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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(1)

《搏娶》 / 蔡小雀 / 第11章 / 共21章

當他們一前一後踏入談家大宅,下人們迎接而來的不是驚喜萬分或是如釋重負的表情,而是一張張臉上明顯的惶恐畏懼不安。

“你們見鬼了不成?”談瓔珞脫口而出,頓時寒毛全豎了起來。

該該該……該不會那天她闖了鬼屋,真把鬼給放出來了吧?

“大小姐……不是的……”一名老僕人結結巴巴地道,“是老爺們在吵架。”

“呼,嚇死我了,我還以爲——呃,我是說吵架有什麼?”她吁了一口氣,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。“我爹爹和叔叔們最近特別愛吵,誰不知道?對了,那他們現在在哪兒?”反正肯定又是爲了生意上的事。

“在德廳裏。”老僕人見她抬腳就要走,忙鼓起勇氣攔住。“大小姐,還、還是不要吧?大老爺真的真的很生氣——”

“放心,我爹見了我就開心了。”談瓔珞自信滿滿地道,一個勁兒便往前衝。

一隻溫暖有力的手驀地攫住了她的手肘,硬生生將她腳步拖停下來。

“你……”她回頭愕然地望着堂燼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語氣溫和堅定。

“可這是我們談家的家務事……”她一愣,理所當然道:“跟你沒有干係,你犯不着淌這渾水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再次重複,語氣堅決而不容撼動。

她腦子亂糟糟,心下卻沒來由一暖,倉卒間,只得胡亂點了點頭。

直到進了德廳,聽到裏頭傳來乒乒乓乓的巨大聲響,談瓔珞臉上閃過一抹恐懼,有那麼一剎那,她萬分感激有他的陪伴。

她的腳步遲疑了一下,強作鎮定,不忘對他炫耀道:“聽見那一聲脆響了沒?我們談家人連發脾氣時砸的都是上好青花瓷,三百兩銀子一隻的那種。”

“府上的水準沒話說。”他微笑附和。

“那可不?”談瓔珞噗地一聲,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。

也多虧了他,她紛亂心思頓時鎮靜了不少,深吸一口氣,對廳裏暴跳如雷的身影喚道:“爹。”

氣喘吁吁,舉止幾近瘋狂的談禮復霍地回頭,雙眼血紅憤怒,猶如困獸般怨恨可怕。

她心下打了個突,頓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。

談二爺和談四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裏,只是在瞥見堂燼的瞬間,三人臉色陡然僵住,迅速交換了一個警覺的眼神。

“珞珞,你怎麼來了?”談禮復神色複雜,隨即想起自己那一日對她的失態大吼,還有那一記掌摑,眼底頓時盛滿了悔傀和心疼,伸手想摸摸她的頭。“對不起,那天爹爹是怕你出事,這才急瘋了,失手打了你……還疼不疼?你還生爹爹的氣嗎?”

談瓔珞心頭一熱.鼻頭頓時酸楚了起來,“爹爹……”

“好孩子,爹爹就知道你是最體諒爹爹的。”談禮復喉頭髮緊,眼眶紅紅。

“爹爹跟你保證,以後再也不會兇你了。”

“以後珞珞會乖,一定聽爹爹的話,不再隨便亂闖禍了。”她拼命點頭。

堂燼靜靜佇立一旁,眼神溫柔又有些好笑地看着她。

果然還是個小丫頭,連允諾都是那麼孩子氣。

談禮復吸吸鼻子,瞥見堂燼時,不禁有些尷尬。“賢侄,坐坐坐,呃,方纔教你見笑了吧?我們兄弟幾個就是這樣,一討論起正事來,誰也不讓準,非得爭得面紅耳赤不可。”

“未曾先遞名帖求見,就這麼貿然闖進來,是晚輩失禮了,還請三位叔怕見涼。”他拱手笑道。

“好說好說。”

“爹,二叔叔,四叔叔,你們爲什麼又吵架了?是因爲咱們家裏的生意又出問題了嗎?”談瓔珞心急地衝口問出,“還是那個商家又找我們麻煩了?”

談禮復臉色劇變,驚惶又懊惱地瞥向堂燼,極力維持聲線平穩。“傻孩子,你瞎說什麼?咱們談家生意很好,哪有什麼問題?還有,又是誰對你胡亂嚼舌商家的事兒?商家跟咱們素來井水不犯河水,又哪裏會找我們麻煩?”

“可我明明就聽見你們說……”

“商場上的事兒你女孩子家不懂,就快別瞎攪和了。”談四爺不安地睨着堂燼,清了清喉嚨,板起臉道。

“我也是這家中的一分子,爲什麼我不能知道發生什麼事?”她激動地嚷嚷。

“丫頭,沒聽見你四叔叔說的嗎?”談禮復又煩躁了起來,低斥,“沒你的事兒,回你屋裏去!”

