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會精神不振的原因有很多,例如睡眠不足、沮喪、壓力……
任鈞亭壓着發疼的太陽穴,眼前坐着一對將要邁入禮堂的新人,他們實在可以登上她執業以來,排行榜上第一名的「奧客」。
他們什麼都能吵,小到喜帖的樣式、喜帖的印刷張數也能爭執不下,吵完之後,再吵婚禮的樣式,吵到中式、西式沒有結論,地點、菜色就更是提都不要提了。
她無奈的看着又因會場的主要佈置色調而談不攏的一對,得要極力的忍住翻白眼的衝動,他們還真是應了那句俗諺無仇不成父子,無債不成夫妻。
一陣疲憊襲來,任鈞亭重重的靠在椅子上,感到自己的情緒因爲高分貝的爭吵聲已經到了要崩潰的邊緣。
「妳替我弄一下這個排版,這裏交給我。」陸祖涓這時出現,拿了一張婚禮的流程表,「弄好之後,印出來給我看。」
「好!」任鈞亭抬起頭感激的對她一笑。
她們私底下談過這對新人,每次只要他們來,大夥就要有面對世界大戰的準備,她們誰也不想應付,就看誰倒黴,他們打電話來是誰接的,便由誰負責。
而今天一早,任鈞亭很倒黴的接到他們的電話,所以就由她來應付,不過一個上午,她已經覺得自己快要瘋了,陸祖涓可能看出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,所以好心的來解救她。
任鈞亭立刻站起身,把位子讓給陸祖涓,但是一陣暈眩使她身軀晃了一下。
「妳還好吧?」陸祖涓伸出手扶住了她。
她深吸口氣,努力的調整呼吸。
「沒事,可能只是有點累。」她低聲說道。
「妳的面色確實不好看,沒睡好嗎?」
她無法跟好友說,因爲何平歌一夜未歸又連個消息都沒有,所以她幾乎一夜無眠。
「妳要不要先坐下來?我好怕妳會暈倒。」這對總是惹麻煩的新人,終於良心發現,準新娘一臉關切的看着她。
「謝謝,我沒事。」任鈞亭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,「不打擾你們了。」
陸祖涓微蹙着眉頭,看着她一臉蒼白的離開,不過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拉回,因爲這對新人又開始另外一次世界大戰。
她真的很想叫他們閉嘴,既然那麼會吵,結婚幹什麼,不過爲了他們口袋裏的錢,她依然帶着微笑的看着眼前這一對。
然而原本喋喋不休的準新娘卻突然閉上嘴,一雙眼直盯着門口。
陸祖涓微側過身,有點訝異的看着穿着三件式西裝的何平歌出現,她無聲的對他挑了挑眉。
何平歌的反應只是微笑,對她輕點了下頭。
「哇!他好帥喔!」準新娘低語。
找死!陸祖涓的目光拉回,看向準新娘。
果然準新郎聽到後,反應很大的跳了起來,指着她的鼻子說:「如果覺得他帥,妳去嫁給他好了。」
「你發什麼瘋啊!我只是說說而已。」
「什麼叫只是說說?!」準新郎回嘴,「我一直覺得陸小姐和任小姐很正點,會打扮講話又有氣質,妳根本就比不上,我也沒當着妳的面說啊!」語畢,氣沖沖的轉身走了。
準新娘傻眼了下,重重的一個跺腳,也跟着衝了出去。
陸祖涓一楞,急急的追過去,嚷道:「對不起!劉小姐,就算你們不結婚了,還是得要付前置費用喔!」
她的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。
「搞什麼鬼?」陸祖涓看着空蕩蕩的樓梯口嘟嚷着,「最好不要讓我做白工,不然我要你們好看!」浪費了她那麼多時間,回收不了半毛錢,她會嘔死。
她轉過身看着何平歌,「大忙人怎麼會有空來?」
「找鈞亭。」
「在那裏。」
他的視線落在任鈞亭的辦公桌,看到她頭靠着交叉的雙臂,趴在桌子上,他看着陸祖涓無聲的詢問:她怎麼了?
