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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(2)

《清風拂面之結髮夫》 / 梅貝兒 / 第20章 / 共22章

於是,大夫火速被請來了,很快地診出已有兩個月的身孕,不過有些氣血不足,還吩咐要多喫一點。

這樁喜事可把所有人都樂壞了。

韻娘宛如作夢般撫着還很平坦的小腹。“已經兩個月了……”

想到這段日子忙着應付邢家人,根本無心顧及其他,想不到孩子卻挑這時悄悄地來報到了。“我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,幸好沒事。”

“喫的方面就交給咱們,大奶奶若要下樓,可得要慢慢的走,不要心急,還有一定要讓麻姑跟在身邊……”葉大娘可比她緊張,嘮嘮叨叨地說道。

周大娘也提醒她一些相關禁忌,像是不能拿針線、動剪刀之類,又想到大當家原本擔心廂房不夠住,還打算蓋耳房,看來也得暫緩了,務必要讓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,不能出半點差錯。

“我都記住了。”她柔順地回道。

麻姑高興得眼眶都紅了。“等大當家回來知道了,一定很高興。”

“嗯。”韻娘也很想快點看到相公開心的樣子。

雖然還是嗜睡,不過她的胃口不錯,清醒的時候,腦子也沒停下來過,因爲懷了身孕,不能碰針線,自然就不能教人蘇繡,等到孩子出生之後,開銷也跟着大了,莊子裏的人又都要喫飯,韻娘不想連這事都讓相公煩惱,決定自己想辦法。

韻娘打開一口木匣子,裏頭是出嫁之前,從孃家搜刮來的二十套首飾,也是她的嫁妝,打算將它們變賣,心中沒有一絲不捨。

她一面把玩着戴在左手的白玉鐲子,那是邢阜康送給她的,也是唯一想要保留下來的,因爲相公和未出世的孩子纔是她最珍貴的寶物,已經擁有太多了。

“大奶奶!”房外響起周大娘的聲音。

她將拿在手上的雕花鑲玉銀簪擺了回去。“請進。”

外頭的周大娘推門進來,不過令韻娘意外的是後頭跟着秋娘,心想來得正好,恰好想跟她談一談。

許久不見,秋娘還是一樣,整個人沒精打彩,愁眉深鎖的一看就是個怨婦,就算已被她狠狠教訓過,似乎也沒多長進,既然仍想不開,韻娘也懶得再去開導。

秋娘擠出笑容。“聽說嫂嫂有喜了,所以來道聲恭喜。”

“謝謝,坐。”她說。

“呃……謝謝嫂嫂。”原本說聲恭喜之後,就打算回去,可是見到放在几上的那口木匣子,裏頭擺滿各種精細別致的首飾,只要是女人都會眼睛一亮,就忍不住坐下來。“這些是……”

“這些都是我的嫁妝,正打算把它們拿去變賣,好換些銀子回來。”韻娘說出心中的打算。

她喫了一驚。“爲何要變賣?”這麼美的東西,換做自己可是捨不得。

“現在已不比過去,相公不再是邢家人,當然要想辦法籌錢過日子,否則莊子裏這麼多人,喫飯就是個問題。”韻娘誇張地嘆了口氣。“現在也養不起閒人,想要喫飯,就得做事。”

“你……這是在指桑罵槐,說我是閒人?”秋娘淚眼婆娑地指控,想到自己寄人籬下還被嫌棄,真是命苦。

周大娘想要幫忙圓場。“大奶奶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
“我話說得白,還請你多多體諒。”韻娘可不會心軟。“我方纔也說過了,現在跟過去不同,不能再讓你躲在房裏顧影自憐,連髒衣裳都要別人來洗,只會等人送飯過去,那種日子已經不會回來了,住在這座莊子就是一家人,大家就要一起努力,才能度過眼前的難關。”

秋娘抽噎地問:“我、我又能做什麼呢?”

“針線活總會吧?就快過年了,大家都想穿新衣裳,只要買布回來裁,然後縫一縫,應該不會太困難,要是真的不會,周大娘可以教你。”她涼涼地說。

“我……”秋娘還是抽抽噎噎。

韻娘很想再賞一巴掌,看能不能打醒她。“我出不了力,自然就只能出錢了,還是你打算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來變賣,我也不反對。”

“不……我不要……”她嚇得馬上收起眼淚了。

“出錢還是出力,自己選一個。”韻娘連笑都不笑了。

她支支吾吾地問:“還、還有沒有別的辦法?”

“有,你可以削髮爲尼,住進尼姑庵,我和相公都不會阻止。”想要過着讓人伺候的日子,也要看自己有沒有資格。

秋娘可不想出家。“我……我選出力。”

“周大娘,你都聽到了,往後飯菜不用特地端去她房裏,讓她到廚房去拿,還有需要幫手,儘管找她。”韻娘也不羅嗦,馬上拍板定案。

周大娘也不禁佩服大奶奶的本事。“是。”

“我也跟相公提過了,你若是不願守寡,真的想要改嫁,也不是不行。”韻娘才這麼說,就見秋娘一張苦瓜臉都亮了。“只要別太大張旗鼓,偷偷地嫁到外地,沒有人認識就好。”

她馬上換了討好的臉。“族兄真的同意了?”

