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鈞亭有些無奈的看着他們,不論外型或家世,這兩人都足以匹配,然而偏偏相近家世並不能代表一切,他們就是水火不容,沒有任何原因理由,就是彼此看不順眼彼此,所以什麼門當戶對——這句話在他們身上不成立。
「今天真的得要謝謝妳,」白嶽倫轉向任鈞亭說道:「替我與祖涓辦了這麼成功的一場Engagementparty,很有情調也很有氣氛。」
「白先生不用客氣,不管於公於私,這都是我的職責所在。」任鈞亭十分得體有禮的說。
「而且我們拿到好幾張名片,都是打算要請我們去談談的人。」陸祖涓一臉的得意,口氣中有着難掩的興奮,「每個人都對妳的設計讚譽有加,看來我們工作室今年的訂單不用愁了。」
白嶽倫聞言,不由得對陸祖涓輕挑了下眉,「老實說吧!女人,妳就是爲了這個才答應跟我訂婚的吧?!」
「哈!」陸祖涓皮笑肉不笑的回嘴,老實不客氣的說:「被你發現了。」
他嘴角雖然帶笑,但是巴不得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。
「白少爺,你也少在這裏當着和尚罵賊禿,你自己還不是爲了爺爺才答應跟我訂婚。」陸祖涓的口氣沒半點心虛,「所以我爲了我的工作室,這場Party也只是剛好而已,總之我們各取所需,你別惹我,我也不會惹你。」
這樣的對話真是太不象話,任鈞亭輕搖了下頭,退了一步,不想扯進他們這對的恩怨情仇之中。
「等會兒,」雖然很想揍陸祖涓這個女人,但是白嶽倫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,他的手一伸,擋住了任鈞亭的去路。「Lucienne,我想要向妳介紹一個人。」他狀似無害似的說道:「我最好的朋友,我們的感情好到可以同穿一條褲子,妳若加把勁,說不定也能接到他的訂單,他給錢一向很爽快,我肯定他會讓妳大大的賺上一筆,方纔他就一直在我面前誇讚今天設計婚禮的設計師才華出色。何平歌和他的女伴。千島優子小姐!」
何平歌?!任鈞亭臉上的笑容微僵,她根本沒有心理準備,至少在此時此刻,她毫無準備。
白嶽倫的口中吐出的這三個字,是一個她就算到死也不會忘記的名字。
「平歌,過來!」白嶽倫揮了揮手。
任鈞亭猛然轉身看去。
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,她楞楞的看着何平歌臉上掛着她記憶中溫和的笑容走過來,有一瞬間她懷疑是自己產生了幻覺。
她沒有辦法移開視線,腦袋一片空白,只能盯着他不放。
他緩緩的向自己走來,看到他臉上熟悉的酒窩閃現,她幾乎忍不住要揚起了嘴角,但是她的思緒在看到他的手輕柔的環着身旁嬌小女子的腰際時,像是被人當頭澆了盆冷水似的回過神。
何平歌摟着千島優子站定在她的面前,任鈞亭還沒等他開口,立刻就脫口說道:「真是意外,竟然會在這裏看到你!」
話一出口,她就想要咬掉舌頭,她完全沒有料到自己說話的語氣竟會如此不客氣,只因爲看到他摟着別的女人,她就滿心不快,她不想問自己不悅背後的動機或情感。
這些年來的訓練,早就使她習於將自己的喜怒僞裝,只是一見到他,情況卻失控了。
就如同多年前她遇上他的第一次一樣,只因爲他的笑,所以她不顧一切的跟着他走……
「我也很意外。」何平歌微笑,沒有將她的唐突放在心上,「鈞亭,好久不見,妳好嗎?」
任鈞亭聽到這聲輕柔有教養的問話,忍不住用力的握拳,控制自己的思緒,她得冷靜,她的複雜情緒可以背對衆人之後再整理……
她在心中提醒自己,她不該因爲看着他摟抱着另一個女人而痛苦,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。
何平歌的目光細細的研究着她的表情,注意到她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平靜下來的悲慼神情。
「我很好。」她抬起頭注視他,他也穩定的迎接她的視線,「我想我不用問你同樣的問題,你看起來——很不錯。」
他是完美的,一樣的英俊、一樣的高高在上,努力了十年,她無奈的發現,在他面前,她似乎還是一樣的渺小。
