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鈞亭發現自己真的不懂何平歌,在她還沒想透他的真實想法前,他已如他自己所言,開始喫相親飯局。
如果一個人樂於自己的人生被操縱,那實在沒有什麼好同情,當事者不在乎,她若在乎,就顯得很可笑,但偏偏理智是一回事,燃燒在內心深處的怒火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這已經不知道是這星期以來的第幾次,想到何平歌,任鈞亭就一肚子的火,最氣人的是,她的怒火總是輕易的被他的索歡給熄滅。
每當她想要指責他,他只要封住她的嘴,用舌尖撩撥她的脣,就可以讓她忘記所有的不滿。
該死的男人!
直到陸祖涓在一旁輕推了下她,任鈞亭才由神遊太虛之中回過神。
「怎麼了?」她的口氣有些不善。
「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,妳的表情像是想要殺人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陳小姐坐在妳面前,我懷疑妳到底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。」
她沒有!任鈞亭丟給陸祖涓尷尬的一瞥。現在對面的位子是空的,陳小姐好像去上洗手間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她咕噥道。
她們接了一個想要婚禮以音樂爲主題的案子,兩位新人皆熱愛音樂,四年前因爲在中壢一場鋼琴玩家MaksimMrvica演奏會而認識。
所以她和陸祖涓今天約了一名鋼琴家喫午餐,詢問她在婚禮表演的可能性。
「我想現在只要時間、價錢都允許,表演應該不成問題。」陸祖涓撫着下巴看着她,「到底怎麼了?妳的表現實在有點離譜。」
任鈞亭聳聳肩,沒有回答。
幾乎在此同時,她看到何平歌一身鐵灰色西裝,配上柔和條紋領帶,從外頭護着一個女人走了進來,她兩眼緊緊的盯着他們。
陸祖涓發現她的視線,好奇的微轉了個身,手指卷着自己頸子上時髦的絲巾,柔聲說道:「我可以用冤家路窄來形容現在的情況嗎?」
「他有權跟任何一個女人喫飯。」任鈞亭開了口,不過這句話她不知道她是想說服陸祖涓還是說服自己。
何平歌和女伴坐得離她們不遠,她們可以清楚的看到兩人的互動。
他的目光飄向她的方向,卻沒有停留!這該死的男人,任鈞亭忍不住在心中低咒。
「當然。」陸祖涓的嘴一撇,「他是可以跟任何女人喫飯,不過妳的眼神像是想要殺了他,如果妳不舒服的話,可以先回去,這裏我可以應付。」
「我不累。」她倔強的坐直身軀,「我沒道理離開。」
「有時候太過勉強,對妳沒太大的好處。」
一束粉紅色鬱金香吸引住任鈞亭的注意力,服務生將花束交到何平歌的女伴面前,就見那女人一臉的驚奇,手還激動的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——
「收到一束花就開心成那個樣子,」陸祖涓咕噥,「膚淺。」
任鈞亭喝了一口水,咬了咬牙,「是啊,膚淺,但是我們卻往往連當個膚淺的女人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陸祖涓楞了一下,這句話還真是快狠準。「偶爾收收花,膚淺一下,確實也不錯。」最後她不得不承認。
「陳小姐。」陳維亞回到座位,任鈞亭站起身。
「別這麼拘束。」陳維亞輕揮下手,雖然已經年過四十,卻是保養得宜,談吐有教養很客氣。
「至於細節,我們回去跟新人商量之後,」陸祖涓微笑說道,「會再跟妳確認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陳維亞點頭,「只要那天我沒有演奏的話,我一定會出現。」她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,「我喜歡看幸福的人事物。」
「我們每個人都一樣。」陸祖涓也附和。一看到任鈞亭的目光又飄向何平歌,她在心中無奈的輕嘆。
陳維亞也留意到任鈞亭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身上,她微側過身,往身後瞄了一眼。「妳們認識他們?」
沒有料到她會有此一問,任鈞亭微楞了一下。
「我們認識那位男士,」陸祖涓反應很快的回答,「他是我未婚夫的朋友。」
「這可真巧,你們認識男士,我則認識那位女士。」陳維亞說。「她曾是我的學生,不過——」她欲言又止的搖搖頭。
「怎麼了嗎?」
「我不該道人是非。」她喫着面前的牛排,淡淡的說。
「我們只是閒聊,」陸祖涓一臉好奇,「這怎麼能算是非呢?」她看着一旁的任鈞亭,尋求支持,「妳說對吧?」
她應該搖頭,因爲在背後說人家閒話本來就是道人是非,但偏偏看到陳維亞的表情,她也很想知道。
「她與我同宗,叫陳明雪,不過她都要人家叫她Florien,」陳維亞也沒有讓她們失望,柔聲說道:「在琴藝上,她是很有天分,只可惜她並不想在上頭好好用心,她是亞太珠寶董事長的侄女,當時要不是看在她伯父的面子上,我根本不想理這個大小姐。」
「她脾氣不好嗎?」任鈞亭問。
「被寵壞了吧!外表一副甜美可人的樣子,實際上卻眼高於頂,有一次我帶着我家Mimi——那是隻貓,牠一出生我就養了,到她家作客,誰知道她竟然把Mimi從八樓丟下去。」
