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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清風拂面之結髮夫》 / 梅貝兒 / 第7章 / 共22章

子時都過了一半,邢阜康才返回府裏,幸好很快便查出偷走典當物的是當鋪裏的江朝奉,他在這行的資歷雖淺,又年輕,不過做事很認真,也不曾犯過錯,追問了半天,最後只坦承是受了五房老爺,也就是他的岳父威脅,因爲江朝奉娶了對方的一名庶女爲妻,不得不遵從岳父命令,打算把偷來的古董拿去抵債。

他知道五房這位叔父向來愛賭,更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,只是沒想到竟然把主意動到典當物上,雖然沒有把江朝奉送官,但也只能將他辭退了,免得又再發生同樣的事,看來不想辦法處理也不行了。

負責看守的老吳應了門,迎接這座院子的主人回來。

這些在飛觴堂裏當差的奴僕,都是他另外找來,並不是由邢家僱用,也只忠於自己一個。在這座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的邢家大院裏,這個院子是唯一能讓他稍稍喘息的空間,如今總算發揮作用,不過還是不夠,爲了以防萬一,得把妻子安置在更安全的地方纔行。

邢阜康舉步走向天井,金柱則提着燈籠,在前頭爲主子引路。

“她應該睡了……”透過雕花格扇門,見正房一片漆黑,邢阜康便來到書房,心想距離天亮只剩下兩個時辰,很快就過了。

金柱點燃案上的燭火。“大當家不回房歇着嗎?”

“我今晚還是睡在這兒就好,去泡一壺茶過來。”他不想吵醒妻子,也害怕見到那張俏顏露出受傷的神色。

“是。”金柱在心中輕嘆。

“大當家回來了。”麻姑不敢睡,一直等到現在。

邢阜康開口讓她進來。“今天大奶奶的心情可好多了?”

“是,跟昨天相比,確實是平靜了些,不過大奶奶一直在等大當家回來,今天就問了好幾次……”接着,麻姑便開始將白天發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稟報。

“除了三太太之外,就連四太太和五太太她們也都來了,奴婢都有守在大奶奶身邊,沒有離開半步。”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邢阜康想不到連四房和五房都這麼快就蠢蠢欲動,打算從韻娘身上下手,希望從中獲得好處。

能娶到韻娘是自己這輩子擁有過最美好的事物,他要盡一切努力來保護她,就算會遭到怨恨,只要她能平安無事就好。

麻姑很開心能得到大當家的誇獎。“奴婢很喜歡大奶奶,也很高興能伺候她,不過奴婢更想念別莊,那兒的人可單純多了。”

一點都不像住在這座大宅院裏的人,一個個好複雜、好難懂,而且都很壞,眼睛全都長在頭頂上,不只是當主子的,就連奴僕下人也一樣。

“我也這麼認爲。”他心有慼慼焉地說。

對了!還有別莊……邢阜康這纔想到可以把妻子送往位在歙縣呈坎村的別莊,那兒比在邢家大院安全多了,他怎麼沒有早點想到呢?

他臉上有了喜色。“麻姑,多虧你提醒我,真是幫了個大忙。”

“奴婢提醒大當家?”她一頭霧水。

“你下去休息吧。”邢阜康沒有多說。

待麻姑走後,他不禁想着該怎麼告訴妻子,要她搬到別莊住的決定。

直到天亮,金柱端了洗臉水進來伺候,邢阜康也在小睡片刻之後,恢復了些精神,終於踏出書房。

早上很冷,不過尚未下雪。

待邢阜康穿過天井,來到還貼着囍字的正房門口,不自覺深吸了口氣,這才推開雕花格扇門,正準備用早膳的韻娘趕緊起身迎接。

“……相公!”

他總算回來了!

韻娘有好多話想說,一時之間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
“還沒喫嗎?”邢阜康往桌旁一坐。“坐下來一起用吧。”

她連忙朝麻姑說:“再添一副碗筷。”

“是。”麻姑趕緊拿來。

待邢阜康面前擺上了碗筷,就挾了一顆用肉、蛋和楊梅汁製成的楊梅丸子到她碗中。

“多喫一點。”原本打算她要是喫不慣徽州菜,索性就從蘇州請個廚子回來,但既然決定把妻子送到別莊,那就先擱着。

“是,相公。”這是否代表他還關心自己,並不是完全不在乎?韻娘不禁又抱着期待思忖道。

用過膳,她想着終於可以和相公好好談一談了。

“我有話要跟你說。”邢阜康早一步開口。

韻娘心口一跳,惴惴啓脣。“相公請說。”

“明天一早,我要你搬到呈坎村的別莊住。”他口氣強硬地說。

她臉色倏地刷白,人也從椅上站了起來。

還以爲可以承受比喝下那碗避子湯更大的打擊,想不到還有更殘酷、更令人難以忍受的。

“爲、爲什麼?”韻娘知曉該如何應付爹和大娘,與家中的嫡兄、嫡姐周旋,但是面對眼前這個男人,她的相公,卻是束手無策。

邢阜康下顎一緊。“只要照我的話做就好。”

“我……做錯了什麼?”韻娘顫聲問。

他強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感情,臉部肌肉因此顯得不自然,但在旁人看來卻更爲冰冷。

“沒有,你沒有做錯任何事。”

“那麼又是爲什麼……”她真的不懂。

這個男人總是在上一刻表現出溫柔之後,在下一刻卻傷透了她的心,韻娘簡直欲哭無淚,他就這麼不想見到自己?非要她走不可嗎?

