”黃老爹一臉驚訝。“你你你,你真的是害慘我了你!”

“對不起。”棗兒愧疚地道:“但我是真的想不出理由拒絕……”

“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!你想不出理由,大可直接不來。你明明知道龍爺討厭女人進他竈房,偏偏答應這種事,我黃某真的是瞎了眼,蠢到答應幫你們!”

自棗兒進莊,黃老爹沒一天好睡,成天提心吊膽擔心她身分會被揭穿,拖累讓他也沒了工作。本想說捱着捱着十天半個月總會過去,沒想到這丫頭,竟然大起膽子做出這等決定。

“我真的很抱歉……”捱罵的棗兒不敢多吭一句,只是一味低頭認錯。

“你!”黃老爹指着她腦門,一張臉忽紅忽白。“反正從今天開始,你也別來找我,路上看見也別跟我打招呼,就當我不認識你!”

望着黃老爹負氣的反應,棗兒一顆心難過得差點又要哭了。

“石草?”

龍焱從廊裏走來,棗兒一聽是他,忙吸鼻子穩定心情。

“龍爺早。”

他一瞧黃老爹背影。“你跟黃老爹聊什麼?怎麼他一臉氣沖沖?”

“沒什麼。”她搖搖頭,然後望着他問:“龍爺找我有事?”

“我剛在賬房那兒喫了幾片醃瓜,說是你做的,介不介意讓我瞧瞧你的醃菜?”

“當然不介意。”

棗兒領着龍焱進她房間,龍焱拿了根乾淨杓子,舀了一點醃醬,發覺跟莊裏用的一樣。

不過說也怪,同樣醃料醃出來的瓜果,喫起來就是沒石草的夠味。

一跟饌食扯上關係,龍焱可是認真得不得了,別說不恥下問,要他花銀子買經驗他都願意。

“跟我來。”

龍焱摸出鑰匙,開了地窖大門。這地窖之神祕,就連其它幾個廚子也無緣見得。

棗兒閉眼嗅,混着酒味與獨門醬料的濃濃香氣,差點讓她醉倒在地。

“你瞧瞧。”龍焱點亮燈燭,開壇要棗兒瞧個分明。“這幾壇醃法跟你一樣,同是一天翻兩翻,但跟你的一比,味道就是差了一點,怎麼回事?”

棗兒用長筷子挾了根醃瓜嘗,又問了幾個問題,最後她只想到一個可能。

“龍爺平常——不會跟它們說話,對不對?”

他在說什麼?龍焱橫他一眼,醃菜就醃菜,幹麼跟它說話?又不是瘋了。

“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怪,但真的,您不跟它們說話,它們就不脆不香,就跟稻穗抽長時,農人得站田邊唱歌養禾,是同樣道理。”

龍焱皺眉。“那……要說什麼?”

“隨便。”棗兒聳肩。“我都是跟它們說些體己話,像我爹摔着了,我最近上哪兒、跟誰說了什麼、喫了哪些東西……”

“這是娘兒們才做的事。”龍焱沒好氣。要他一個大漢子跟一堆醃瓜說話,殺了他快些。

被他說中,棗兒臉兒一下慘白,她的確是個娘兒們。

龍焱一瞟,以爲是自己說話太狠,傷了他自尊。

“我不是說你像娘兒們,我是說那舉動太娘兒們……唉!”越解釋越胡塗,龍焱惱了。“總之,甭提。”

這樣就沒轍啦。棗兒將甕口密密蓋緊,跟在龍焱身後出了地窖。

走沒幾步,龍焱突然將地窖的鑰匙丟到她手上。“收着,以後醃菜的事就交給你。”

天吶!棗兒震驚地看着手中鑰匙。這麼重要的東西,龍爺竟然交給她保管!

“我也不是胡亂信任。”龍焱知人善用。他想既然石草擅長醃菜,當然要把這工作交給他負責。“你得做出成績,證實我沒看錯人。”

“我一定會盡力的。”她緊握鑰匙連連點頭。

瞧着石草表情,他再一次想起自己頭一回讓袁師傅託予重任的表情,一股懷念油然生起。

他想,當初袁師傅看他,該也是他此刻看石草的心情。

龍焱點了下頭。“該上工了。”

“馬上去。”棗兒頭恭敬一點,然後轉身,快步跑向竈房。

就這樣,棗兒移居“一條龍”,每天過得又忙碌又充實。

每天天未亮,她便趕着回去照顧她的菜園跟她爹,巳時前返回“一條龍”做她洗碗排桌的工作,得了空就到井邊找餘盛學削皮,當然還得看顧地窖裏的醃瓜醃果。

夜裏下工用過膳,龍焱會叫她來他跨院竈房,拿一隻鐵鍋裝細沙,平舉搖動練拋鍋;然後還逼她記熟每一道菜名,教會她所有食材的料理方法。

就這樣,時間飛快過去,跟龍焱接連幾個月的近身相處後,棗兒發現,原來大夥兒都誤會了龍焱。他根本不是傳聞中脾氣兇惡的壞人,甚至,他心腸還軟得很!

