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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1)

《清風拂面之結髮夫》 / 梅貝兒 / 第15章 / 共22章

邢阜康來到五房居住的享敘堂,被奴才請進小廳內喝茶,對於這位“叔父”找他來的原因,多少心裏有數,不過想先聽聽看對方怎麼說。

等了好一會兒,邢東芻有些心虛,但又故作鎮定地跨進門來,身後則是跟着小妾王姨娘,果然讓他猜中了。

邢東芻清了下嗓子。“咳!你來了!我今天找你來……只是想問問秉成何時才能回當鋪,他這段日子也反省過了,都是自家人,不要計較那麼多。”

王姨娘也代女婿說情。“秉成不過是一時糊塗,也認錯了,你就原諒他。”聞言,邢阜康臉色一凜,也虧他們還有臉這麼說,口氣更添幾分嚴厲。“身爲朝奉竟然監守自盜,偷的還是客人拿來典當的貴重物品,這叫做一時糊塗?”

“呃……老爺!”她趕緊使個眼色,要邢東芻說話。

邢東芻臉皮抽搐幾下,若不是情況特殊,根本不需要對這個孽種陪笑臉。

“典當物不是都找回來了嗎?”就因爲這樣,害他被賭坊的人逼得緊,還說再不還錢,要找人將他斷手斷腳,所以他最近都不敢出門,而嫁出去的庶女又回孃家哭訴,真是有夠悶的。

“幸好找回來了,纔沒有失信於顧客,否則誠信一旦受損,得花更大的力氣和時間才能建立。”邢阜康可不容許邢家當鋪的商譽有一絲一毫損傷。

邢東芻哼笑一聲。“要是典當物真的找不回來,大不了賠錢……”

砰!邢阜康用力往几案一拍,茶碗頓時翻倒,茶湯濺了一地,更把王姨娘嚇得驚跳起來。“別以爲沒人知道他之所以會偷典當物是受了你的威嚇和唆使,應該反省的人是你纔對。”

“你……有什麼證據?”邢東芻打算來個死不認帳。

邢阜康面無表情地斥責。“賭坊前些時候已經派人到當鋪討債,還不肯承認?一萬兩是小數目嗎?你在外頭欠的那些賭債,自己想辦法還清,敢把念頭動到典當物上頭,打算用它們來抵債,我絕不寬貸。”

“一萬兩?老爺,他說的是真的嗎?”王姨娘直到此刻才明白女婿會偷典當物是受了丈夫的指使。

而邢東芻馬上腦羞成怒地大吼。“你這該死的孽種!竟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?別以爲邢家當鋪是你一個人的——”

“只要由我掌管一天,我就有資格這麼說。”邢阜康過去總是念在自家人分上,凡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當做不知情,如今才知大錯特錯,那隻會讓對方更加肆無忌憚、爲所欲爲。

邢東芻見硬的不行,便來軟的,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。“他們說要找人把我斷手斷腳,你就真的見死不救?好歹咱們是一家人……”

站在主子身邊的金柱差點把早上喫下去的東西吐出來,什麼一家人?這些人根本沒把大當家當做一家人,這會兒想要銀子,連這種違心之話都說得出口,還一點都不覺得羞愧。

“要我怎麼幫?”邢阜康口氣透着寒意,可惜對方聽不出來。

“當然是幫我把賭債給還了。”邢東芻厚着臉皮說。

“幫你還債是不可能,不過我倒有個法子……”

他本來變了臉,聽到下一句,又馬上討好地問:“什麼法子?”

“金柱,去把管事找來!”邢阜康冷道。

金柱馬上跑得比飛還要快。

沒過多久,管事匆匆忙忙地趕來了。

“馬上去找來二十名奴才婢女,把這座享敘堂內所有值錢的東西,包括幾位太太、奶奶、姨娘和姑娘的衣裳、首飾都一併帶走……”邢阜康雷厲風行地

“就說是用來還五老爺欠下的一萬兩賭債!”

管事硬着頭皮接下命令。“是!”

雖然內院之事目前是由三房太太在管,就連邢阜康也不能插手,但一旦關係到金錢進出,眼睛可就要放亮一點,要知道府裏一切開銷、各房的月例,還有年終的分紅,全都是靠當鋪的營收,只要掌握了金錢,誰敢不乖乖聽話,也就不能不照他的話去做了。

“那些首飾是我的!”王姨娘急得直跳腳。

邢東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要是讓正室知道自己欠了那麼多賭債,不死也會被剝層皮。“你敢!”

“你敢賭,就要有本事還債。”他不爲所動。

“你……這孽種,當初根本不該讓你出生!”邢東芻指着他的鼻子罵道。

邢阜康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往那麼痛苦,因爲他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罵他是孽種,但在韻娘心中,永遠是她的相公,比任何出身高貴的人還要好,那兩個字已經不再能傷害他了。

“這話我已經聽膩了。”他無動於衷。

於是,整座享敘堂被翻了過來,一羣女眷哭天喊地,想要搶回自己的東西,結果還是被拿走了。

“爹,這是怎麼回事?”邢玉蓉氣急敗壞地趕來。“他們說你欠下賭債,要拿咱們的首飾去抵債,是不是真的?”

