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在典雅建築間的萬緞莊年初開張之時,幾乎全徽州都不看好這家標明專賣高價昂貴絲緞的商號,畢竟這兒最便宜的布料起價就要五兩銀子,幾乎可供一戶小康人家三個月有餘的開銷,有誰老壽星喫砒霜──活得不耐煩了,會來這麼貴的綢緞莊買布裁裳?
可萬緞莊這一年來卻跌盡了衆人的眼珠子,它非但沒在半年內倒閉,反而一開張後便客似雲來,至今生意興隆鼎盛如故,出入的客人們非富即貴,幾乎全徽州官宦巨賈家的夫人千金都是它的座上賓。
後來衆人才知曉,原來萬緞莊各式昂貴美麗的緞子種類不下千項,而且大半都是外頭綢緞莊裏尋不着的珍貨,再加上裏頭的裁縫師傅們都是昔日皇宮裏退休下來的知名工匠,作工非但精緻細巧,且款式獨特漂亮,幾乎式式樣樣都不同。
富貴人家的夫人千金們會爲之風靡不已,也就不難想見了。
一踏入硃紅大門,首見的便是一個形如井而露天的清涼天井,四周植着幾叢桂花,一堂珍貴紅檀木桌椅擺放其中。由於萬緞莊貴客採預約制,一次只接待一組客人,所以當談瓔珞和談翠環依約翩然來到時,一名笑意晏晏的掌櫃已垂手恭立,招呼下人將精緻細點香茗一一端上。
“兩位談小姐請用點心。”唐掌櫃笑容殷勤有禮得恰到好處,絲毫沒有半點惹人厭的銅臭味兒。“今兒有上好的‘胭脂醉’,請小姐們品評一二。”
“謝唐掌櫃。”談翠環柔聲有禮道,款款落坐,好不端莊。
“我們的衣裳呢?衣裳好了嗎?”
面前那一盒四小品的豌豆黃、驢打滾兒、杏仁糕、纏絲奶油小餑餑,談瓔珞才一坐下,便手揮目送,一下子喫了大半,卻也沒忘了正經事。
反觀談翠環,好一副大家閨秀的款兒,連茶也只是舉杯微微沾脣,連一口都不敢多啜。
“小姐莫急,您那一襲‘月光’自然已經是好了的,還有這位小姐的‘花華’,待會兒小人便讓他們取出來給您。”唐掌櫃面不改色,笑意晏晏。
“那就好,你們手腳還挺麻利的嘛!”談瓔珞邊說邊喝光了杯裏的茶水,柳眉微一揚,不太願意承認地喃喃,“這茶好香啊!沒想到你們這間小布莊也供得起這麼好的茶,嗯,有品味。”
“謝談小姐誇獎。”唐掌櫃微笑道。
“瓔妹妹。”談翠環秀氣白皙的臉龐難掩一抹渴盼地等待着新衣,卻也不忘表現雍容莊重,柔聲輕斥。
“幹嘛?”談瓔珞一臉莫名其妙。
談翠環小臉有些紅了,聲音放得更低了,“說話有禮些,莫忘了咱們的身分。”
“我不是稱讚他們有品味了嗎?”她怪異地瞥了堂姊一眼。
談翠環本要開口說些什麼,又想到這個任性的嬌嬌女壓根兒半點幽嫺貞靜的自覺都沒有,索性由她去了。
也好,丟臉現世的是她,這樣反而更能襯托出自己的溫柔婉約。
不一會兒,兩名身形高身兆美麗的姑娘雙手捧着銀盤,上頭各擺放着一襲美麗的華裳,從容而來,恭敬折腰獻上。
談瓔珞眼前一亮,迫不及待要伸手過去接,可沒想到大半年沒得裁製新衣的談翠環一時忘情,偏也選在這時起身要拿,一個手柺子霎時磕碰飛了談瓔珞那一襲“月光”。
“哎呀!”捧着的姑娘驚呼,只撈到了一角袖子,大半皎如月光的衣衫全落在地上。
“我的新衣裳──”談瓔珞倒抽了口涼氣,忍不住氣憤地望向堂姊,“翠姊姊,你是怎麼回事?幹嘛把人家的衣裳弄掉?現在可好,都髒了,你說怎麼辦?”
