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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(1)

《清風拂面之結髮夫》 / 梅貝兒 / 第13章 / 共22章

三月中旬,春暖花開。

邢阜康終於又回到別莊,當他從周大娘口中得知嬸婆過世的消息,心中無限感傷,接着又得知韻娘已經在十日前起程返回邢家大院,大爲震驚,來不及細問,便片刻不敢停歇,立刻驅車趕回西遞村。

他馬不停蹄地回到邢家大院,直接從南邊角門回到飛觴堂。

“大當家回來了!”

見到數月未歸的主子,老吳臉上堆滿笑容,馬上往院子裏頭喊,跟其他人通風報信,好趕緊出來迎接。

他深吸了口氣,定了定神。“大奶奶呢?”

“應該是在屋裏,大當家別擔心,這扇門小的看得很緊,不會隨便讓人進來,其他人也都幫忙守着大奶奶,一切平安。”老吳想到幾日前大奶奶突然從別莊搬了回來,又不便多問,只是盡好自己的責任,把門看好,自然也很清楚主子最擔心什麼,不等他問,就先說了。

“沒事就好。”邢阜康懸在半空中的心才落下。

於是,他大步穿過天井,已經有好幾個婢女、嬤嬤出來迎接,推開正房的格扇門,屋裏卻沒半個人在,只好又走出來。

麻姑聽見樓下的動靜,立刻從二樓下來,怯怯地見禮。“大當家。”

“怎麼就讓大奶奶搬回來住了?”他沈着臉問。

她早有捱罵的心理準備,便硬着頭皮回道:“因爲大奶奶堅持要搬回來住,奴婢也不得不聽……”

邢阜康瞪視片刻才問:“大奶奶人呢?”

“在二樓的繡房。”麻姑指着正房樓上的廂房說道。

繡房?他也跟着抬起頭來,倒不曉得上頭那間原本閒置不用的廂房,如今成了繡房,便順着樓梯,直接上了二樓。

待他推開繡房的門扉,跨進屋內,就見穿着杏紅色大襖,上頭鑲嵌着各種精美花邊和剌繡的妻子就坐在繡架前面,半垂眼眸,相當專心地刺繡,彷彿沒注意到他的到來。

“咳!”邢阜康清了下嗓子。

韻娘揚起螓首,佯裝驚訝。“相公何時回來的?”

“剛到。”面對妻子安然無事,放心之餘,頓時有些尷尬。

她盈盈地起身。“相公去過別莊了?嬸婆的喪事,我已經辦妥了,不過還是希望能儘快找到她的兒子和媳婦,通知他們前來上香祭拜。”

“我會命人去辦。”他也覺得應當如此。

“相公不問我爲何搬回來住?”韻娘一面爲他倒茶,一面問道。

邢阜康端詳着妻子看似神色自若的態度,心中忐忑。“爲什麼要搬回來?”

難不成聽說了什麼?不過葉大娘她們並不是多嘴之人,應該不會說纔對。

“……因爲我全都知道了。”他們之前已經拐了太多彎,好不容易纔弄懂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,韻娘不想再繞圈子。

聞言,他的臉孔倏地刷白,徽墨般的瞳眸也跟着瞠大,身軀有些站立不穩,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,還是令人猝不及防。

他聲音微顫。“你……全都知道了?”

“是。”韻娘直視着他佈滿驚懼、窘迫、羞慚的複雜神情,直到此刻才明白這個男人內心的恐懼有多深,多不希望被她知道刻意隱瞞的“祕密”,但她不能因爲避諱,就裝作渾然不知,畢竟早晚都要開誠佈公談一談。

“包括相公的出身,以及爲何逼我喝下避子湯,連送我去別莊的原因,也全都知道了。”她正色地說。

“……”邢阜康的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卻發不出聲音來。

這一剎那,邢阜康多麼害怕看到妻子臉上也跟其他人一樣,出現嫌惡、輕視,彷彿他是髒東西的表情,那是他最大的夢魘。

韻娘冷着一張俏顏。“當我知道這一切,便做出了個決定,等見到相公之後,一定要狠狠賞他一記耳光。”