“他說他沒有資格反對,只要你點個頭,就會幫你留意適合的對象。”這女人還真是現實,韻娘嘲弄地忖道。

“那……那就由族兄作主了。”秋娘很想用力點頭,但又要保有女子的矜持,便這麼回道。

待秋娘離去,韻娘不禁搖了搖頭,邢家的子孫還真是沒幾個能令人稱讚的,當然她的相公是例外。

周大娘替她心疼。“大奶奶真的要把這些首飾變賣?”

“對我來說,這些都是死的,就該好好活用,否則既佔位子,又不能拿來喫。”她這番話讓周大娘哭笑不得。“我有相公、有孩子,還有你們,夠多了。”

“大奶奶……”周大娘感動地紅了眼圈。

韻娘打了個呵欠,睏意又席捲而來。“我有點累,想睡一會兒……”

因爲麻姑不在,周大娘扶她上牀,才沾枕就睡着了。

這種嗜睡症狀一直到胎兒四個月大,終於解除,才正慶幸着,韻孃的肚子卻像吹氣般,藏也藏不住,連行動都變得不太方便。

再過三天就是農曆年了。

天氣寒冷,不過莊子裏上上下下都瀰漫着過年的氣氛,尤其大家都分到兩套新衣裳,包括桂姐的兩個孩子圓圓和小石頭也有,還多了童玩,聽說是韻娘特別叮囑要送的,趕緊去跟她道謝。

兩個孩子不怕冷,加上雪也停了,就在天井四周跑來跑去,稚氣的格格笑聲讓大人們也跟着笑了,當他們見到剛回到家門的邢阜康,兄妹倆大聲地喊着——

“大當家回來了!”葉大娘馬上出來迎接。

“大當家可回來了!”他們可是盼了好久,總算在過年前見到人。

邢阜康下意識地詢問。“出了什麼事嗎?韻娘呢?”

“每個人都很好,大奶奶也沒事,人在房裏休息。”葉大娘一面笑、一面說,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。

他有些不解,但又猜不出原因,只好三步並作兩步的上樓,推門進了廂房。

“韻娘!”邢阜康在進門之前已經脫下披在身上的斗篷,咧開笑臉,揚聲喚着妻子。“我回來了!”

正坐在几旁享用點心的韻娘欣然起身。“相公!”

麻姑在旁邊搗脣偷笑,等着大當家自己發現。

“韻娘……”邢阜康顧不得還有旁人,張臂將妻子摟進懷中,以慰相思之苦,掌心也很自然地撫過她的髮髻、她的背脊,來到腰身……

咦?似乎有什麼不對?好像變粗了?於是鬆開臂彎,低頭看個究竟。

當他發現妻子的腹部變得圓凸,其他部位都沒胖到,先是一怔,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,嘴巴一開一合,試了幾次才發出聲音。

“你……你有……有喜了?”邢阜康眼底閃着可疑的淚光,探出掌心,好輕好輕地觸碰一下,馬上縮回去,生怕會傷到腹中的孩子。

韻娘鼻頭酸酸的。“已經五個月大了,再過四個多月,相公就要當爹了。”

“我、我要當爹了……”他嗓音一噎,還以爲這輩子都當不成爹。

她拉着丈夫的手掌,讓它貼在腹部上。“這是咱們的孩子。”

“嗯!”邢阜康用力點頭,再沒有比這個還要大的驚喜了。“你快坐着!否則腰會酸的!”先將她扶回椅上坐下,然後彎下膝蓋,將耳朵貼在韻孃的圓腹上頭,彷彿可以聽到孩子在跟自己說話,不禁露出傻笑。“我是爹。”

聽他這麼說,韻娘噗哧一笑。“孩子是怎麼回的?”

邢阜康一副理所當然地說:“當然是叫我爹了。”

“他真的這麼叫?”她笑到肩頭抖動。

他正經地回道:“父子連心,我是他爹,自然聽得到。”

“是。”韻娘笑到眼角都溼了,頭一回當爹的人都是這麼傻嗎?

“相公應該也累壞了,先喫點東西,晚一點你們父子再慢慢聊。”說着,她便朝在旁邊笑到彎腰抱肚子的麻姑嗔瞪一眼。

“快去看看廚房裏還有什麼喫的,重新熱過之後端上來。”

麻姑趕快出去,才能放聲大笑。

待韻娘拿了乾淨的衫褲和長袍讓他換上,又倒了杯熱茶給丈夫暖暖身子,這纔開口問道:“一切還順利嗎?”