“瓔、瓔妹妹……對、對不起……姊姊不是故意的……”談翠環也嚇壞了,雙手緊緊摟抱着自己那襲新衣,像是深恐她會搶了去撕爛。
“我看你就是故意的!”她心疼地撿起遭塵土污了一大片的雪白月色緞子,氣呼呼地嚷了起來。“你一定是嫉妒我穿得比你漂亮,買的衣裳比你的貴,所以你想借機整我、報復我對不對?”
“不,不是這樣的……”談翠環一想到回家後的慘況,慌得臉色煞白,急急想解釋彌補。“你別生氣,千萬別告訴家裏人,我、我負責幫你洗好衣裳好不好?”
“怎麼洗?都髒成這樣了,你現在倒是洗給我看呀!”
“瓔妹妹,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……”談翠環焦急害怕得顧不得表現小姐風範,眼圈兒都紅了,死命拉住她衣角。
“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?你要殺了人,說一句對不起,那人就能活了嗎?”談瓔珞哇地大哭起來,跺腳連連。“人家盼着穿這件新衣裳很久了,還特別喜歡上頭繡的花樣,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……你就是給我賠來!賠來啦!”
唐掌櫃眼見情況開始失控,不插手也不行了。他清了清喉嚨,硬着頭皮陪笑道:“呃,談小姐請息怒,有話好說,還是您要再選別的……”
“我不要別的,我就要同一件,就這一件!”談瓔珞固執如咬住就不放口的小蠻牛,不依不饒地嚷道。
“這……”唐掌櫃也慌了,登時一個頭兩個大。
“好,就同一件,就這一件。”一個清朗含笑的嗓音在一團嘈吵混亂之中優閒響起。“我答應你。”
所有人一呆,不約而同望向聲音來處──
堂燼玉樹臨風的頎長身形緩緩走來,意態從容優雅,笑容溫潤如玉。
談翠環小臉瞬間嫣紅若霞,立刻慌張地斂容整衣,再度恢復嫺秀氣質模樣。
談瓔珞則是眨了眨淚汪汪的眼,有一剎那的迷惘。
這誰啊?怎麼那麼眼熟?
還未及深思,腦子乍然閃現昨日那天外飛來一巴掌的情景!
“啊!”她指着他的鼻子大叫一聲,“你?!”
“是我。”他抿脣笑了,笑眼熠熠地迎視着她。“真巧不是?”
談瓔珞破天荒腦中一片空白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半晌後才勉強回過神,閉上傻傻張了半天的嘴巴,一滴晶瑩的淚珠還在眼眶裏打滾,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在這裏幹嘛?”她想也不想地問。
堂燼一怔,被她的少根筋問法逗得有些忍俊不禁。“咳,我是店東,這萬緞莊是我的產業,所以我在這裏,應該是很合理的。這個回答,姑娘可還滿意嗎?”
“勉勉強強啦。”她再吸吸鼻子,撇了撇小嘴。
“瓔妹妹!”談翠環爲她的無禮倒抽了一口氣,又在一邊頻頻猛拉她的袖子。
“幹嘛啦!”她也火大了,衝着堂姊大皺眉頭,“想說什麼直接講好不好?這樣叫叫叫的,是在招魂哪!”
“瓔妹妹!”談翠環紅了小臉,羞窘欲死。
怎麼……怎麼能在人家俊秀公子面前……
“咦?”談瓔珞才注意到自家堂姊臉紅得跟猴兒屁股似的,不由得眯起雙眼,研究地看了看這個,再轉頭望向那個──身長玉立,含笑翩翩的男人──剎那間大大頓悟,曖昧地拉長了音。“哦……”
哦什麼?
堂燼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她不怒反笑,還衝着他笑得好不詭異。
堂燼哭笑不得。
怎麼方纔哇哇大哭,現在淚水還懸在眸底要掉不掉的,竟又笑了起來?
“是他們招呼不周,委屈了兩位小姐。”他黑眸熠熠,笑意吟吟地望着她,“不如,我命他們尋出同樣一匹綢緞,請繡工裁縫師傅日夜趕工,最遲三日,一定爲你做出一件一模一樣的衣裳,如何?”
“唔……”談瓔珞煞有介事地摩挲着下巴,很是慎重地考慮了起來。“一模一樣的?”
“一模一樣。”他微笑承諾。
“袖子上一樣要繡蝴蝶的。”
“你喜歡什麼就繡什麼。”
“要大隻的。”她得寸進尺。
“你想多大就多大。”他笑吟吟同意。
“好!成交!”她終於滿意地昂起下巴,一把抓住堂姊的手,“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條件。”
“瓔妹妹……”談翠環深怕她惹得他不快,急急低喚,“你別這樣。”
“哎呀!你不懂啦!”談瓔珞抬頭直視堂燼,圓滾滾的眼兒發亮。“如何?”
