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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龍大當家》 / 艾珈 / 第8章 / 共21章

“把門關上。”

龍焱早一步進到棗兒房裏,她進了房,便見一抹黑影坐在桌前,神色平靜。

棗兒縮着脖子照辦,等蹭來龍焱面前,她又聽見他說——

“脫掉上衣。”

“龍、龍爺……”棗兒嚇得,乒乒乓乓連退了幾步。

瞧這傢伙的表情,龍焱沒好氣地說:“你以爲我想幹麼?”說着,他朝桌上一拍提醒。

棗兒望去,只見桌上擺了只瓷瓶,還有利剪跟乾淨的白布條。

“剛纔事情我弄清楚了,跟公子同行的客倌過來跟我坦承是他主子淘氣,還交代了銀兩,說要讓你看傷。”

他邊解釋邊打開瓷瓶,可一瞧見石草依舊捂胸不肯寬衣,眉間一下擰緊。“你還杵着幹麼?”

棗兒連連搖頭。“我沒事,龍爺不必管我,我沒關係。”

什麼沒事?龍焱手一伸猛地將她拉來,她右臂一動,就扯痛了右胸上的傷口。疼得她齜牙咧嘴,可就不敢叫喊。

她無論如何一定要忍下啊!棗兒一想到她脫了衣,她是姑娘的事情,就會馬上揭穿了……

“還說沒事,這是沒事人會有的表情?”

“不不,石草不敢麻煩龍爺,石草可以自己處理……”

龍焱動了火氣,他可是出自一番好心!

“囉嗦什麼,我叫你脫就脫……”見這傢伙扭捏不依,龍焱索性自個兒動手。

石草左閃右躲,一個不注意,龍焱抓住他衣襟用力一扯,“嘶”地一聲,只見他身上布衣被自己扯裂了一角,龍焱瞪大眼,不敢相信自己瞧見什麼——

石草身上,怎麼會穿着姑娘的抹胸?

“不要!”棗兒立刻拉攏衣襟,驚惶地縮進牆角。

他瞧見了嗎?被龍爺看見了嗎?

“你……”不敢置信地龍焱先是看着牆邊的陶甕,再一望瞪着縮成一團的石草。“你是女的?”

“對不起!”一聲啜泣,棗兒噗咚跪下磕頭。“龍爺聽我解釋,我不是故意要騙您,我……”

“你真的是女人?”龍焱打斷她話,一個箭步將她抓抵在門板上。

棗兒來不及抵抗,破了個口子的衣袖,就這麼軟軟垂掛在她右臂上,露出底下紅豔的燙傷,還有半截抹胸。

她真的是女人!龍焱震驚地鬆開她脖子,搖着頭後退。

怎樣也沒想到他又一次上了女人的當,又一次被女人欺騙!

“黃保杜!”龍焱一個箭步打開門,衝着長廊大叫黃老爹全名。“外頭誰,馬上把黃保杜給我叫來!”

“不不不……”一聽黃老爹名兒棗兒就急了,忙又跪下蹭到龍焱面前。“求龍爺不要怪罪黃老爹,黃老爹是無辜的,他是被我逼的……”

龍焱倏地將門關上,不可置信地吼着:“你是說你是姑娘的事他知道?黃保杜明知道你是女人,他還介紹你進‘一條龍’?”

“是,但黃老爹真的是被迫的,他是看我跟我爹可憐,他不忍心見我們沒銀子過年,拗不過我們哀求才不得不幫忙,他……”

“多虧我這麼相信你!”龍焱瞪着棗兒兀自發火。這要他面子往哪兒擺!他一想到他竟然這麼眼瞎,一個黃花大閨女在自己跟前工作了那麼久,他沒發現就算,竟還蠢到收她爲徒!

他心頭一火,就連擺一旁的木凳也讓他看不順眼,腳一提踹飛了它。

棗兒瞅着崩了只椅腳的凳,終於理解爲何外邊人會說他脾氣不好。

但那不是他的錯,要不是她先騙人,他哪會生那麼大的氣。她捂着臉嚶嚶啜泣。

乒乒乓乓間,剛纔還在揉麪的黃老爹被人火速帶進龍焱的跨院,一知道房裏關着誰跟誰,黃老爹嚇得一臉白。

他最擔心的事該不會發生了?棗兒是女娃的事被揭穿了?

