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鈞亭無奈的抓着頭,原本利落整齊的髮型,經過她一個早上的蹂躪之後,亂得跟稻草一樣。
她煩得呻吟了一聲,爲自己的無法專心而覺得氣憤。
此刻她正爲了兩個月後的一場婚禮做企畫,但是計算機屏幕上卻一直浮現何平歌那張帶笑的臉。
原本他只在夢中騷擾她,現在可好,從那天陸祖涓的訂婚宴過後到現在,她的思緒無時無刻不繞着他打轉。
悔恨真是個奇怪又令人厭惡的東西。若是當年她不離開他,今天站在他身旁的應該是她,而不是那個日本女人。
她像個呆子在網絡上搜尋他一切可能的數據。只不過就算知道再多又如何,在她選擇離開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她試着去想一些他們不應該在一起的理由,但那堆理由到最後偏偏就好像自欺欺人似的令她更難過。
他深刻的存在,就算經過十年,他依然存在,好似血液存在她的身體裏頭一般,不容抹去。
不過就算承認了這個事實,也沒有令她好過一點。她瞄了眼桌上的時間,越想要專心工作,似乎就越適得其反。
午餐的時間已經快過了,偏偏她一點食慾都沒有。
她用力的推開椅子,決定暫時放開工作,或許一點新鮮的空氣對她現在的思緒有所幫助。
她拿起皮包,下樓走了出去,緩緩走向轉角的巷子,她習慣在附近的自助餐隨意買點東西解決午餐。
這間自助餐價格便宜,口味又好,所以午餐時間一到,裏頭通常會擠滿了人。不過隨着下午上班時間到來,人潮也漸漸散去。
她隨意的拿了兩、三樣菜,包了個便當,走到櫃檯等着讓老闆娘算賬。
就在她正要掏錢的時候——
「我來!」
她猛然轉身,看到何平歌站在她身旁。
他沒有看她,徑自替她付了錢,接過老闆娘遞過來的便當,才低頭對她一笑。
「走吧!」他的頭微微一側。
她楞楞的看着他,沒有料到會在這裏遇到他。
周遭一片吵雜,這種地方實在不是他這種貴公子會出現的地方,他身上還穿着正式的三件式西裝,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。
「你怎麼會在這裏?」她與他走出去之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。
他對她揚起脣角,「跟蹤妳。」
她十分訝異,「跟蹤我?!」
「是啊!」
她仔細的打量他,看着他一臉的無害,實在分不清他到底說真的還是假的。
何平歌快她一步走進她工作室樓下的便利商店,「我想喝點東西,妳呢?牛奶好不好?」
她點點頭,看着他拿了瓶牛奶和可樂走去結賬。
這一幕,讓她不由得怔忡,這好像多年前在火車站那時,他也是替她買了瓶牛奶……
她深吸了口氣,回憶在此時是不受歡迎的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?」她看着他結賬的寬闊肩膀問。
「嶽倫告訴我的。」他轉過身,對她眨了一下眼。
他的舉動使她的心頭一震,連忙轉開視線,略微匆促的轉身走了出去。
他跟着她的腳步走到位在三樓的辦公室,小巧的工作室空間不算太太,卻佈置得很溫馨、典雅,看得出花了不少的心思。
「只有妳一個人?」他仔細的打量着四周,隨口問道。
「對,今天輪到我留守,祖涓跟三個員工去看下個星期要佈置的婚禮現場。」
她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有些汗溼的手,注意到他審視四周的目光,她的心不由得懸了起來,不知道他會如何看待這一切。
雖然這是一間小公司,稱不上什麼大事業,但是她一直很用心在做,而且這兩年在業界也算是小有名氣,以她的年紀來說,有這樣的成績,應該已經算是很不錯了。
「妳的辦公室?」何平歌指着玻璃窗裏的辦公室。
「不是,我坐在這裏。」她的手輕點了下一張大辦公桌,「辦公室是祖涓的,她是我們最大的股東。」
他對她讚賞的一瞥,「看來——妳很努力。」
「是啊!」她深吸了口氣,聽到他的肯定,她覺得心頭一鬆,到現在才發現,她這些年的努力都是爲了向他證明,「我告訴我自己總有一天會成功。」
「恭喜妳,妳成功了!」
原本她也以爲自己成功了,不過看着他自信的打量着這間工作室,她又不確定起來——她的眼神一黯,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他似乎總能輕易的勾起她內心深處的自卑。
「這張卡片很漂亮。」他拿起她桌上的一張粉紅色卡片。
「我設計的。」任鈞亭的眼神一亮,隨即像是小孩獻寶似的說道:「我爲它取了一個名字叫蝶舞——你看!」她湊到他的身旁,指着卡片上頭的圖騰,「上頭有立體的蝴蝶飛舞。」
「很漂亮也很特別。」他溫柔的眼神專注在她的臉上,看着她的雙眼閃閃發亮。
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,她一個轉頭才發現自己與他靠得很近。
他臉上閃動的溫柔令人屏息,好似說的漂亮與特別並不單單指卡片似的,她的面頰泛紅,不自在的拉開兩人的距離。
「請坐。」她請他到一旁的沙發坐下。
他依言坐了下來。
「妳也快坐下來喫飯。」他揮了揮手,「不用在意我。」
「好。」她打開便當,坐到他的對面,「你呢?喫了嗎?」
他點點頭,當是回答。
她低下頭,他們曾經擁有十分親密的情感,怎麼也沒料到,現在對待彼此的方式,卻比陌生人好不到哪裏去。