「我不知道,」陸祖涓聳了聳肩,「她一早來面色就不好看!可能累了,所以趴一下。」
他沒有多說什麼,朝任鈞亭走近。
當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時,她明顯嚇了一跳,然後睜開眼睛——有些意外看到他蹲在她的身旁。
「你可終於出現了。」她的低語有着明顯的指控。
他對她微微一笑,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面頰。
她緩緩坐直身軀,細細的看着他。
「家裏有點事,」他輕聲說道:「不好意思。」
她咬着下脣,遲疑的看着他,壓下心頭的不安問道:「你怎麼會來這裏?不用上班嗎?」
「要。」他微笑回道:「事實上今天早上我有一個挺重要的會要開。」
她深吸了口氣,「既然如此,你怎麼會來這裏?」
「我有事要跟妳談。」
她感到胃部突然一陣翻攪,心知肚明這是她怎麼也不想承認的恐懼。
雖然他臉上溫和依舊,但是她仍是可以看出他眼底的認真——
「你媽媽昨天來找我,我們——談得不太愉快。」她講得似乎太保守了一點。
「我知道,」他點點頭,「她說了。」
她想問他,汪芸子是否也告訴了他有關當年她拿錢同意跟他離婚的事,但是她找不到勇氣。
「我想私下跟妳談談。」
「我們可以借祖涓的辦公室——」
「我說的是私下,一個真正的私人空間。」
任鈞亭點頭,表情儘可能平心靜氣,她看着陸祖涓正要開口,但是他卻搶先一步——
「不好意思,祖涓,」他微笑說道:「我跟鈞亭有點事,我可以替她請一天假嗎?」
「可以。」陸祖涓幾乎沒有遲疑的點頭答應,「看她一臉蒼白得像鬼似的晃來晃去,我也難過得要命,所以帶她回家吧!或許你可以說服她,好好的睡一覺。」
「我會。」何平歌伸出手替任鈞亭拿起皮包和外套,「謝謝妳,再見!」
他牽起她冰冷的手,帶她走出辦公室。
他知道了!一個小小聲音在任鈞亭的心裏響起,她肯定他知道了,因爲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——
如果他準備將彼此的關係畫下休止符,她應該感謝他沒有選擇在公司跟她攤牌,不然她可能會失控而成爲笑柄。
她的頭在昏眩,但她強忍住,要暈倒可以,等事情都說開之後再說,她會很歡迎黑暗包圍她。
*
任鈞亭坐在沙發上,何平歌溫了一杯牛奶塞進她手裏。
「妳的面色真的很不好。」
她把散到面頰上的黑髮給塞到腦後,現在實在不是討論她面色的時候。「你要跟我說什麼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說道:「其實,我比較想要聽妳想要說些什麼?」
他的話使她一楞。
「我媽媽跟我說了一些事情,」他的手爬梳了下頭髮,平靜的表情看不出心情,「我想是真的,但我還是有必要聽妳證實。」
反正該來的總是會來,任鈞亭將牛奶放在桌上,然後靠在沙發上,抬起頭看着他。
「如果你想問,我是不是爲了你媽媽給的那三百萬,選擇跟你離婚,我的答案是——沒錯,是真的。」
他意味深長的瞥了她一眼,沒開口。
他的沉默令她感到難受,她等着他發怒,但是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,她受不了了,於是轉開眼,不看他。
「對不起。」
長長的靜默之後,何平歌嘆了口氣,語氣有着無奈,「我並不需要妳道歉。」
「但我還是得說。」她深吸了口氣,鼓起勇氣專注的凝視他,希望他能看出她眸子裏真誠的歉意,「不管怎麼說,我傷害了你。」
她的眼中有淚水,但是她拚命的想把淚水逼回去。
「我不能說妳沒有,」他直言,一抹溫柔笑意爬上了他的眼,「不過我真的不在乎妳拿了錢,因爲妳離開得那麼匆忙,我以爲妳一無所有,我真的擔心妳在外頭無法生活,我有負面的情緒,卻也有鬆口氣的感覺。」
她的心因爲他的話而漏跳了一拍,只能呆望他。
「我甚至想,其實若我媽媽沒有給妳,我也會給妳。我說過,只要妳要,我什麼都會給妳。」
她怔忡的看着他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你……不生氣?!」她預期的是他對她大吼,可他竟然如往常一樣的溫和?!
何平歌伸手摸了下她的面頰,「乍聽之下是會感到憤怒,但冷靜下來之後想,如果我是妳,我應該也會做同樣的事。我想了一個晚上,最後在去妳辦公室找妳的路上,覺得妳實在太善良了。」
善良?!如果她現在坐的沙發突然咬了她一口,都不會比他的話更令她感到驚訝。
「我會狠狠敲我媽媽一筆。」何平歌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,「偶爾——她實在也需要一點教訓。」
她感到胃一陣抽動,這是不可能的,卻真實的發生,他知道了當年的事,但是卻不在乎。
他伸出手,將她拉向自己。
「我一直知道妳心中有事,」他吻了吻她的頭頂,「卻沒料到妳是在意這種小事,忘了吧!已經過去的事,不值得纏着妳不放。」
任鈞亭近乎敬畏的看着他,在他面前,她總覺得自己渺小,他無法比擬的高度不單是兩人家世,更有他容人的雅量。
他沒有指責她,沒有高聲的數落她一句,讓她的眼眶充滿淚水,在他的懷裏,她可以感到被愛與珍惜。
她伸出手緊緊的抱住他,不想再讓他離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