“龍爺,我是保杜……”黃老爹啞着聲音喚。

聽見黃老爹聲音,龍焱突然抓起掛在牆上的粗布短衫,朝棗兒身上一扔。

“身子捂好。”他雖氣,但可還沒忘男女之別。

見她七手八腳將衣裳披好,他才揚聲喚:“你進來。”

“龍爺……”黃老爹抖着身子,一瞟跪在地上的棗兒,便知大事不妙。

棗兒啊棗兒,你可真害慘我了!黃老爹又是怨又是氣。

龍焱厲色質問:“我三申五令說過,不許女人進我竈房!你明明知道,爲什麼還要帶她進來,說清楚,你有何居心?!”

“沒有,真的,小的沒有什麼居心。”黃老爹腿一軟跪下,每說一句就磕了個響頭。“龍爺聽小的解釋,小的當初只是看他們可憐,想說讓這丫頭進來替工幾天,我也不曉得她會自作主張答應搬進來莊裏……”

棗兒也在一旁幫腔。“對,黃老爹說得沒錯,全是我的不對……”

“這兒沒你說話的分!”龍焱一瞪。“你說,你明知故犯,你現要我怎麼處置?”

“小的、小的……”黃老爹接不出話,他知道自己該自請辭工以示負責,可一想到家裏妻子孩子四張嘴,他又連連磕頭。“小的求龍爺,求您網開一面,再賞小的一家一口飯喫……”

一瞧黃老爹模樣,棗兒跟着哭了。“龍爺,棗兒也求您,您要罰全罰我,不要怪黃老爹,他是無辜的……”

龍焱眼朝棗兒一掃。說真話,他真恨不得一把抓起這傢伙,直接丟到“一條龍”門外——就跟當年他轟他親孃出莊一樣,再也不許她靠近“一條龍”。

可到嘴的狠話,卻在瞥見她眼淚汪汪的小臉時,倏地嚥下。

一個聲音在他腦中幽幽提醒,雖然她騙了他,可平心論,她在“一條龍”幾個月時間,確實幫了他不少忙。這丫頭跟他那個只會偷錢、暗地私通外人的娘不太一樣,至少她這幾個月的認真負責,還有她對她爹的孝順,不是隨便佯裝出來的。

龍焱深吸口氣,硬是壓下怒火。“我給你半個時辰,你馬上給我收拾東西滾出去,半個時辰一過你若還在莊裏逗留,休怪我不客氣。”

聽見這話,棗兒淚如雨下。

黃老爹怯怯提問:“那我呢?”

“滾回去竈房!”

“謝謝,謝謝龍爺……”黃老爹一骨碌爬起,一側身,就從龍焱身邊鑽了出去。

龍焱也跟着要走人。

“等一等,龍爺……”

他轉頭,只見棗兒高高捧着地窖的鑰匙。

瞧他氣得都忘了鑰匙還在她身上。龍焱一把抓走,跨了一步,纔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:“你進來我‘一條龍’,當真只是爲了混口飯喫?”

棗兒抹着眼淚點頭。“是啊,我爹是真的傷着了腰,做不來粗重工作……”

真的嗎?龍焱越想越可疑。“還是有其它庖人,僱你來偷我菜譜?”

棗兒一愣,然後連連搖頭。“沒有沒有,我可以用性命擔保,絕對沒有這回事……”

“那你告訴我,爲什麼當我提議要你搬進莊裏,你會毫不考慮答應?還有你爹,他就這麼有信心你身分不會被揭穿?”

“您誤會了。”棗兒好擔心龍焱會誤會她爹。“我爹一直反對我搬進莊裏,是我一意孤行,不肯聽我爹的話早早辭工回家,他說欺騙龍爺您會遭天打雷劈的,但我一想到……我就……”

“你想到什麼?”龍焱站近一步逼問。

“我……”棗兒看着他臉詞窮。她怎麼能夠告訴他,她所以執意留下,全是因爲她捨不得不見他。

“說!”龍焱大喝。

他這一吼,棗兒又哭了。

“……我不想離開您!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,但我沒有辦法……我一想到我辭工後再也進不了‘一條龍’、再也看不見您……”

什麼?!龍焱連眨了眨眼,她剛話裏的意思——是她喜歡他?