她猛然眨了眨眼,爲自己突如其來的傷感感到意外,她強忍住浮上眼眶的水霧,慶幸現在低着頭,所以他無法看到她的表情。
「妳每天都喫這種東西嗎?」他替她打開牛奶,放到她面前。
她清了清喉嚨,確定情緒平穩之後纔開口,「這沒有什麼不好,很方便,而且也挺好喫的。」
他聳了聳肩,「我並不是說不好,只是我不喜歡喫便當。」
她忍不住露出笑容,「我知道,你只喜歡喫李媽媽的菜——」想起了那個和氣的老好人,她的眼神一柔,「李媽媽她好嗎?」
李媽媽是何家的廚子,燒得一手好菜,而且也是在何家少數對她好的人。
「李媽媽五年前就退休了,這五年來,我家換了三個廚子,但還沒有讓我媽媽中意的。」
提到他的母親,她的表情頓時微僵。
「妳認識什麼好廚子嗎?」他順口問道。
「我?!」她忍不住諷刺的一揚嘴角,「你問的問題未免也太好笑了一點,我現在的日子雖然過得還不錯,但離你的上流社會還有一段很長遠的距離。」她揮了揮手中的筷子,「我就連我幾乎每天都會光顧的這間自助餐店,掌廚的人是誰都還搞不清楚,我怎麼會認……」
意識到自己話裏不自覺流露的譏諷,她抿了下脣,「不好意思,」她清了清喉嚨,「我並不認識任何廚師。」
明明就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回答,偏偏她卻一串廢話,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,看能不能讓自己比較理智一點。
「鈞亭,我與妳處在同一個社會,」何平歌輕聲嘆道:「並沒有誰優於誰的問題。」
「那是你以爲!」她近乎自衛似的道:「別忘了,我們以前結過婚,我與你一起生活過,所以我很清楚我們倆之間的差距。」
他彷佛過了一世紀纔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,「是啊,我們結過婚,已經……好久以前的事了。」
「是很久。」她不以爲然的盯着他的笑容,「而且還長久到讓你都忘了有這一回事。」
他的樣子似乎現在纔想起他們之間曾經有段一段婚姻。
有一瞬間,她的心頭掠過複雜的情緒,到頭來,被過去緊緊纏住的只有她——一直以來只有她。
「我沒忘,只不過都已經是過去的事,」他的視線抓住她的,眼底閃着笑意,「沒必要再提,重要的是未來,不是嗎?」
她能說不是嗎?任鈞亭咬了咬牙,低下頭,隨意往自己的嘴裏塞了口飯,用力的咀嚼。
「你爲什麼來?」她有些唐突的問。
「我有點事想請妳幫忙。」
她將口中的飯菜給吞下,他會有什麼事想請她幫忙,除非……她緩緩的坐直身軀。
老天爺啊!希望不要是她所想的——
「婚禮。」他的聲音溫柔,笑容可掬。
老天顯然沒有聽到她的祈求,她覺得自己在發抖,將手中的筷子放下,以免自己出醜的把它掉在地上。
「婚禮?!」她的聲音比耳語好不到哪裏去,她清了清喉嚨,放大音量重複了一次。「什麼婚禮?」
「我的婚禮。」他輕握住她的手臂,「我相信妳會做得很好。」
他若拿把刀子直接刺她,她也不會如此難受,她像是失去力氣似的看着他一臉和善,不知該做何反應。
「妳可以隨心所欲,」他眉飛色舞的說道:「經過嶽倫的婚姻,妳的才華無庸置疑,妳甚至可以爲我的婚禮設計別出心裁的卡片,就好像妳桌上的蝶舞,還有佈置,包括婚紗,一切的一切——都隨妳喜愛。」
嫉妒不受歡迎的直接刺穿她!他要結婚了,而且來找她替他設計婚禮,還要一切隨着她喜愛?!
荒謬!這真是天大的荒謬——這個男人一定是瘋了。
「是那位優子小姐嗎?」任鈞亭真佩服自己,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能平穩的開口。
何平歌微笑,「優子是個可愛的女人。」
看着他的笑臉,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平衡。他肯定她的成就,這是她夢寐以求,但是她的努力到頭來的結果,竟是替他籌劃婚禮,而新娘不是她。
這難道是老天爺給她的懲罰——因爲十年前的自私,所以讓她現在嚐到苦果?!
她低下頭,視而不見的看着地板,至少在此刻,這個舉動比看着他幸福的表情自在多了。
「妳願意幫我這個忙嗎?」他輕聲詢問。
他溫柔的聲音使她顫抖。
「當然。」她的聲音連她自己聽來都虛弱無比,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,抬頭看着他,試圖抽離情緒,單純的把他看成一個上門的客人,「我沒道理把生意往外頭推,我會給你一個最棒的婚禮。」
這句話她講過上百次,卻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難以啓齒。
「我相信。」他帶着純粹的喜悅說道:「我就先謝謝妳。」
他有充分的理由和原因再婚!任鈞亭在腦子裏提醒自己,雖然他們兩人的婚姻很短暫,但是他們已經離婚十年了,只不過他開口要前妻替他設計婚禮,這也太諷刺了一些。
「我喜歡粉紅色,」何平歌興匆匆的站起身,到她桌上拿起蝶舞輕揮着,「就好像這個,妳喜歡嗎?」
「那是我設計的,」她還算沉着冷靜的回話,他要殺人真的不需要用刀,「我怎麼會有不喜歡的道理。」
「不過或許金色也不錯。」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