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鈞亭的面色微白。
她的表情已經告訴陸祖涓答案,她輕嘆一聲,「算了,其實他知不知道已經不重要,畢竟不管過去發生什麼事,妳又做了什麼事,一切都已經過去了。」
「我也以爲過去了。」任鈞亭沮喪的將臉埋進雙手之中,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面前旋轉,「但是命運不放過我!」
陸祖涓嘴一撇,其實命運之神本來就是一個不會看時間的笨蛋,所以纔會讓芸芸衆人無法在最適當的時候作出最適當的決定,徒留許多遺憾。
「可憐的丫頭,」她拍了拍她的頭,「妳一定以爲這輩子不會再遇到何平歌了吧!」
「沒錯,」任鈞亭輕聲說道,「但內心深處我還是期望可以再見他一面,因爲我想讓他看看現在的我,我要證明——我變得很好!」
「事實上,」她捏了捏她的手,「妳是做得很好。」
「沒有用。」任鈞亭沮喪的呼了口氣,「我很好,但是他也更好——在他面前,我依然跟當年一樣渺小。」
陸祖涓嘆了口氣,「妳最大的問題是妳太沒有自信。」
「我不知道!我變得再好又如何?我變好,才華受到他肯定,然後呢?結果是——他來找我替他籌劃婚禮。」
陸祖涓抿了下脣,這種情況確實挺諷刺的。
「當年,妳要跟他離婚,他就跟妳離了嗎?」
「是啊!」任鈞亭自我嘲諷的苦笑,「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靜靜的看着我。」想起那個時候的他,她到今天還感到難過。「我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。反正我要他跟我結婚,他就跟我結婚;我要跟他離婚,他就跟我離婚,外表他是個大男人,但實際上,他根本就沒什麼主見可言,就好像今天,他要娶千島優子,原因是因爲他媽媽喜歡。」
有時候她會想,如果當年他堅持要她不要走,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——不過這已經是無解。
陸祖涓這下子終於可以理解任鈞亭今天會喝得酩酊大醉的原因了。
不可否認何平歌是個好好先生,但是沒有主見?!陸祖涓心想,這實在有待商榷,至少她從自己父親那裏聽來有關何平歌在商場的爲人處事,這隻笑面虎並非全然的無害。
她嘆了口氣,拍了拍好友的肩膀,「如果妳心裏頭不舒服的話,妳大可不要接,反正沒接這門生意我們也餓不死。」
雖然把錢往門外推挺心疼的,不過爲了好友,這點犧牲不算什麼。
「我知道我可以不接,我本來也要拒絕,但是——」任鈞亭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心中複雜的感情,「我不想幫他,但是我也不想看到他失望的樣子,他真的是個很好、很好的人,他值得世上一切幸福的事物。」
可或許就是因爲他太好,所以今天他的舉動才更傷人。他想要跟她繼續當朋友……任鈞亭眼神微黯,舉起酒杯,將酒送進嘴裏。
「別再喝了。」陸祖涓伸出手阻止她,一臉的嚴肅,「如果妳堅持要接這生意,我可以不插手,但是我要妳穩住自己的情緒,不然我情願回絕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她讓陸祖涓將酒杯拿走,坐在椅子上,再次頹然將臉埋在雙手之中,「我只是放縱一下而已,給我一點時間,我明天早上就好了。」
明天早上就好?!她也希望如此!陸祖涓擔憂的看着她。
這個時候,她包包裏頭的手機響起,拿出來瞄了一眼,來電顯示是白嶽倫那個死傢伙——不會挑時間出現的人,這世上何止何平歌一個,白嶽倫也不遑多讓,不知道她現在很煩嗎?還打電話來插一腳。
「喂!」她口氣不善的接了起來。
「來醫院一趟。」白嶽倫沒有廢話,嚴肅的丟下一句話,就徑自收線。
陸祖涓的心因爲這簡短的一句話而懸在半空中。
她一直很喜歡白家老爺子,從小她便一直在老人家的身邊打轉,這些日子以來,他變得很虛弱,難道……時間到了嗎?
想到這裏,她的心直直往下沉。
「我得去醫院一趟。」她拍了拍任鈞亭的肩,「可能爺爺有狀況,妳快點起來,我先送妳回去!」
「不用了。」她搖搖頭,「妳趕快去醫院,等一下我自己回去。」
「可是妳喝了那麼多酒……」
「我會打電話叫車。」她保證道,「妳快點去,別讓我耽誤妳。」
雖然不認爲讓她一個人坐出租車是個好主意,但是陸祖涓真的很擔心白老爺子的狀況,無奈之餘也只好先放下她,趕去醫院。
*
四周的寂靜告訴任鈞亭,她再次剩下一個人。
她一直很擅長應付孤單,這又不難,因爲當妳總是一個人的時候,自然就會習慣跟孤獨相處。
酒精並不能減輕心裏任何痛苦,她嘲諷的看着酒杯裏的琥珀色液體,雖然這麼想,但她依然一仰而盡。
因爲與陸祖涓談及過往,令她原本混沌的思緒不情願的清醒了些。
現在才很強烈的感覺到,她的生活有一大片的空虛,只不過她一直刻意忽略,她一直努力過日子,可她到底要證明什麼,又想向誰證明……真是可笑又愚蠢!