“那就打吧!”這是他欠她的。

她也當真舉起右手,往邢阜康的左頰揮了下去,雖然力道並不大,還是發出清脆聲響。

邢阜康默默承受這一記耳光,如果還不夠,想再多打幾下,也會由着她。“我不奢望你原諒,但只要你開口,不管要我做什麼,我都願意去做。”

“即便我想求去,你也會答應?”她反問。

邢阜康驚痛莫名地叫道:“不!唯獨這件事……我不能……我辦不到……”他不會休了她,更不想失去她。

“爲何辦不到?既然相公一點都不在乎我的感受,那麼又何必做夫妻?”韻娘紅着眼眶,哽咽地問。

他失聲低喊。“我在乎!我當然在乎!”

“如果相公真的在乎,就不會隱瞞我這麼大的事,不會連真正的原因都不告訴我,就逼我喝下那碗避子湯,嫁進門不過五天,便把我送去別莊,從頭到尾,相公想到的都是自己,因爲你的恐懼和自私,就擅自替我做了決定……”

“不是這樣的……”邢阜康急着辯解。

韻娘毫不留情地指控。“相公在乎的是自己,根本不是我!”

這句話彷彿擊中了邢阜康的要害,頓時臉色一片慘白。

“相公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有多麼旁徨無助、茫然若失,完全不明白做錯什麼,纔會得到這般無情對待……”淚珠隨着她說的話,一顆顆滾下面頰。

“相公知道我有多難過嗎?以爲終於盼到了幸福,可纔不過一夜,美夢就被擊碎,接着又被打發到別莊……我不禁要問,難道這就是身爲庶女的命運嗎?”

妻子的淚水和控訴,讓邢阜康找不到脫罪之詞。“我又何嘗想傷你的心,我以爲這麼做是都是爲了娘子好。”

她聽得氣憤。“相公這麼做,真是爲我好嗎?”

“我擔心……自己配不上你……”他吐出內心最深的不安。

聞言,韻娘再怎麼生氣,還是爲他心疼。“我也不過是侍妾所生的女兒,身分也高不到哪裏去。”

邢阜康無法不感到自卑。“那不一樣。”

“至少讓我明白一件事,一個人的品性比出身來得重要,我有個死去的兄長,雖是庶子,但自小好學,個性誠實,又守規矩,長大之後必定能考取功名,光耀門楣,但是他卻被大娘生的兒子打死了。”她說出心中最大的痛。

他一臉訝異,因爲聽到的不是這樣。“我還以爲他是因意外過世的?”

“這是周家的祕密,畢竟嫡子打死庶子,傳出去總是不太好聽,最後便用意外結案,我連爲哥哥討回一個公道都做不到……”韻娘對天發過誓,要嫁得比幾位嫡姐還要好、還要幸福,便是報復大娘一家人最好的方式。

“世人總是特別看重出身,我和兄長卻自認強過嫡兄、嫡姐,只因爲是庶出,便飽受虐待和歧視,自然比別人更懂得這個道理,也許初時會感到震驚,不過只要瞭解相公的爲人,那麼出身便不再重要。”

聽到這裏,邢阜康不可思議地看着妻子。“你、你真的不在意我是個孽種?”韻娘很輕很輕地打了一下他的臉頰。

“旁人可以這麼說你,但相公絕對不能看不起自己,你也不想擁有那種無法對外人言的出身,可那不是你能阻止得了的事,

不要再把別人犯的錯,怪在自己頭上。”

“可是嫁給了我,旁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待你……”

她嬌哼一聲。“相公以爲我在孃家過的是養尊處優的日子嗎?有什麼鄙夷、嘲諷的眼神,還有冷言冷語,以及一些整人的小手段是我沒領教過的?”

