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人都有很多面,至少在她工作的時候,她應該專注而認真,不過當下了班,任鈞亭自認這是屬於她私人的時間,所以她偶爾可以放縱自己,爲所欲爲一番。
「妳還不走嗎?」陸祖涓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電燈,難掩擔憂的走到好友身旁看着她。
任鈞亭輕搖了下頭,「晚點吧!」
「已經夠晚了,」她瞄了一眼時間,「都九點了,回家吧!」她伸出手,試圖將坐在椅子上的任鈞亭拉起來。
「我不要。」她躲開了陸祖涓的手。
陸祖涓皺眉看她。
「妳怎麼了?」她瞄了桌上一眼,那瓶明明纔打開沒多久的Whisky已經不見了一半,「想要證明自己的酒量不差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有點煩而已。」
「爲什麼煩?!」陸祖涓索性拉來一張椅子坐到她的身旁,倒了杯酒陪她喝,「我們工作室的生意好到一個不行,這有什麼好煩的?」
任鈞亭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,一份穩定的工作,亮麗的外表——這是她一直想要追求的生活,但是她現在又怎麼解釋,她喉中那股怎麼也吞不下的苦澀?
她仰頭,喝了一口酒,感覺酒液灼熱燒過她的喉嚨。
「不管妳有多煩,」陸祖涓看着她的動作搖了搖頭,「買醉是件很蠢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,」任鈞亭咕噥,目光落在計算機屏幕上,「但是我覺得自己被逼進了絕境。」
「這麼嚴重?!」陸祖涓與她的視線落在同一個地方,「喜帖設計嗎?先放下吧!反正妳替我們公司設計的那幾款帖子很受歡迎,對我們來說,那幾款設計已經很足夠,若妳真的想再弄些什麼新花樣,也不用急在一時,回去睡一覺起來,我相信妳就會有靈感了。」
任鈞亭輕搖着頭,很懷疑她對這張喜帖的靈感真的會因爲一覺起來而湧現。
「這喜帖的名字叫『情鎖』?!」陸祖涓注意到屏幕上方的標題,喃喃低語的咀嚼這兩個字,「妳取這個名字很有意思,兩人相愛進而走進婚姻,就好像有把看不見的鎖緊緊將有情人鎖住,不錯!我喜歡。」
「是啊!情鎖——」任鈞亭又喝了一口酒,苦笑着,「想要掙開卻掙不開。」
「妳真的怪怪的!」陸祖涓覺得忍耐到了極限,她手一伸,一把拿過她手中的酒杯,「今天到此爲此,別再喝了,妳已經喝太多了,把東西收拾好,我送妳回家。」
「不行!」她態度堅持,「我還不能走!我要弄好這張帖子。」
「改天再——」桌上的手機鈴聲響起,打斷了陸祖涓的話。
任鈞亭坐着,瞪着手機,動也不動。
陸祖涓對天一翻白眼,這丫頭真的醉了,竟然連電話也不懂得接!她拿起手機,任鈞亭也沒有發表反對意見。
「這是任鈞亭的電話,」陸祖涓接起電話說:「不好意思,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。」
「妳是祖涓嗎?」
聽到對方提到自己,她微喫了一驚,「我是,請問你是哪位?」
「我是何平歌。」
聽到這個名字,她的雙眼不禁微睜,「你怎麼會打她的手機?」
「因爲我有事想要跟她談談,」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禮,「她在嗎?」
「她……」她瞄了任鈞亭一眼,就見後者搖搖晃晃的站起身,對她揮了揮手,表示不想接任何電話,「呃,她不方便接電話。」
「妳們現在在哪裏?」
「還在公司。」陸祖涓回答,「有什麼事跟我說也行。」
「其實也沒什麼,只是想要跟她談一下有關我婚禮設計的細節。」
「婚禮設計?!」陸祖涓聞言有些意外,「你要結婚了?!我怎麼沒聽白嶽倫說?」
「他沒告訴妳嗎?」何平歌溫和的口吻中似乎也有點喫驚,「我還以爲他會說。」