“棗兒可以保證,您教我的的每一樣東西,我一定會保守祕密,絕對不會告訴其它人……真的,請您原諒我……”

“滾出去!”龍焱厲色以對,好似已不再相信她說的每句話。“我剛說過半個時辰,不要再讓我看見你。”

說完,龍焱隨即打開門走了出去。

門一關上,棗兒立刻趴在地上痛哭,聲嘶力竭。

石草是女兒身的事,龍焱沒跟莊裏其它人提過,就連賬房,也誤以爲是他得罪了貴客,才被龍焱趕跑。

這下,龍焱脾氣不好的事蹟又多添一樁。幾個廚子知道今後不會再見到石草,每個人心裏雖樂,可臉上卻不敢顯露半分。

莊裏無人不覺得膽戰心驚,尤其一想到龍焱先前對石草的信任,再度觀他現在的下場,暗地開始有夥計替石草抱不平,尤其一喫到醃瓜醃果,石草的醃桲傳奇,就會被人再次提起。

日子,就這麼暗潮洶湧地過去。

自棗兒離開後,龍焱開始睡不好。

他忍不住懷疑,該不會是那傢伙在她的醃菜裏下了什麼藥,不然怎麼接連着,他夜裏老會夢見她的眼淚、她說的話,還有,她胸口上那個豔紅印子。

就着窗外月光,臥在牀上的龍焱看着自己的手。身爲廚子,被熱湯熱鍋燙傷這種事,稀鬆平常;要一個廚子身上沒任何刀傷燙傷疤痕,才叫奇蹟。

但問題是,她是一個姑娘。

一般燙傷沒馬上處理,常會留下傷疤,一個未出嫁的姑娘身上有那麼大一個痕跡,一般男子發現,肯定會嫌棄的吧。

越想他越是懊悔當時沒提醒她把傷藥帶回。那日她聽從他命令,不到半個時辰已經把包袱行李打點好了,扛來的醃菜缸子她也左右一個扛了回去,他稍後去看,整間屋乾淨得完全看不出前一會兒還住了個人。

而桌上就擺着他帶來的瓷瓶、布條、利剪還有他先前給她的刀。他打開藥瓶子瞧過,她一點也沒抹上。

石草家貧,這事她不消提他也明白,他更清楚她回家後,絕不會有閒錢請大夫治傷……

躺在牀上的龍焱捂眼一嘆,他實在不願爲一個騙過他的女人傷神,但腦子就是不肯放過他,無時無刻不想着,那印子不知現在變成什麼樣了?是紅了腫了?還是正疼痛地淌着血?萬一她真的沒好好照顧的話……

可惡!龍焱猛一掀被坐起。

不過一個騙子,他有必要掛心?決定進莊工作的人是她又不是他,就算今天是少條腿斷了胳膊,也只能說是咎由自取……腦裏有個聲音不斷幫他開脫,可心頭的愧疚感就是揮之不去——見鬼的愧疚感!

龍焱三兩步跨出房門,一陣冷風襲來,他受涼地挲了挲手臂。

睡不着,他索性不睡了,信步走到他跨院的竈房,燃起燈燭,馬上瞄見仍擱在桶上的鐵鍋——裏邊裝滿細沙,是先前石草拿來練腕力的。

龍焱瞪看了它幾眼,然後開窗,一股腦兒將沙子全倒了出去。

聲響吵醒了鄰房的傭僕,他一見是龍焱,忙站直了身。“龍爺,這麼晚了……”

“沒事,你回去睡。”

龍焱這麼一說,傭僕哪敢多留,身一躬人又下去了。

龍焱彎着身自旁邊竹簍取了條菜菔,就着昏暗的燈燭,以刀刃貼緊滑削。一眨眼,一條長長微可透光的白條,就這樣如緞地泄了下來。

這也是石草每日必做的功課,削好的菜菔條可以切細拿來做烤餅,也是“一條龍”裏相當受歡迎的小喫。待他削完了一條菜菔他才猛然驚覺,怎麼又想起她來了?