“邢家的人可比周家還要惡毒十倍、百倍……”他就是捨不得讓妻子承受那些,才把她送去別莊。

“不重要的人說的話,就當做耳邊風,去理會他做什麼,那隻會苦了自己。”韻娘自有她的一套生存之道。“何況我也不是那種乖乖受人欺凌又不吭氣的女子,定會找機會還以顏色。”

邢阜康眼眶一熱。“韻娘……”

“原本還氣相公把我送到別莊去,可是在那兒遇到了嬸婆,還有葉大娘她們,知道相公爲她們所做的一切,試問邢家有哪一個人能夠比得上你?”說着、說着,韻娘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。

“若是讓我重新選擇,我還是會嫁給相公的。”

最後一句話彷彿天籟之音,讓他得到了救贖。

原本籠罩在邢阜康雙眼上的陰鬱霧氣,終於緩緩散開,轉爲晴朗的好天氣,展露出湛湛有神的眸彩。

“你真的還願意嫁我?”邢阜康啞聲地問。

她執起他的大掌。“只是不準相公以後再有事情瞞着我,否則下回我自己搬去別莊,再也不想看到你了。”

“好,我答應!絕不再瞞你任何事!”他殷切許諾。

韻娘依然瞪着他。“還有避子湯我也絕不再喝!”

“可是……”邢阜康不想讓孩子承受自己的罪惡。

“咱們的孩子有什麼罪過?”她質問他。

他喉頭一窒。

“將來他若是敢怪你,我會先痛打一頓,然後趕出家門,讓他去嚐嚐外頭的人情冷暖,有好的出身並不代表就有出息,喫了些苦頭之後,就會明白自己有多好命了。”韻娘嗤哼道。

邢阜康一臉動容,想哭也想笑。“你真捨得?”

“喫得苦中苦,方爲人上人,不論爲官還是經商,沒喫過苦的人,又怎能瞭解人心,更不會有所作爲的。”她肯定地說。

他將握住自己手掌的柔荑貼在頰邊,心情激動不已,無法用言語表達。

“相公……”韻娘將另一隻小手貼在他的胸口上。“我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,要是在外頭受了委屈,都可以說給我聽,你不再是一個人了,你還有我。”

“你邇有我”這四個字讓邢阜康卸下心中的重擔,從今以後,不必再一個人扛着,還有人會與自己分擔。

“韻娘,韻娘……”他伸臂摟住妻子,緊到她的腰快折成兩半,粗啞的嗓音飽含着情意和感謝。她非但不嫌棄,還願意與自己同甘共苦,人生已經圓滿了。

韻娘心中曾有的怨怒氣惱,也在這一聲又一聲的輕喚中,跟着煙消雲散,相公用的方法雖然不對,但終究是喜愛自己、憐惜自己,是爲了保護她,那麼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呢?

她要的是兩人的將來,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。

就在這當口,門外傳來一男一女嘰哩咕嚕的鬥嘴聲,而且聲音愈來愈大,讓屋裏的兩人都聽見了。

“怎麼樣?是不是吵起來了?”

“小聲一點……”

“那你就讓開!”

“不要濟!”

“要是吵架怎麼辦?”

房門赫然打開,讓貼着門板偷聽的金柱和麻姑趕緊裝作在打蚊子。

麻姑兩手互拍一下。“哎呀!真可惜,沒有打着……”

“這裏也有!”金柱也作勢要拍打。

韻娘一臉似笑非笑。“我看你們纔是最大的那兩隻蚊子。”

“呵呵。”麻姑乾笑。

金柱縮了縮腦袋。“奴才知錯。”

“偷聽夠了就下去準備一些喫的。”邢阜康爲了早點返抵徽州,在路上只啃了乾糧,接着又從呈坎村一路趕回西遞村,早已疲憊不堪,他掃視他們一眼,繃着臉孔說道。

“是。”兩人趕緊溜下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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