“小姐但說無妨。”他含笑如故,好脾氣地問。
“三日後,我要你親自送衣裳過去。”
“好。”他一頷首。
“一言爲定!”她伸出指頭來,“喏,勾勾手,爽約的是小狗!”
他低頭看着她小巧雪白的指尖,嘴角笑意更深了,並未有一絲遲疑,伸出修長大手與她勾了勾手指。
指頭交纏,定下契誓……
談瓔珞感覺到指尖肌膚傳來一股莫名其妙的異樣感,她頓時像被燙着了般,猛然抽回手。
“呃,就三天,”她加重語氣兇狠地撂話。“本小姐就只給你三天,遲了,我可是要來砸你萬緞莊招牌的!”
堂燼深邃眸子閃亮,笑得更愉快了。“我不會忘記的。”
“瓔妹妹,你、你別跟人家公子這麼說話,太失禮了……”談翠環小臉羞紅,越發沒法見人似的,只是緊抓着她的手,像是想制止她的魯莽,卻又難掩心中小鹿亂撞。
“談判就是要大聲,不大聲,氣勢怎麼壓得過人?”她強忍翻白眼的衝動。“算了,說了你也不懂,走啦走啦,我們回家!”
談翠環顧不得再說什麼,就被身形嬌小卻氣勢十足的談瓔珞硬生生拉走了──幸虧新衣裳一直緊緊攢在懷裏。
廳裏一片悄靜無聲,半晌後,堂燼終於笑了。
“真是好一顆霹靂火爆的小辣椒子……”
“公子,您沒事兒吧?”唐掌櫃一臉內疚。“這談家的瓔珞小姐就是這個脾氣,心腸倒不壞,偏偏那張嘴皮子就是不饒人的。是屬下不好,竟讓這樣的貴客衝撞了公子。”
“沒的事。”堂燼笑笑,眸光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任性傲嬌背影離去的方向,喃喃,“我頂得住的。”
談家大宅
“我真的是太佩服我自己了……”談瓔珞往嘴裏扔着小糖核桃,貝齒咬得喀啦喀啦響,難掩滿臉得意洋洋。“我真是個大好人,這世上怎麼會有像我這麼懂得體貼人的千金大小姐呢?太難得了,實在是太難得了……”
她自我感覺良好到根本沒發現一旁的丫鬟們憋笑的憋笑,抱着桶子吐的吐。
“話說回來,我堂堂一個嬌滴滴的金枝玉葉,竟然充起了紅娘撮合良緣,還把鶯鶯小姐的戲分全讓給了翠姐姐,仔細想想,是有點兒喫虧。”談瓔珞嚼着甜脆噴香的糖核桃,又若有所思起來。“不過那傢伙雖然討人厭,但身家還行,長相也挺俊的,脾氣又好,配性情畏縮得跟只老鼠沒兩樣的翠姐姐倒也剛剛好。”
嗯,就這麼決定!
“妹妹,你在哪裏?快點來看看我幫你買的好玩意兒!”
談運慶興匆匆地拎着一隻紅木精製的鳥籠子,裏頭是一隻啼聲婉轉美妙的翠鳥。
“譁……”談瓔珞雙眼亮了起來,開心地奔上前去,急急接過那隻鳥籠子,迫不及待逗起了那隻渾身羽毛嫩綠如翡翠的小鳥兒。“好可愛哦,是給我的嗎?是給我的對吧?”
“當然是送你的了,這翠鳥可不便宜,通身翠綠叫聲好聽的,一隻就得三十兩銀子呢,光是爲了買它,哥哥這個月的月銀就去了大半……”談運慶嘴上叨唸抱怨,可依然滿眼疼愛地看着她。“妹妹喜歡嗎?”
“喜歡!”她抬頭對他嫣然一笑。“我就知道大哥哥對我最好了。”
談運慶看着面前這個足足小了自己十幾歲的妹子,頰肉扭曲醜陋的臉上不禁浮起一抹複雜而感傷的笑。
就是這個嬌蠻卻天真可愛的小妹,改變了原本那個憤世嫉俗、放蕩沉淪的自己。
至少在她面前,在她眼裏,他希望自己永遠是一個好哥哥。
別再像過去那樣……他不禁打了個寒顫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