“以後你就知道了。”邢阜康咬着牙說。

他不可能瞞得了一輩子,她早晚都會知道邢家的“祕密”,到時說不定會慶幸不必與自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,更不必同牀共枕。

韻娘卻誤解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
莫非這座院子的女主人要換人來當,所以得先把她這個正室打發到別處?那麼是不是等這個“以後”到來,就會休了她?

她緩緩地坐回椅子上,臉上只剩下蒼白二字。

一個對自己無心的男入,就算用再多淚水,也無法從對方身上得到半分憐惜,更何況韻娘也不打算哀求他別趕自己走。

“我會先派人過去通知,讓別莊的人整理出一間廂房,好讓你住下,所有的喫穿用度,都會跟這兒一樣。”他幾乎不敢看她,平板地把話說完。

“麻姑,幫大奶奶收拾收拾,不要遺漏東西了。”

麻姑看看大奶奶,又看看大當家,卻什麼話也不能說。

“是,大當家。”她真的是搞不懂,爲什麼不把話說清楚,還是自己太笨,纔會不明白呢?

就這樣,韻娘呆坐在這間貼滿囍字的新房裏,如今看來更是諷刺,成親纔不過第五天,就成了棄婦。

這個晚上,她都沒有閤眼。

饒是平時再聰慧,此刻的韻娘卻完全沒了主意,總覺得像是走在五里霧中,分不清東南西北,她猜不透相公的心,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,更不知該做什麼來挽回這段婚姻。

誰來告訴她該怎麼辦?

到了天亮,馬車已經在南邊的角門等待了。

邢阜康仔細叮囑負責這趟路的護院、車伕,雖然呈坎村同樣位在徽州黟縣,不算太遠,可還是不希望途中發生任何意外。

待韻娘被麻姑攙了出來,還是希冀他能收回成命。

他只對麻姑說:“好好照顧大奶奶。”

“是。”麻姑將主子扶上馬車。

韻娘心頭一片空蕩蕩,幾乎徹底死心了,不再巴望他會開口讓自己留下來,必須接受相公真的不要她的事實。

當車輪開始轉動,也漸漸駛遠,邢阜康這才容許自己流露出深沉而痛苦的目光,送她離開邢家大院。

金柱則在一旁用袖口抹着淚水,這是替大當家流的,主子難過,他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,又怎麼開心得起來。

馬車通過環秀橋,走進這座依山傍水,融合自然山水爲一體的呈坎村,夜已經深了,自然看不見兩側民宅縱橫相接、排列有序、青牆黛瓦、高低錯落,宛如畫中的美景。

當馬車停在邢家別莊外頭,兩名婦人提着燈籠,早已恭候在門口,待韻娘被麻姑攙扶下來,連忙上前招呼。

“大奶奶一路辛苦了。”

“大奶奶肯定累壞了,快進廂房歇着……”

韻娘可以聽到她們在跟自己說話,卻沒有力氣回答,腦子不停嗡嗡作響,而且又困又冷,身上的大襖根本擋不了寒氣入侵,加上心情悲苦,整個人快虛脫了,僅憑最後一絲意志力,走完一段路,接着似乎又上了樓,最後倒在柔軟的牀上,一下子便陷入黑甜鄉。

“……麻姑,你今晚就守在大奶奶身邊,以防半夜醒來,大奶奶肚子餓了,得有個人在身邊伺候。”葉大娘壓低聲量叮嚀。

“放心、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麻姑跟別莊裏的每個人都很熟稔,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話。

“我會寸步不離地守在大奶奶身邊的。”

葉大娘又小聲地要外頭的幾個女眷幫忙搬運衣箱,還有一些日常用品,就算聲音再大,也吵不醒已經昏睡到不醒人事的韻娘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她開始作夢……

她在夢中露出微笑,因爲見到許久不曾入夢的哥哥了。

“妹妹!”哥哥朝她伸出手。

韻娘馬上伸手握住,發現自己的手也變小。“哥哥!”

“哥哥雖是庶子,只要努力讀書,將來考取功名,絕對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,讓爹引以爲榮,大娘也不會再瞧不起咱們兄妹。”小小年紀的哥哥充滿信心,發下豪語。

她用力點頭。“我相信哥哥一定辦得到。”

“將來還要幫妹妹挑個好夫婿,肯一輩子待你好的,雜說庶女只有當妾的命,哥哥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。”

可是哥哥死了,已經沒有將來可言……

再也沒有人會保護她不受欺負……

睡夢中的韻娘不禁流下眼淚,逸出嚶嚶的啜泣聲。

“大奶奶怎麼了?”坐在几旁打盹的麻姑馬上驚醒。

韻娘沒有醒來,還緊緊抓着哥哥的手。

“哥哥不要走……”

“堅強一點!就算再痛苦難過,也不能被擊垮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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