她臉色一白,淚珠兒在眼眶裏打滾,可依然倔強地拼命忍住。

堂燼不着痕跡地跨步挺身擋在她跟前,沉靜開口:“瓔珞姑娘也是出自關懷長輩之心,這才把話稍稍說急了些,還請諸位莫再嚴詞責怪了。”

他們三人不約而同一愣。

“三位爺心焦,是爲了原本答允商借八十萬兩銀子予談家前去販茶的蕪湖蔣家,突然改變心意,臨行抽手…事吧?”他眸光坦率而不帶絲毫批判,對於他們三人臉上浮現的難堪與慌亂彷若無睹,只是平靜地就事論事。

談家三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
片刻後,談禮復咳了一聲,強自鎮定道:“沒錯,蕪湖蔣家的確曾主動提議質借八十萬兩銀子,不過老夫沒答應。想我談家相與知交遍佈全徽州,不過區區八十萬兩,也還輪不到他蔣家來獻殷勤。”

堂燼若有所思地微笑。

談家確是相與故交滿徽州,而談家,的確也是不把八十萬兩銀子看在眼裏。

但,那已是去年之前的談家了。

現在的談家,龐大產業與勢力在內憂外患的紛擾侵襲之下,除卻這所談家大宅與那七、八處因商路絡繹而獲利豐厚的酒樓外,其他的糧行、茶莊盡落入他人之手,就連原先祖業根基的武夷茶山,也因苛扣茶農,以至於契作相與了百年的茶農人家紛紛轉而投入鳳徽號商家之下。

商岐鳳素有南方商業霸主之名,挾帶天下獨掌一門的龐大船隊、馬隊及雄厚驚人的巨大財富,近年來勢力版圖擴展至更大更廣,除卻貨運的主業外,還輕易插旗絲、茶、酒等,談家妄想和商岐鳳角力,無異螳臂擋車。

他心裏一曬,曾聽父執輩們感慨,昔日商業奇才談三爺一死,談家就再無真正的商人了。如今想來,確是如此。

“賢侄放心,那些沒商德道義的,想看我們談家山窮水盡,還早着呢!”談禮復陰沉着老臉,抿脣冷笑。

老二賣了七處茶莊所得的銀子五十萬兩,買下西涼超過八成馬匹是綽綽有餘了,待消息回返,還有兵部那筆可觀的大訂單下來,依照昔年經驗,一轉手便能有翻三倍的價差,算算,保守估計利潤起碼不少於八、九十萬兩白銀。

如此一來,談家立刻就能谷底翻身,一吐這些年來被鳳徽號壓着打趴的那口惡氣!

雖然談禮復並不願去想,西涼馬那筆生意會有可能出什麼岔子,但爲了分散風險,也爲了能多點兒翻本的籌碼,早已經營數十年的茶磚事業自然更加不能放手。

買辦的茶商已經不只一次來信催趕,若四個月內未能再將新茶交貨上去,日期一到,合同自動作廢,他們便有權向其他人買茶。

談禮覆沒察覺到自己正咬牙切齒,死死握緊拳頭,回想起自年來經歷的連番重創——

可惡!上次被鳳徽號半路殺出喫下的茶磚生意,以及老二、老四與人爭作珍珠黍霸盤失敗,還有其他胡亂賠失的銀子,一次次害得談家元氣大傷。

認真數算起來,光是這幾年來,談家損失的已不止三、四百萬兩銀子了。

所以這次的兩筆買賣,談家是再也禁不起任何閃失!

“如果談伯父不棄,那八十萬兩銀子就由晚輩來出資如何?”堂燼察言觀色,略略沉吟了片刻,終於開口。

談家人齊齊愕然地望向他,其中尤以談瓔珞爲最。

“賢侄如此有心,照說我是沒理由推拒好意。”談禮復率先回過神來,心下雖是驚喜萬分,略一深思,還是先以退爲進。“只是你堂家善辦絲綢營生,我談家做的是米糧酒茶生意。正所謂大道朝天,各走一邊,賢侄若想借此插旗茶磚買賣,日後再與談家爭食這方大餅,伯伯雖是資金一時青黃不接,卻也沒有白白將生意拱手讓出的道理。”

“爹,”談瓔珞一時急了,“我想堂老闆不是那個意思——”

“爹爹不是在問你。”談禮復睨了女兒一眼,皺眉道。

“談姑娘,不妨事的。”堂燼給了她一抹溫柔的眼光,隨即坦蕩地迎視談禮復,笑了笑。“談伯父,倘若晚輩真有那等心機謀略,此時此刻,您最先該提防的人也不是我,而是鳳徽號的商岐鳳吧?”

談禮復一震,神情有一絲不安。“你——知道了些什麼?”

“我知道,無論是行運河或走陸路,南北貨運,都是鳳徽號的天下。”

談禮復神情一黯,隨即咬牙。

自己何嘗不知以商府之勢,談家縱然傾盡全力也難以一斗?

“晚輩雖不知,談家因何緣故得罪了鳳徽號之主,可如今商場上人人皆知,只要是談家的貨,風徽號便拒絕承運。”堂燼語氣平靜,眸光卻銳利深刻。

談禮復臉色一陣白一陣紅,談二爺和談四爺也尷尬地對望了一眼。

沒想到,談家窘境已淪爲商場上的一大笑話。

“如此一來,談家欲販的貨物不淪大小,勢必得委請其他小戶運送,幾經輾轉波折打通關,曠日費時,耗去更多成本。到最後,真正結算到談家手中的利潤怕也所剩無幾了。”

一提起這個,談四爺忍不住氣憤道:“就是那天殺的商岐鳳偏與我們作對!”

他說得咬牙切齒,“老子一無刨了他商岐鳳家的老墳,二沒擋了他商岐鳳的財蹣,他憑什麼處處針對我談家?”

“若非商家掣肘,我們談家又伺至於此?”談二爺也憤慨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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