任鈞亭和陸祖涓同時倒抽口氣。
「或許……」任鈞亭喃喃的說:「或許她當時年紀太小,所以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「那年她已經二十歲了,算算不過才三年前的事。」陳維亞撫了下額頭,似乎想起這件往事還令她有暈倒的衝動,「從那次之後,我便不願意繼續教她了,一個人不怕長得難看,就怕那顆心壞。面對這種人,最好明哲保身的方式,就是——遠遠離開。」
這無異是句該牢牢記下的話,而何平歌也該遠遠離開這個女人。任鈞亭越想越這麼覺得。
陳維亞的手機響起,她用眼神示意一下,就走到外頭交談。
任鈞亭的雙眼緊盯着那對笑得輕鬆的男女,她拿起桌上的水輕啜了一口,再放下杯子。
還來不及考慮自己的想法妥不妥當,一股衝動促使着她站起身,朝他們走過去。
看着她的舉動,陸祖涓無聲的吹了下口哨。
何平歌看起來頗爲愉快,他的笑容對她而言如同芒刺在背。
「嗨!」她打了聲招呼。
「嗨!」他的表情看來有些驚訝,他有禮的站起身,「我還以爲妳有事在忙,不好過去打擾,沒想到倒先讓妳過來打招呼。」
多麼得體的一個人,任鈞亭幾乎要忍不住嘆息了。
她將他臉上的溫暖笑意看得一清二楚。他看起來很歡迎她,這使她心中生起小小的愉悅。
「妳好。」她低下頭看向他的女伴,明顯的看到對方的眼神滑過不悅。
「這位是陳小姐,Florien!」何平歌輕聲替她們介紹,「這位是任鈞亭小姐。」
「妳好。」陳明雪不是很情願的打了聲招呼。
「這束花很漂亮。」任鈞亭的手摸着包着花朵的玻璃紙說。
「平歌送我的!」陳明雪難掩甜蜜的回答,「我也很驚訝,他竟然知道我喜歡鬱金香。」
「很浪漫。」她抬頭看着何平歌,「多Sweet!」
何平歌的反應只是嘴角微揚了一下。女人爲了與他約會,花了不少心思打扮,他送束花不過是基於禮貌。
「不好意思,任小姐是嗎?」陳明雪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,「我們要用餐了。」言下之意是要她快滾。
任鈞亭絲毫不以爲意的輕聳了肩,「那就不打擾了。」
離去前,她伸出手,將何平歌拉向自己,踮起腳尖,親密的在他脣上印上一吻。
她的大膽舉動令陳明雪當場楞住。
其實不單是她,就連不遠處的陸祖涓都懷疑自己眼花看錯了。
何平歌的反應倒是沉穩多了,他只是微笑,也彎下腰,雙脣輕觸了下她的額頭。
任鈞亭因爲他的舉動而滿臉笑意,她帶着勝利的神情看了陳明雪一眼,接着再像個女王一樣走回自己的位子上。
陸祖涓緩緩的對她伸出大拇指,「妳贊!」
她心情愉悅,在看到何平歌對她俏皮的眨着眼睛時,忍不住輕笑出聲,不過她的好心情在看到陳明雪憤憤的起身,還拿起桌上的水杯不留情的潑向何平歌時,立刻消失。
她馬上站起來疾步走過去,打算攔住離去的陳明雪,卻被後頭趕過來的何平歌拉回位子上。
「放開我!」她回頭低吼道。
「算了。」他安撫的說道。
「算了?!」任鈞亭的手一揮,「那女人潑你水,你竟然算了?」
這個男人的脾氣好得令人生氣,羊咩咩搞不好都比他有個性!
「她會生氣也是應該的。」他輕撥了下溼發,「我的女伴是她,但是我卻一直看妳。」
「有沒有搞錯,不看她,看別的女人就發火,她也太沒品了!」她氣得口不擇言。
「如果妳坐在我面前,我一直跟別的女人眉目傳情,妳又會怎麼樣?」
任鈞亭目光如炬的瞪向他,他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她要替他出頭,他不感激也就算了,還說話酸她!
他見到她的反應,立刻舉雙手做投降狀,「我已經顏面盡失了,妳不會想要再來補一腳吧?」
看着他被潑溼,一身狼狽——她皺起了眉頭,沒好氣的撫着他溼掉的襯衫,那些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是怎麼一回事?不是移情別戀就是脾氣惡劣——
「你得回家換衣服。」她低語道。
「好啊!」他一把摟過她,「妳陪我回去。」
「我在跟別人談事情。」她面色微紅的說。
「有祖涓在。」
「對啊!」陸祖涓一副窮極無聊的說:「有我在,你們走吧!不然我怕我會噁心得吐出來。」
任鈞亭嘟着嘴看着她。
「別這副表情,我們都清楚,妳心裏樂得很。」陸祖涓取笑着她,「快走吧!這裏有我。」
「走吧!」何平歌樂得跟孩子一樣。
「等一下!」她輕拍了下他的手,「我要跟陳小姐打聲招呼再走。」
「那好,我去叫人開車過來,我在門口等妳。」他的手輕撫了下她的後背。
她點頭,目光隨着他的身影離開。
「妳幹麼不乾脆嫁給他?」一等何平歌走出聽力範圍,陸祖涓立刻說道:「你們怎麼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,竟然可以在分開十年之後再重逢,這代表緣分是屬於你們倆的。」
任鈞亭收回視線,感到有些不自在,「我現在不想談這個問題。」
「臭丫頭!妳最好再繼續逃避下去,」她不留情的說:「找個機會,跟他說有關錢的事情,不要一拖再拖,更不要等到哪一天,他真的去娶別人的時候,妳才跑回來哭。」
任鈞亭沒有回應,因爲陳維亞走了回來,她露出一個微笑,打了聲招呼,便起身離開,走向在外頭等待的何平歌。
她對現在的狀況很滿意,不想有任何可能的破壞,看到何平歌,她擠出一抹笑,她知道陸祖涓的話很有道理,但她做不到,因爲……心魔難除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