陰魂不散啊她!龍焱擱下刀子嘆氣。

既然放心不下,要不乾脆明早跑一趟探一探?一個聲音在他腦裏勸着,龍焱皺了下眉,正想斥

自己沒必要費這心,大不了要黃老爹幫他走一趟,可怎麼着,他的身子,卻自顧自地動了起來。

當意識到自己想回房裏拿取什麼時,他又一次嘆息。

療理燙傷的藥瓶。

他想,他不親眼去瞧瞧,定是安不了心的了。

城外這頭,棗兒也接連幾夜沒法安睡。每日天還未亮,便能見她起牀穿鞋,拎了個桶子到菜園幹活。

“不知道龍爺還氣不氣我……”棗兒蹲在田隴間,對着手上金瓜喃喃懺悔。“我這幾天反省了很多,我真的不應該因爲自己捨不得離開,就惹龍爺那麼生氣……”

還加深了他對女人的厭惡……

兩顆眼淚“啪答”地打在巴掌大的綠葉子上,棗兒已經不知這樣偷偷哭過幾回。那晚被轟出“一條龍”,她爹見她紅着鼻頭腫着眼睛,門外還擱着全部家當,就曉得她怎麼了。

他一句話也沒吭,只是扶着腰過來拍拍她頭,可越是這樣,棗兒越是難過。

瞧她自作什麼聰明!不但讓龍爺生氣,還害爹爹沒了賺錢的活計!

那晚上棗兒縮在被窩裏哭得很慘,她爹勸她不住,只能陪坐在一旁嘆氣。

然後隔日,棗兒就決定不再家裏邊哭了。

當鼻扼不住心頭難過,她便會躲到菜園子裏,端着瓜葉,偷偷哭它幾回。

龍焱來時,就正好看見穿着粗市襦裙的她,對着一縷瓜藤猛掉眼淚。

和着鼻水眼淚的喃喃模糊地傳來。“對不起龍爺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您,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太想跟在您身邊……”

他一開頭沒聽仔細,還以爲她在嘟囔什麼,站近細聽之後,耳根不禁泛起紅潮。

那話她前幾天也說過,他大可以懷疑她頭一回,純是想找藉口開脫;可這一回,他很清楚,她壓根兒不知道他會過來。

她沒必要對着一叢瓜藤作戲。

所以說,她喜歡他這件事,該是真的了。

龍焱心頭突然有種滿滿、酸酸的感覺。大概是前幾年他攆走他親孃的事,教街坊鄰居記憶猶新,龍焱今年都二十七,人也長得俊俏英挺,卻始終不見媒婆上門說親。

就像他先前告訴石草的,對女子懷有偏見的他,對兒女情長瑣事向來不放在心上。加上街坊鄰居對他脾氣的傳揚,膽敢喜歡他的姑娘,她還是第一個。

他該作何反應?龍焱皺緊眉頭。想不到一向運籌帷幄,事事都能妥貼處理的他,竟會被一個騙過他的小丫頭攪得焦躁不安,魂不守舍?

龍焱還在想該挑什麼時機打斷她的喃喃自語,老天爺已自作主幫他開了條路。菜園子前頭的屋裏傳來“棗兒棗兒”的呼喚聲,園裏的人兒一聽,趕忙抹乾眼淚,轉身回話。

“爹,我在園子裏……”一句話還沒說完,她就看見他了。在晨光中,穿着一襲藍袍的龍焱,俊挺得就像從畫裏頭走出來的神仙,那麼英武神氣、不帶塵煙。

棗兒初時還以爲是她眼花看錯,不然就是在作夢,看了幾回後,又拚命揉眼再看,怎樣就是不相信龍焱真的來到她面前。

他怎麼可能會在這兒?他應該討厭死她纔對,她騙了他,還讓他那麼生氣,不是嗎?

可不管她再怎麼揉眼,龍焱仍舊定定地站在她面前,她好半晌才領悟,眼前人不是幻覺,她也不是在作夢。

“龍爺……”兩個字剛喊出,豆大淚珠“啪答”又從她眼裏滾落,棗兒被自己反應嚇了大一跳,趕忙用手背擦臉。可說也怪,眼淚竟越擦,掉得越兇。

見她一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龍焱就算還有一點火氣,也被她眼淚澆得一乾二淨。

“你沒拿走。”他從懷裏掏出藥瓶,走了兩步遞到她面前。

她哪好意思拿!棗兒啜泣地搖頭。“我……自己摘了些藥草……”

龍焱打量,實在沒辦法從她衣上看出真相。“你看着我,你敢當我面說傷口癒合了?”

傻傻抬頭的棗兒喉頭一動,她已經發過誓,這輩子再也不說謊話。

“還沒好,對不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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