「他會說纔怪!」她心中一把火燒了起來,「他根本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回事!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語帶同情的道:「希望我沒有讓妳不快。」
「別傻了,」她冷冷一哼,「又不關你的事,等鈞亭清醒一點,我再叫她打電話給你。」
「清醒一點?!」他的語調加入了些許嚴肅,「妳是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——」
聽到廁所傳來有東西落下的聲音,陸祖涓輕呼了一聲,「她喝醉了!不跟你說了,拜拜!」
連忙將電話收線,趕到廁所去。
門沒關好,一推開,就見任鈞亭整個人摔坐在地上。
「臭丫頭,妳有沒有搞錯?!不過就是喝酒而已,」陸祖涓用力的將她扶了起來,「幹麼把自己搞得那麼狼狽?」
「因爲我本來就這麼狼狽。」
任鈞亭癱坐在地上,覺得很沮喪,但依然倔強的想要挺直背站起身,只是地面卻很不合作的在她的眼前旋轉。
陸祖涓氣喘吁吁的拉起她,好不容易將她丟在會客室的白色沙發上,還不忘將垃圾桶拿過來。
「我警告妳別吐在地毯上。」她雙手扠腰,居高臨下的看着她說:「妳若害我得重新買過,我會扣妳薪水。」
任鈞亭咕噥,「我沒醉,不會吐出來。」
「我知道,現在豬都在天上飛了!」她沒好氣的說。
任鈞亭聞言,忍不住喫喫的笑了出來。
「真佩服妳還笑得出來!」陸祖涓無奈的搖搖頭,「我剛纔替妳接了電話,那是何平歌打來的,他想要跟妳談有關他婚禮的細節,怎麼妳沒有跟我談到這件事那款喜帖是他特地要求設計的是嗎?」她注意到笑意自任鈞亭的臉上抽離,「怎麼了?!很痛嗎?」她的目光梭巡着她全身,「剛纔摔到哪裏了?」
「痛?!」任鈞亭摸了摸自己的大腿,出神的想了一會兒,「跌倒不痛,心比較痛。」
陸祖涓楞了一下,正色問道:「心痛?!爲什麼?」
她們倆天天見面,沒道理好友生活出了問題,而她一無所知。
「何平歌!」
「何平歌?!」她完全沒料到會從任鈞亭口中聽到這個名字。
「對!何平歌——他要娶別人了,可是卻白目的來找我當婚姻顧問!他要我替他設計別出心裁的婚禮和喜帖,但是我腦袋卻一片空白。」
「只是沒有靈感而已,沒必要逼死自己,還是……」陸祖涓遲疑的看着她,「除了沒靈感之外,還有別的原因?」
一直以來,她跟任鈞亭是很好的朋友,工作上不可或缺的好夥伴,她知道她是個很好的女人,但是她不知道她的過去,在全家人團聚的日子裏,例如過年、生日,任鈞亭總是一個人來去,似乎她打出生就是一個獨行俠。
她雖然好奇,卻也不追問,因爲她看得出來好友不想多提,反正朋友在一起相處,不需要給彼此太多的壓力,她只要記得在過年時陪着她,她生日時替她慶祝就好。
「我從一出生就不知道我爸爸是誰,」任鈞亭閉上眼睛,靠着沙發,近乎耳語的說道:「我媽媽養我長大,可是我十七歲那年,她就死了,十八歲,我跟舅媽大吵一架,拿着行李和一萬多塊在火車站遊蕩,不知道要去哪裏,然後我遇到他——」
「他?」陸祖涓小心翼翼的問道:「不會指的是何平歌吧!」
任鈞亭睜開眼,苦笑的點點頭,看到好友的雙眼因爲驚訝而圓睜。
「當時他要回臺北,所以我也跟着來臺北。」她有些嘲弄的道:「反正在那個時候,我去哪裏都一樣。」
陸祖涓訝異的坐在沙發動也不能動,就算看到任鈞亭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去拿酒杯,替自己倒了杯酒,她也沒有阻止。
任鈞亭跟何平歌……這真令人意外。
「他收留了我,很好心對不對?」任鈞亭有些苦澀的笑道:「他帶我回到他家,這一輩子,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大的房子,睡過那麼軟的牀,他家還有司機跟下人,他對我說,如果我喜歡,我可以去讀書。我說我喜歡畫畫,他就買了一整套的畫具給我,他說我可以過任何一個十八歲女孩應該過的日子。」