「你們認識?!」白嶽倫一副驚奇的模樣。
何平歌的嘴角微揚了下,沒有回答,只是靜靜的看着任鈞亭。
他將發言權交到她的手上,有些事情改變,但有些事卻永遠都不會變。任鈞亭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,他總不作決定,好像一個完全沒主見的人。
「我們是認識。」她簡短的說:「見過幾次面。」
一個令人意外的回答,何平歌忍不住輕笑出聲。
她沒好氣的看着他,用眼神挑戰他,有種的話,他就在這種場合將他們的關係公開,反正她與他不同,她並沒有所謂的「社會地位」好在乎。
「是啊!」他溫柔的順着她的話,「我們是見過幾次面。」
憤怒快而準的刺進她的心,她忍不住瞟了他一眼,眼神裏寫着不以爲然。
「怎麼?!我說錯什麼了嗎?」他問,目光仍然專注在她臉上。
「沒有。」她飛快的一個搖頭,移開視線。
她能說什麼,他不過就是順着她的話說而已。
她瞭解這個男人,永遠無害,然而實際上,漫不經心的語言卻具有十足的殺傷力。
她的手指此刻更加死命的用力陷入掌心當中,努力的要自己恢復鎮靜。
「我替妳介紹,」何平歌柔聲的將女伴微向前推,「千島優子小姐,妳可以叫她優子,她方纔希望我替她介紹今天訂婚宴的設計師,她很欣賞妳。」
「妳好!」任鈞亭轉向身材嬌小的東方女子,試圖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輕快一點。
他身旁有了別的女人,實在不該令她感到意外,畢竟這麼多年過去,她若還認爲他會對她念念不忘,這也未免太過天真。
「妳好,」千島優子對她柔柔一笑。「對不起,我不太會說中文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這樣最好,因爲她對跟何平歌的女人多加交談也沒有多大的興趣。
「妳的衣服很漂亮!」
簡短的一句話,帶給她十足的成就感,她的下巴微揚,語氣有着難掩的驕傲,「我自己設計的。」
「妳真棒!」千島優子驚奇的輕拍了下手。
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,任鈞亭看向一旁的何平歌,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是跟着他才能察覺自己存在的渺小女孩,她已經可以獨當一面。
何平歌迎向她的目光,微微點了下頭。
她卻沒來由的感到顫抖,何平歌什麼都沒做,只是站在那裏微笑,一臉和善,就已能撼住她心神。
「或許改天妳也可以替我設計幾套衣服。」千島優子柔順的目光看向何平歌,「你說呢?」
「當然,只要妳喜歡。」
多麼熟悉的一句話,而曾經,這句話是專屬於她,只要是她喜歡,他什麼都會給她。任鈞亭的下巴繃得死緊,牙齒咬得發疼。
「妳的面色不太好看。」何平歌關心的低頭看着她,「不舒服嗎?」
「可能最近比較忙。」她高抬起頭,視線越過他的肩膀,落在遠方的一點,她不想看到他臉上溫和愉快的神情。
「妳該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她聽出他話語中所傳達的溫暖,但她無法有任何的響應,只能以一個輕點頭做爲響應。
「或許妳可以向任小姐拿張名片,」何平歌低聲對千島優子說道:「以後我們直接跟她聯絡。」
「是啊!」千島優子一笑,「名片,可以嗎?」
任鈞亭立刻低下頭,拿出手拿包裏的名片夾,遞了張名片過去。
令她意外的是,何平歌在千島優子伸出手前,接過她手中的名片。
他的大手不經意的碰到她的指尖,那觸碰如電擊般貫穿她,不過看他神色自若的樣子,被震撼住的人只有她而已。
何平歌瞄了她一眼,注意到她的手在兩人碰觸的瞬間顫抖,他因爲她的反應而感到愉快——或許她的外表變得成熟,然而她還沒有變得太世故,她還是原本那個天真的女孩。
「優子是我母親所中意的對象。」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跟個久違重逢的老友閒聊般自在。
聽到他的話,任鈞亭剋制不住自己的抿起了嘴脣。她不想提起何平歌的母親,這使她感到心煩。
回憶湧來,她的眉頭一皺,「她的家世很好,是嗎?」