媳婦兒章氏也忍無可忍地向長輩抗議。“那些首飾都是我從孃家帶來的,不能拿去抵公爹欠下的賭債……”

五太太氣到全身無力,讓貼身婢女攙扶過來。“老爺,你真的在外頭欠下一萬兩賭債?到底是怎麼輸的?”

“我……”邢東芻很想挖個地洞躲起來。

邢玉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“那些是我的嫁妝啊……”

“老爺快想想辦法……”王姨娘和其他幾個姨娘也哭得一把眼淚、一把鼻涕。

“爹,原來你每次說要出門都是跑去賭?”嫡子邢阜剛震驚地問。

其他庶子、庶女都呆站在一旁,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你給我把話說清楚!”五太太兩指揪住丈夫的耳朵斥道。

邢東芻喫痛地喊着。“好疼……”

“還請嬸母好好管一管,剩下不足的金額,我會代爲清還,但僅只這一次,下回叔父再欠下賭債,就直接將他交給賭坊的人處置。”邢阜康不再縱容,若不把事情鬧開,他們根本不會當一回事。

話一說完,他便轉身離開享敘堂,一干女眷只好把矛頭指向邢東芻,把他罵得是狗血淋頭。

待邢阜康回到飛觴堂,天色都黑了,將東西清點完畢,初步估計距離一萬兩還相差甚遠,但也只能代爲墊上,不過僅只一次,下不爲例,還讓管事把這件事傳到各房,做爲警惕。

“相公回來了。”韻娘已經讓麻姑下去休息,一個人待在房內。

他淡淡地應了一聲“嗯”。

“受氣了?”因爲等不到相公回來,她讓玉梅和秀梅她們出去打聽,大概知道一些狀況。

邢阜康微微一哂。“氣倒是沒有,只是累了。”

“那我幫相公捏捏。”說着,韻娘便伸手爲他按摩肩頸。

他笑意更深。“多謝娘子。”

“相公做得沒錯。”韻娘贊同他的作法。“若這回代爲還清那些賭債,對當事人來說根本不痛不癢,一定還會再去賭,那可是個無底洞,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身邊的人都有切虜之痛,纔會幫忙盯着,這纔是釜底抽薪。”

“娘子跟我有同樣的想法。”他也是痛定思痛,才狠下心來。

韻娘幫他按摩着太陽穴。“相公愈是隱忍,就愈是有人有恃無恐,何苦折騰自己呢?當然要讓其他人分擔,這才叫一家人。”還特地加重最後三個字。

“爲夫受教了。”邢阜康閉着眼皮,很享受妻子的服侍。

她又按摩了一會兒才問:“聽說四房那兒也出事了,後來是怎麼處理的?真的是趙氏勾引四老爺嗎?”

邢阜康掀開眼簾,嘆了口氣。“無論真相如何,也已經死無對證,管事說趙氏的屍首還停在後院,我已經命人將她安葬,至少這是邢家唯一能爲她做的。”

“我總算明白相公的意思,在這座大宅院裏頭,真的有不少見不得光的事。”韻娘漸漸有這番體悟。

他將站在身後的妻子拉到面前,面帶憂慮。“你後悔了?”

“後悔什麼?”她嗔睨一眼。“我只會更慶幸相公一點都不像邢家人,你有一顆比他們善良高潔的心,應該引以爲榮。”

“娘子別再誇讚我了……”邢阜康不免窘迫。“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,沒有你說的那麼好,就算出身再不堪,我也是娘含辛茹苦懷胎十月、忍受屈辱生下來的,當然希望能幫她贏得一些尊重。”

韻娘往他大腿上坐下。“相公能這麼想,就比那些自以爲身分比別人高尚的僞君子還要令人敬重。”

“只要娘子這麼認爲就足夠了。”他已經不會再去介意別人的看法,只要韻娘說他好,他就心滿意足。

她偎在相公胸前,更想要爲邢阜康做點什麼,想要好好地疼他,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值得人愛。

第二天中午,由於邢阜康和人有約,對方是身爲“總商”的雲家二爺,在兩淮鹽商當中,頗具影響力,兩家還有着一層姻親關係,所以必須出門一趟,正好給了韻娘機會。

“……大奶奶要去修心園?”麻姑瞪大眼睛看着坐在鏡奩前,重新梳理髮髻的主子。“去那兒做什麼?”