她的聲音破碎,陸祖涓聽得出來,她的心也碎了。「只要我開口,他什麼都會買給我,可是他媽媽不喜歡我,我知道,畢竟像我這種出身,他媽媽會喜歡我纔怪!」
「就算妳的出身再不好,」陸祖涓柔聲安慰,「那也跟妳無關,這不是妳能選擇的。」
「對,可是他媽媽並不這麼認爲,她最常跟我說的一句話就是——世亂奴欺主,時衰鬼弄人。在她眼裏,我不過就是個奴才、一個鬼。可是就算她怎麼罵我,我不都敢發脾氣,因爲我怕會被她趕出去,我沒有地方可以去,更重要的是我不想離開他……我要他跟我結婚!」
「結婚?!」陸祖涓驚訝不已。「他答應了嗎?」
「當然!」任鈞亭點頭,有些自嘲的說:「只要我開口要求,他都會答應。」
「可是妳十八歲,」她飛快的在心中算了一下,「那他不是才只有二十歲而已?」
「對,」任鈞亭也不避諱的回答,「因爲我懷孕了!我自己去藥房買驗孕棒回來驗孕,知道我懷孕那天,我嚇死了!我告訴他,要他跟我結婚,我以爲他不會答應,誰知道——他竟然願意!還不顧家裏的反對,隔天就帶着我去辦手續。」
何平歌若不是個瘋子就是愛慘了任鈞亭。陸祖涓心想,不然二十歲,就算任鈞亭懷孕,他也有很多辦法處理,但是他卻甘於被任鈞亭綁住。
「我第一次見到白嶽倫的時候,就覺得他眼熟。」
聽到自己那個討人厭的未婚夫被提起,陸祖涓回過了神,繼續聽着。
「但是因爲他什麼也沒提,所以我以爲是我多想。但在訂婚宴上,我看到何平歌的時候就想起來了,白嶽倫他應該早晚也會告訴妳,我們在十年前見過,他是我們結婚的見證人。」
「我的天啊!」現在所聽到的一切,真的大大出乎陸祖涓的意料之外。「既然你們結過婚,還有小孩,那最後怎麼會……分開?!小孩呢?」
「沒有了。」任鈞亭哽咽的說:「結婚那晚,我就覺得我身體不舒服,可是我沒有留意,一直過了幾天,肚子實在痛得受不了,我纔跟着他媽媽去醫院,醫生照了超音波之後說,我的小孩保不住了。」
「爲什麼?」
「子宮外孕。」她一臉落寞,「照超音波的時候,根本看不到小孩,因爲胚胎在輸卵管。」
「妳一定很難過。」看到她的表情,陸祖涓也跟着沮喪了起來。
「我想要這個小孩,但是他還是堅持簽了同意書,讓我人工流產……」
「這是當然的。」陸祖涓忍不住替何平歌說話,「我是不知道你們到底怎麼了,但是當時那個情況,孩子一定得拿掉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」
「我明白,只是那個時候……」任鈞亭咬着下脣,「我從來沒有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,雖然何平歌在我身邊,待我很好,但是我跟他的距離很遠,我沒有辦法融入他的生活,他家上門的朋友,非富即貴,只要他不在我身旁,我就連喫飯的時候,手要放在哪裏都會無措,我畢竟還太年輕,應付不來太多複雜的場面,我打破他家的一個碗,那碗的價值可能就要當時的我工作一個月才付得起。他媽媽說——只要我跟何平歌離婚,她可以給我一筆錢,我可以去過任何自在的生活。」
陸祖涓沉默了一會兒,最後難掩同情的問:「所以妳走了嗎?」
「對!」任鈞亭的手輕滑過自己的黑髮,坦白的說:「我很差勁對不對?我跟他離婚,我的婚姻維持不到兩個月,但是我卻從他媽媽的手中拿了三百萬。之後的事妳都知道了,我一個人到了美國,然後認識了妳。」
她似是對自己不屑的輕哼,「之後我甚至在妳的幫助之下,到法國學設計,回到臺灣,跟妳一起合夥開了這間工作室,我一直對自己說,只要我肯上進,就不用怕人家看輕,我做得很好,不是嗎?」
「當然!」陸祖涓伸出手,摟住了她,柔聲的給她安慰,「妳絕對不差勁,妳只是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好而已,任何人在妳那種情況下,都會做同樣的事,只不過,妳拿錢的事,何平歌知道嗎?」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