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燈盞盞明亮懸掛,繁華徽州城,越夜越是熱鬧一如白晝。
全徽州最大最氣派的酒樓“將進酒”裏,跑堂的小二們忙着端酒送菜,卻也沒忘頻頻朝憑欄窗邊的那桌客人望去,眼裏滿是疑惑和驚豔之色。
那桌上,滿擺着將進酒裏最昂貴的各色山珍海味招牌菜,還有一罈子貴不可言的陳年女兒紅,半升就得五兩銀子,算算這滿桌酒菜,已經足夠普通小戶人家一年的喫穿用度了。
可那桌上也就只坐着一個自斟自飲的客人,還是個嬌豔不可方物的少女。
“照她這個喝法,待會兒怕就醉死了。”店小二甲忍不住道。
“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委屈,一個嬌滴淌的小姑娘邊喝酒邊哭。”店小二乙滿臉憐惜同情之色。“好可憐哪。”
店小二們只敢在一旁竅竊私語,不敢上前關切,因爲那美麗少女雖然邊喫邊哭,眉宇間卻帶着騰騰殺氣。
“混蛋……咳咳咳……”談瓔珞仰頭吞下一大口女兒紅,醇厚甜香的酒液熱辣辣地向下灼燒入腹,嗆咳得她又是吸氣又是掉淚.可是依舊阻止不了她繼續斟滿杯,一口一口吞嚥而下。
可惡!可惡!可惡!
“不就是砸了個破鎖,有什麼了不得的?”砰!她氣苦地將酒杯往桌上一甩。
“臭爹爹……不就是間破屋子嘛,人家只是想偷偷溜進去看一眼,又不是真的就會把鬼給放出來……他到底在兇什麼?又怕什麼?”
想起那一巴掌,她不禁又哽咽了。
變了……什麼都變了……
就連最疼她的爹爹都打了她,對她而言就像天崩地裂了一樣。
所有一切她熟知的、安穩的人事物都漸漸變了樣,隱隱約約好像有什麼狂風暴雨就要來了似的.
爹爹的心浮氣躁,二叔叔和四叔叔的惶惶不安,還有大哥哥也怪怪的……
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隨即想壓驚似的又灌了一大口酒。
“開什麼玩笑!我談瓔珞天不怕地不怕,我、我纔沒有什麼好擔心的……”她不斷喃喃自語,努力說服自己。“反正天塌下來自有長人頂,反正我們談家有的是錢,不都說天大的亂子,地大的銀子嗎?有錢,什麼事兒擺不平?”
可,萬一沒錢了呢?
“不不不,不會的!”她又灌下一大口酒,倔強的否認到底。“我們家別的沒有,錢最多,堆在庫房裏都快黴壞了,怎麼會沒錢?哈,哈,我肯定是喝醉了,我們談家怎麼可能會窮了呢?”
不斷喝着酒,不斷安撫着自己,談瓔珞支着沉甸甸得發暈發燙的頭,喃喃自語,眼眶淚霧卻怎麼也消退不去,直到整個人砰地一聲,醉倒癱伏在桌上。
“……有錢……我家有很多很多錢……”
“傻瓜。”一聲嘆息在她頭頂響起。
談瓔珞卻全然無知覺,昏昏然不省人事。
“你認識這位姑娘?”另一個笑吟吟的男聲問。
“嗯。”
“真巧。”
“是很巧。”那溫柔沉靜的嗓音有…絲遲疑。
“天下間如此巧合的事兒實在不多。”男子笑吟吟語調裏滿是頑皮輕快,意味深長。“可沒想今年,光是本王也遇上了那麼一兩樁、兩三樁、三四樁……你說巧不巧?呵呵呵。”
堂燼濃眉微挑地瞥了笑眯眯的靜王一眼,嘴角揚起的笑紋裏,藏了一絲若有所思的警戒。
陳舊木門上斑黑點點,緊閉的門慢慢地打開了。
白霧不知何時瀰漫了出來.濃濃地淹沒了她的腳跟。
這、這是哪裏?她、她爲什麼會在這兒?