他輕點了下頭。「她的父親是日本銀行的執行長。」
她深吸了口氣,這個回答一點都不令人意外,這樣嬌柔的女人似乎才適合他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媽媽喜歡。
她曾經很努力很努力想要使他的母親喜歡她,但是卻總是適得其反。她抬起頭,仔細的凝視他,看着他五官因爲歲月的細微改變,眼底閃過一絲苦澀。
站在一旁的陸祖涓,目光好奇的在好友臉上流轉,她不是笨蛋,看得出事情有些古怪。「Lucienne——」
一聽到陸祖涓開口,任鈞亭立刻輕搖了下頭,飄向她的眼神有着乞求。
陸祖涓接收到她的眼神,立刻體貼的閉上了嘴。
「Lucienne?!」何平歌輕柔的念出這個名字,「是法語嗎?Lucienne,」他重複低語了一次,「很適合妳,Lucienne這個名字代表着光與明亮。」
「這是當然。」陸祖涓的手摟住任鈞亭的肩膀,「這可是Ocane特別替她取的。」
「Ocane?」何平歌懶洋洋的問道:「這是誰?」
「Lucienne在法國進修婚禮設計短期課程時的同學,人家金髮碧眼,是個十足十的大帥哥,法國男人可是很喜歡東方女人的,他愛慘Lucienne了,還拚命的學中文。」
「是嗎?」他目光意味深長的看着任鈞亭。
事情根本不像陸祖涓說的那樣,Ocane對她是很好也很努力的學中文,不過這全都是因爲他有一個臺灣女朋友,她們也都認識她,對方是個在著名英文補習班任教的英文老師。
陸祖涓推了推發楞的任鈞亭,「妳幹麼突然不說話?怎麼,想到Ocane,所以思念難耐嗎?」
「妳——」雖然心情沉悶,但是看到陸祖涓的神情,她還是忍不住失笑,俗話說得好,輸人不輸陣,所以她揚起下巴,點了點頭,「是啊,我很想念他!」
何平歌旁邊都有了女伴,她若連只蜜蜂、蒼蠅都沒有的話,那也太丟人了,所以就暫時借Ocane的名字用用。
何平歌的黑眸因爲她的回答而閃閃發亮,不論他心裏頭到底有些什麼想法,他依然拿着慣有的好脾氣微笑道:「若真是如此,就祝福妳了。」
他的口氣就像是對個比陌生人好不到哪裏去的朋友所說的敷衍祝福。
「不好意思,我看到一個朋友,」接着他牽起千島優子的手,得體的說道:「失陪!」
就這樣,他帶着女伴,怡然自得的離開,自在而歡愉的穿梭在華衣貴客當中,似乎他天生就是處在這個環境之中——
看着他,任鈞亭可以感覺沮喪撕裂她的心。
爲什麼這麼多年過去,她明明與他站在同一塊土地上,但是她與他之間卻還是有道跨不去的鴻溝?
「看樣子妳們的工作室會接到一筆大訂單。」白嶽倫口氣愉快的說。
這個消息原本應該讓任鈞亭感到雀躍,然而白嶽倫的神情卻使她的心不住往下沉。
「喜歡平歌的女人不少,但是要讓他喜歡可沒那麼簡單,」他繼續不識趣的說:「不過這個溫柔的千島小姐看來很有希望。」
「他們兩個人看起來是挺登對的。」陸祖涓難得附和自己一向看不順眼的未婚夫。
「是啊!」白嶽倫不客氣的摟住了陸祖涓,臉上閃着惡作劇的笑容,「就跟我們兩個一樣。」
她不客氣的給他一個柺子。
他忍不住痛得悶哼一聲,這個母夜叉真的該下地獄去。
「丫頭,」陸祖涓看着任鈞亭,丫頭是她對她的暱稱,「妳有沒有什麼事想要跟我說?」
「沒有。」她揉了揉太陽穴。
「是嗎?妳看起有點怪怪的。」
「只是有點頭痛。」她敷衍的道:「只是頭痛而已。」
陸祖涓懷疑的看着她。
白嶽倫則是一臉的興趣盎然。「既然妳跟平歌是舊識,等會兒我叫平歌請妳跳支舞,他的舞跳得很好。」
「不!」與他太過接近絕對不會是個好主意,她有些驚慌的拒絕,「我現在要去看一下各桌的菜,可能會很忙。」
「那也可以……」
「不好意思。」不等他繼續說下去,任鈞亭飛也似的逃離現場。
「喂!」陸祖涓不客氣的推了白嶽倫一下,「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嗎?」
「沒有。」他驕傲的一個仰首。「不過若妳求我的話,我或許會考慮告訴妳!」
「你去死好了!」她不屑的對他啐了一句,在他來不及反應之前,掉頭就走。
這女人——白嶽倫翻了個白眼,真不知道與她的鬧劇到底要扯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