就拿前兩天跑堂徐哥的事情來說,徐哥他娘前幾日病亡,可徐哥家計重,一時籌不出銀兩發喪,莊裏人聽聞,無不你一文我兩文幫忙湊合。只可惜離徐哥他孃的遺願還有點遠,她生前交代,說她想要有方好墓碑,再請個和尚幫她誦經,好讓她能一路直奔極樂世界。

這事不知怎地傳進龍焱耳朵,當夜,他便要賬房拿了五十兩銀上徐家,可對底下人一個字也沒提。要不是棗兒昨晚撞見徐哥來跪謝,他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跟人提。

龍焱的善良之舉還不止一樁,像她的薪餉,龍爺暗地吩咐要賬房多給她五兩,貼補她平日看顧醃菜的辛勞。能多拿銀兩回家棗兒當然開心,可一想到自已瞞了龍焱的事,她又覺得愧疚。

棗兒越來越弄不懂,明明這麼好一個人,怎麼外頭傳聞,都是一句脾氣壞呢?

一天夜裏,龍焱在自個兒跨院的竈房同棗兒示範解魚片魚技巧,確認她記牢後,便留她一個人練習。不知過了多久,他又踱回竈房看她成績。

瞧他表情,似乎頗覺滿意。

“片完的魚身記得拿鹽醃上,收好。”

練習用的材料,通常會是隔日莊裏的伙食。

正忙着將魚骨魚肉分開的棗兒沒敢分神,只是對着面前的菜墩點了下頭。

見石草手裏仍舊使着餘盛的舊刀,龍焱想了下,突然轉出竈房,回來後,手裏多了樣東西。

“打開。”龍焱又說。

被擱在案上的長物約莫肘長,上頭還用長布條緊緊卷繞。棗兒花了點時間拆下,才發現是把短刀;抽開一瞧,鋒利的刀刃在燭光下瑩瑩發亮。

她抬起頭,一臉不解。

“給你。”他沒頭沒尾只說了兩個字,轉身就要走開。

“龍爺!”棗兒趕忙追上。“您怎麼突然給我這個……”

龍焱一臉不耐煩。“沒聽過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’?”

“我聽過,但是,您還是沒告訴我爲什麼要給我刀?”

他瞪着石草,升任當家這麼久,還是頭一回有人當面問他理由。

依龍焱往常習慣,他常是丟下一句“叫你收下就收下”就走人了。可他也知道若不把話講清楚,這小子說不定還不敢用。實在不愛解釋的他,還是勉爲其難開口了——

“你有銀兩買刀?”

她搖搖頭。

“就是這樣。”說完,他舉步又走。

棗兒這纔會意過來。他所以送刀,是考慮到她阮囊羞澀,無力幫自己添購的緣故?

龍爺好細心啊!緊握着刀,棗兒一顆心漲得滿滿。

她衝着他背影大喊:“謝龍爺。”

龍焱停步回頭,望着石草彷佛能融化寒冰的笑臉,也被這笑意感染,神色變得柔軟了些。“沒什麼,我只是按照袁師傅當年待我的方式待你——要謝,也該謝他。”

“袁師傅……您是說袁老當家?”棗兒依稀聽過這人。

龍焱點頭。

龍焱曾被自己孃親苛待過,所以除了照顧他的袁師傅之外,他沒嘗過太多親情滋味,可現下多了個天真開朗的石草,他有時候會覺得,自己不是多收了個徒兒,而是多了個可愛親人的小弟弟。

尤其石草身上有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氣質,杵在他身邊,常會讓龍焱覺得心情平靜、輕鬆。

“你有點像當年的我。”丟下這句,他再不給石草追問機會,長腿一邁,真的走了。

棗兒一頭霧水,搞不懂龍焱爲什麼突然那麼說。他那麼優秀、俊俏、聰明,她不過是個小毛頭,又沒見過世面,怎麼可能像他?況且,真實的她,還是個姑娘……

棗兒越想越迷惑,說一個喬扮成男孩的姑娘像男孩,她到底該覺開心,還是失望?

“我當真僞裝得這麼好?”棗兒拍拍粗衣底下的胸脯,心頭百味雜陳。不過這一晚,因爲有龍焱給的利刃相伴,她啊,連作夢也在偷笑。

“來來來,各位大哥,來試試我爹最愛的桲拌白菜心。這白菜是我一早自家裏摘來的,正鮮甜。”

午膳時間一結束,莊裏人紛紛端着碗筷到罩棚底下排隊,棗兒實現她一早說的諾言,端出一大盤醃得霞紅緋緋的桲拌白菜心,供大夥兒嚐鮮。

賬房最是捧場,率先挾了一塊進嘴。白喫過棗兒的醃瓜,賬房整個魂都丟了,從此一餐不食,他就覺得全身像哪裏扭着似的,整個人不暢快。

“怎麼樣?”旁邊人瞅着賬房直問。

賬房眼一瞟,還來不及說話,筷子又飛快挾了幾挾。

見狀,大夥兒一陣譁然。

“您也要幫大夥兒留點……”

“我自己都喫不夠……”

“不要搶啊!”