韻娘將垂落在頰畔的一縷髮絲撩到耳後。“自然是去見公爹……不!這麼叫也不對,還是稱呼一聲二老爺好了。”關係真是複雜,不過爲了打開相公的心結,勢必得讓兩人見上一面不可,否則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和解。

“二老爺不會見大奶奶的。”她說。

“總要試試看。”韻娘態度堅持。“不過只有咱們兩個,人似乎太少了,你去把秀梅和玉梅叫來,要她們也一起去,多一點人,相公纔不會擔心我讓人欺負了。

麻姑攔不住她,只好出去叫人了。

待一切準備就緒,韻娘便帶着三個婢女,浩浩蕩蕩地踏出飛觴堂,擔任門房的老吳又不能不讓她出門,只能祈求不要出事纔好。

這也是韻娘進門之後,頭一次有機會真正欣賞到飛觴堂以外的景緻,處處可見層樓疊院、高脊飛檐、曲徑迴廊、亭臺樓閣的徽派建築,不只規模宏偉、佈局協調,還有磚木石雕的精湛工藝。

“大奶奶,萬一二老爺還是不見你呢?”麻姑扶着主子的手肘問。

她停下腳步,抬眼看着門樓上磚雕的百子圖,一點都不着急。“要真的連我都躲着,怎麼都不肯見,咱們自然就回去了。”

走在後頭的秀梅接腔。“說不定二老爺會見大奶奶。”

“是啊,二老爺或許不好意思拒絕大奶奶,只好見了。”玉梅不禁這麼猜。

韻娘回眸一笑。“若是這樣就好。”

待她們終於來到修心園的院門外頭,麻姑便上前敲門了。

過了片刻,邢五纔來應門,他燒燬一半的臉孔,讓外頭的韻娘着實愣怔住了,他像是知道嚇到人,連忙用完好的那一面示人。

“有什麼事嗎?”他問。

麻姑趕緊爲他介紹。“這是咱們二房的大奶奶,想見二老爺一面。”

“能否進去通報一聲?”韻娘收起驚愕,客氣地問。

邢五這纔多看韻娘一眼,也明白了她是誰。“小的這就進去問。”說完便又把院門關上。

“大奶奶累不累?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着休息?”秀梅問。

她搖了搖螓首。“我不累,不過他的臉……是被火燒傷的嗎?”

玉梅說出聽來的八卦。“好像是很多年前跟着二老爺出門,因爲投宿的旅店突然發生大火,走避不及纔會受傷,還好命揀回來了。”

韻娘輕蹙秀眉。“二老爺呢?他沒事吧?”

“二老爺倒是沒事,聽說是身邊的隨從把他救出來,不過那名隨從可沒那麼幸運,傷勢很嚴重,撐沒幾天就死了。”玉梅遺憾地說。

“想不到還發生過這樣不幸的事。”她感慨地回道。

又等了好一會兒,修心園的大門才又打開。

“回大奶奶,二老爺說他誰也不見。”邢五低着頭說。

“還是誰也不見嗎?”韻娘嘆道。

邢五不敢抬頭,怕又嚇到她。“是,大奶奶還是請回吧。”

“那麼可否替我傳幾句話給二老爺?”

他躬身回道:“大奶奶請說。”

“二老爺不見任何人,尤其是我的相公,是因爲無法見容他的出身,所以纔想用這種方式來折磨他、懲罰他,讓他痛苦,好消心頭之恨呢?”

韻娘希望用這些話能把人給激出來,也順便替丈夫出口氣。“還是因爲沒有保護好妻子,讓她遭受莫大的污辱,這份罪惡感令二老爺非得躲在裏頭,沒臉出來見人?”

韻娘就是在賭,賭自己這席話會得到什麼回應,總要把原因找出來,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位二老爺。

她的咄咄逼人讓邢五爲之語塞。

“可否代爲轉達?”她又問。

邢五一臉爲難。“這……”

她朝秀梅和玉梅使了一個眼色,在來這兒之前,就已經擬好應對之策。“既然你不肯代爲轉達,那麼我只好自己進去跟二老爺說了。”

“大奶奶,你這是強人所難,還是請回吧!”他纔要把門關上,秀梅和玉梅早就各擋住一邊。

“我並不是想要強人所難,只不過想請你傳個話罷了。”韻娘聲音嬌軟,但又多了幾分強硬。

就在雙方僵持之際,大房嫡長子邢阜翰聽了派去監視的奴才說韻娘終於踏出飛觴堂,想到有機會見她一面,馬上興沖沖地趕來。

“……堂弟妹怎麼會在這兒?”他擺出一副正好路過此處,於是上前打聲招呼的樣子,免得讓人看出是蓄意,做做樣子也是必要的。

邢阜翰兩眼須臾不離地盯着穿了杏紅色襖裙的嬌俏身影,當他聽說韻娘被送去別莊時,自然明白邢阜康的用意,真是恨得牙癢癢的,以爲再沒機會親近對方,想不到又搬回邢家大院,而且還比第一次見面更加嫵媚嬌豔,宛如一朵盛開的牡丹,祖父都能強佔自己的兒媳,小嬸母或是堂弟妹又算得了什麼?禮教倫常比得上美人在懷嗎?只要別傳到外頭去,誰能管得着。

“他是誰?”韻娘問着護在自己身前的麻姑。

麻姑回了一句“他是大房老爺的嫡長子”。

“遇上什麼麻煩了嗎?”邢阜翰故作關心地問。

擋在主子面前的麻姑可不會讓他有機會接近主子半步。“我家大奶奶只不過是有點事來見二老爺。”

邢阜翰怒斥一聲。“你擋什麼?給本少爺閃到一邊去!”

秀梅和玉梅也來到主子身邊,當她的左右護法。

“我要跟你們主子說話……”他橫眉豎目地喝道。

邢五見情形不對,連忙進去稟告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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