“多虧雲二爺幫忙,朝廷已經覈准位在祁門縣和績溪縣這兩間當鋪,明年二月就能開業……”這次對方願意出資,也是基於兩人在商場上最講究的就是誠信,自然惺惺相惜。

“人手也都找齊了,全是以前“邢家當鋪”的老夥計,聽說我被邢家逐出大門,打算自立門戶,個個不計較銀子,紛紛前來投靠。”

她並不感到意外。“那是因爲相公做人成功,更不曾虧待過夥計,他們才願意跟着你,不過相公也別操之過急,立足根基\'穩紮穩打最重要,家裏一切有我,你不用擔心。”

邢阜康心想如果那天晚上沒有在蘇州河畔見到韻娘,繼而上門求親,將會是畢生最大的遺憾。“娘子,謝謝你。”

“是我要謝謝相公,讓我有個家,又過得如此幸福。”韻娘相信哥哥也會替她高興的。

夫妻倆不禁緊握着彼此的手,只要對方這隻手還牽着自己,就有力量面對一切就這樣,他們第一次在這座莊子裏過年,雖然沒有奢侈豪華的菜餚,只是尋常的家常菜,大家還是喫得津津有味,邢阜康不忘給每個人發了紅包,好討個吉利,笑聲更是不絕於耳。

到了二月,位在徽州的這兩間當鋪正式開業,幸好都是些老夥計,不用費神從頭教起,不過邢阜康還是莊子、當鋪兩頭跑,自然也聽說不少有關“邢家當鋪”

的負面傳聞,都說在自己離開之後,經常出現庫房的典當物不翼而飛,應該是有內賊,或是拒收不值錢的東西,還有提高典利等等,讓客人不願上門,不過短短幾個月的光景,問題層出不窮,加上邢家人意見不合,又無力處理,讓商譽受到前所未有的傷害。

他也只能搖頭嘆氣,看這情形,不用等到五年,邢家祖先傳下來的家業,就會完全敗光了。

接着,韻孃的肚子也愈來愈大,到了三月,不過八個月大,已經像是快要臨盆似的,連走出房門都很困難,更別說下樓了,讓邢阜康不禁直皺眉頭,每次出門,必定對麻姑再三叮囑,要好好盯着大奶奶,免得發生意外。

就在這一天,莊子裏來了兩名貴客,讓韻娘找到藉□可以下樓透氣,於是在邢阜康半摟半抱之下,終於得以和坐在正廳的客人說話。

“應該快生了吧?!”三房太太李氏摸着她的肚子問。

韻娘已經習慣每個人看到的反應。“還早的呢。”

“一定是個壯小子。”邢東元捻着鬍子笑說。

邢阜康又露出即將爲人父的傻笑。“兒子、女兒都好,我都一樣疼。”

又說笑了幾句,邢東元話鋒一轉,步入正題。

“……你們搬到呈坎村之後不久,二哥便去求寺裏的師父幫他剃度,邢五也跟着他一起出家,臨走之前跟我說,要爲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。”

聞言,邢阜康不禁怔然。

他都已經剃度出家,還要繼續怨他、怪他,非要用死來抵不可嗎?已經夠了,那些恩恩怨怨就讓它過去吧,相信娘也已經原諒他了。

韻娘看着他的表情,先是怔愕,接着好像有什麼東西放下了、解開了,然後釋懷,明白丈夫已經化解心中最後一絲怨恨了。

接着,邢東元又聊起邢家的近況,說到大房兄長揮霍無度,兩個兒子也不遑多讓,偏偏大嫂又管不動,只能由着他們,兩個媳婦也氣得把孩子帶回孃家,還有五弟又跑去賭坊,一個晚上可以輸個幾千兩,兒子和媳婦天天吵着要分家,以免家產被父親輸光,換得一場空,侄女玉蓉出嫁不到兩個月,就被以不順父母的七出之罪給休了,就連四弟也是鎮日狎優狎妓,屢勸不聽,和四弟妹每天爭吵不休,甚至還動起手來,讓他們夫妻耳根子也都不得清靜。

當鋪就更不用提了,因爲分散給各房老爺掌管,他們又不懂得如何運作,只想着賺錢,不但任意苛扣夥計的銀子,最後一個個走人,還有典當物因爲收藏不當,甚至損毀,客人不願贖回,那是過去從未發生的事。

當天夜裏,邢阜康夫妻躺在牀上,兩人都沒有睡意,不由得想起白天時邢東元說的話,邢家會有今天這個局面,早在預料之中,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就發生,還真是嚇了一跳。

“我一點都不同情他們,可邢家若是倒了,苦的還是當鋪裏的那些夥計。”他關心的是那些有在認真做事的人。

韻娘撫着圓滾滾的腹部,就連翻身都很困難。“咱們現在救不了所有的人,只有踏穩每一步,先壯大自己,將來纔有餘力幫助他們。”
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纔剛起步,還有好長一條路要走,不過對於將來可是充滿信心,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希望。

邢阜康在昏暗的光線下,偏頭看着身旁正對自己微笑的妻子,嘴角不禁跟着往上揚起,在他失意沮喪的時候,是韻孃的鼓勵讓自己振作起來,在他旁徨無措的時候,也是韻娘指點自己方向。

他是何其幸運和幸福,才能得此賢妻。

即便別人說他的出身不堪,但只要韻娘愛他,便能抬頭挺胸面對那些難聽的言語,以及輕蔑的眼神,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擊倒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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