無法動彈的身軀僵在原地,談瓔珞屏住呼吸,背脊竄過陣陣莫名的慄然,睜大了眼,瞪着眼前在霧裏隱隱出現的兩條白色影子——
長長的頭髮拖在地上,白色的喪服染紅了一大半,臉龐模糊得看不清五官,有什麼不斷從頭頂和身體滲出來滴落地,帶着濃濃惡臭,在地上凝聚成了一大攤腥紅。
她寒毛直豎,魘在渾沌夢境裏,無法動彈。
是誰?到底是誰?
那兩條影子慢慢朝她飄移而來,微微張口,像是要說什麼。
可是沒有任何聲音發出,因爲頸子是斷的,切口處一片血肉模糊。
就在這時,一隻細瘦如枯枝的手指,閃電般抓住了她的袖子!
“鬼啊啊啊……”談瓔珞猛然坐起,大口大口喘息着,驚恐的冷汗溼透了衣背。“不要抓我——不要抓我——不是我害死你們的——”
“你醒了?”
溫柔醇厚的聲音彷若春風而來,奇異地撫平了她驚悸狂跳的心臟。
談瓔珞愣愣地抬頭望着他,烏黑的大眼睛裏仍殘存着令人心痛的懼意。
“有鬼。”
“你是做惡夢了。”堂燼眸底行一絲難掩的憐惜。“那些都是假的,只是夢,別怕。”
“假的?只是夢?”她眼裏盛滿脆弱的惶惑恐懼,求助地望着他,“沒有鬼?”
“沒有鬼。”他胸口難抑微微心疼的牽動,伸手輕摸她的頭,“你是醉了,做了惡夢。”
不知怎的,她相信他,尤其在他溫暖大手撫慰地摸着她的頭時,她驚如擂鼓的心漸漸跳回了原位,不知不覺地就安心了。
她望着他,雙頰悄悄地紅了起來。
“來,喝碗堂家家傳的醒酒湯吧。”堂燼左手端着一隻冒着熱氣的湯碗,在她牀畔坐下。
懼意褪去,談瓔珞這才感覺到暈眩沉重的腦袋,像被無形的鎚子一下又一下地痛擊着,不禁疼皺了眉頭。“噢,我的頭……”
“宿醉在所難免。”他語氣裏有着濃濃的關懷和一絲不贊同,“女孩子家,還是不要喝那麼多酒。”
“現在才說——人家以前又沒喝過酒,哪裏知道有宿醉這種東西啊?”她忍不住抱怨,陡然想起,“等一下,你怎麼會在這裏?”
“這是我家。”他眼神變得柔和,嘴角不禁往上揚,不由分說將湯碗遞至她脣邊,命令道:“喝。”
她依言乖乖地喝了,一張臉隨即揪成了包子。“嗯,你給我喝什麼?”
“陳皮烏梅醃金桔子。”堂燼被她醜得可愛的表情逗笑了,“很醒酒吧?”
“豈止醒酒?”她忍不住埋怨地狠狠瞪了他一眼.“死人都給酸活了。”
“咳咳。”他忍俊不住,別過頭去嗆笑連連。
他又笑她了。
她談瓔珞堂堂大小姐,又出落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美貌,可不是生來給他笑的,討厭!
雖然又被他氣得蹦蹦跳,可這熟悉的親切溫暖感,卻奇異地消融了她內心深處無法言喻的惶然。
談瓔珞嘟着小嘴,可眼角眉梢卻不禁泛起一抹笑意。
“慢着!既然這是你家,那我又怎麼會在這裏?”她驀地想起,滿臉狐疑。
“我昨夜在將進酒將你撿回來的。”他凝視着嘴上嚷酸,卻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啜飲着,彷彿上了癮的她。“昨夜你……”
“我怎樣?”她臉上浮起一抹倔強之色。
“不,沒什麼。”他察覺到她的緊繃,頓時改變了話題,“餓不餓?我讓人給你準備些好喫的吧?”
“好。”她明顯地鬆了一口氣,幾乎又逗笑了他。“我真餓死了,謝謝你。”
“小事一樁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堂燼起身回以一笑,頑長挺拔背影緩緩消失在門口。
談瓔珞不由自主地望着他離去的方向。
“呸,我在臉紅個什麼東西啊?”她捂住莫名發燙的臉頰,懊惱低咒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