門上的風鈴因爲有人推動而晃動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已經下班時間了,若是平常,她或許可以笑臉迎接,應付上門的客人,但今天不行……
「不好意思。」她靠着沙發,緊閉雙眼,「我們已經下班了,請明天再來,我們九點上班。」
她的話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,久久——她奇怪的睜開了眼睛,沒料到竟會看到何平歌站在她面前。
他與她隔着小巧的玻璃桌,靜靜的望着她。
他離她並不遠,可是她覺得,要走過這短短的距離卻是難上加難。
「妳醉了。」
是她的錯覺嗎?她第一次在溫和的他身上,看到一絲不悅的嚴肅……一定是錯覺。
「還沒。」任鈞亭忍住頭昏,倔強的揚起下巴,「你來做什麼?我們已經下班了。」
何平歌對她的話沒有響應,只是長手一伸,拿走她手中幾乎已經見底的酒杯,湊近鼻子一聞,「Whisky?!」
「對!」她直直的盯着他看,對他伸出手,試圖拿回酒杯,「你爲什麼來?爲了你的婚禮有必要那麼迫不及待嗎?明天再談不行嗎?」
他依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對她伸出來的手視而不見,將酒杯放到離她最遠的一張辦公桌上。
「還我!」她皺眉看着他。
「妳醉了。」他聲音低沉的說:「不能再喝了。」
「我沒醉!」她氣憤的重申,她已經夠煩了,爲什麼他還要出現在她的面前來耍她,看她一身狼狽。
「事實勝於雄辯。」他雙手抱胸,輕靠着辦公桌看着她,「妳走過來,如果妳能平穩的走到我面前,我就隨妳。」
一定是酒精的關係,所以何平歌變得古怪!
任鈞亭憤怒的站起身,雖然距離不長,但對此時的她而言真的有點困難,她覺得頭發昏,腳步虛浮。
「該死!」她搖着頭,忍不住詛咒。
看到她的樣子,何平歌忍不住笑了出來,這輩子還真沒見過這麼一個集所有矛盾於一身的女人,她仍是他所認識那個固執的女人。
「笑什麼?」她抬頭瞪着他,卻發現他笑容迷人得可怕,「我警告你,立刻把酒杯還給我!」
「自己走過來。」他的表情很愉悅,似乎現在的她逗得他很樂。
她緊盯着他的臉不放,緩緩的走向他,但沒有幾步,她就撞到桌子,差點跌倒在地。
「妳最好承認妳已經醉了。」何平歌立刻眼捷手快的扶住她,「拿東西!我送妳回家。」
「我可以自己回去。」她咕噥道。
「我相信。」他沒有費心跟她爭論,「不過既然我人在這裏,妳就利用一下吧!」
他的話使她忍不住揚起嘴角,「利用?!是啊!你一直是被我利用消費的那一個。」
他沒有細思她話中的意思,將她推坐在椅子上,再拿起她座位上的皮包,晃了晃,「這是妳的?」
她抬起頭楞楞的看着,反應有些遲疑的點點頭。
他立刻將小巧的皮包背在自己肩上,然後走向她,將她拉起來。
「這是我買的第一個名牌包。」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低喃,「我一直想要擁有一些很好的東西,這樣或許我們的距離可以近一點……」
他低下頭,注視她良久,「我們的距離一向很近。」
「纔怪!」她自嘲的說,「我們距離很遠,而且這段路並不是幾個名牌包就可以拉近的。」
他輕拍着她的後背,安撫着她,「我送妳回家,等睡一覺起來之後,妳就會清醒一點。」
「如果你不愛她,爲什麼要娶她?」她驀然改變了話題,這問題就這麼不經思索,粗魯的說了出來。
「我們已經談過這個問題。妳不要再說了,」他護着她下樓,「妳醉了,不要跟我爭執,妳需要休息。」
任鈞亭緊緊靠着他,她並非醉得全然需要他攙扶,但這個時候,她藉着酒意放縱自己。
他拉開車門,體貼的扶她坐上車。
透過車窗,她看着他繞過車頭,走回駕駛座。
她只是有點微醺,理智還很清醒,她悲哀的想,就算他的手抱着她又如何?這不過是出自於對一個朋友的關心而已,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!
她閉上眼,將他的身影撇除在外,苦澀蔓延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