幾十個大男人像餓了許久似,你一挾我一挾搶得熱鬧滾滾。

正要回房休息的龍焱瞟見,忍不住駐足詢問:“在幹什麼?”

“龍爺。”賬房嘴裏還嚼着一顆葡萄大的桲。“我們只是在喫石草的拿手菜,你剛說它叫什麼?”

站一旁的棗兒接答:“桲拌白菜心。”

可龍焱瞧,桌上除了一隻空盤,裏邊殘了點粉紅蜜汁之外,哪有什麼“桲拌白菜心”蹤影。

“在哪兒?”

“全在肚子裏了。”一個跑堂逗趣地拍着肚皮。

“竈房裏還剩一些,我去拿來。”棗兒笑着走向竈房,突然,聽見她一聲驚呼:“餘盛哥!”

衆人聞聲去瞧,只見被喝住的餘盛一手捧着陶鉢,一手拿着木筷,筷子上,還殘着最後幾綹“桲拌白菜心”。

瞧衆人一副要把他拆了剝皮的表情,餘盛無辜地解釋:“我看就剩一點,不喫可惜……”

不過是道醃菜,又不是什麼名貴料理,真有這麼好喫?龍焱自人羣后走出喫掉條盛筷上的白菜。後者表情微妙,像是捨不得,又沒那膽子出聲。

只見龍焱眉一挑,又端走餘盛手裏的陶鉢,嚐了一口裏邊的粉紅蜜汁。

“龍爺覺得?”

“這菜怎麼做的?”他點點頭,竟連他也想學了。

棗兒沒料到自己胡亂想出來的東西,竟會這麼受歡迎。“只是取掉大白菜外頭的粗葉,洗淨拭乾後,再泡進醃桲的甜汁一上午……”

“你過來。”

龍焱要她依樣再做一回,又細問了醃桲的方式,最後他命令賬房,立刻派人把市集上所有桲全數買回。

沒多久,幾十個籮筐的桲一口氣進莊,棗兒一見,着實被那陣仗嚇了一大跳。

真不愧是鼎鼎知名的“一條龍”,出手就是闊氣!不像她,攢的錢老是隻夠醃自個兒菜園產出來的瓜果。

“我來幫忙。”龍焱也跟着捲起衣袖幹活。

棗兒立在前頭叮嚀:“醃漬的瓜果最忌生水,所以每顆桲洗乾淨,還要一個個擦乾拿到罩棚下吹風,一定要整拾到每顆果子滴水不沾,才能放進甕裏,撒糖密封……”

整個下午,龍焱一直跟在棗兒身邊,看着她細心地洗去桲上的塵土,又一顆顆擺在竹簍上,輕手將它們拭乾。

他突然好奇地問:“誰教你醃這東西的?”

“噓。”棗兒抬頭一睨。“什麼這東西,人家有名有姓,要叫它桲。”

說罷,她還像哄着小孩似的,對着一甕果子軟軟安慰道:“龍爺不是故意的,你們就原諒他一回,別跟他生氣。”

龍焱一瞅石草的臉。“又是那套歪理?”

棗兒愕地抬頭,好半晌纔想到,他是在取笑她前陣子提的,要跟醃瓜醃果說話的事。

“纔不是歪理,我說的是真的。我鄰家婆婆告訴我,天地有靈,尤其是沒嘴不會說話的草木,心思才細呢!人們懷着什麼情緒種它養它,它們清楚得很。”

瞧石草說得煞有其事,龍焱又一次笑了。

“你鄰家婆婆說些故事誆你,你也相信!”

棗兒嘟嚏:“明明是真的!”

這小子,龍焱打量石草白裏透紅的臉蛋,他常會覺得石草的言行舉止太像娘兒們、太小心翼翼,一般男孩在這年紀,哪個不是粗莽粗心。偏偏這傢伙不一樣,不但脾氣好,耐性驚人,手藝也比一般人靈巧許多。

或許跟石草自小沒了孃親有關。龍焱記得石老廬提過,他妻子挺年輕的時候就生病離世了。

龍焱打從開始就沒懷疑過石草的身分,所以一想到石草跟他一樣,也是個命苦的孩子,那種同病相憐的情緒,一下油然而生。

直到天黑,幾十籮筐的桲如數醃好,棗兒跟在夥計們身後,一甕接着一甕將果子移到地窖裏。

棗兒細心檢查每個封口,深怕有個缺洞教螻蟻發現,糟蹋了整甕桲。

瞧石草一甕一甕細心摸索的舉動,龍焱突然問:“你家裏就你跟你爹?還有其它姊妹嗎?”

棗兒嚇了一大跳,轉過身小心翼翼瞅着他。“龍爺……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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