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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2)

《清風拂面之結髮夫》 / 梅貝兒 / 第8章 / 共22章

她哭着醒來,哥哥的鼓勵還言猶在耳。

“大奶奶哭了?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”麻姑有些手足無措,想着要不要請大夫。

“我……只是作了個夢……”她摸到面頰上的溼意,才知道自己哭了,真是沒用,居然讓哥哥擔心了。

聞言,麻姑鬆了口氣。“原來是作夢。”

“這裏……就是別莊嗎?!”待韻娘看清廂房內陳設,自然不及飛觴堂的正房來得貴重奢華,也小了些,不過該有的傢俱都有,而且一塵不染,以她現在的處境來說,已經很滿足了。

“我連怎麼到這兒來的,都不記得了……”

麻姑攙起主子,先解決了生理需求。“那是因爲大奶奶累壞了,一整個晚上,連翻身都不曾有過。”

“什麼時辰了?”韻娘瞥向花格窗,外頭依稀透着亮光,應該不早了。

“已經是辰時了。”見主子臉色真的不太好,好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,隨時都會凋謝似的,麻姑二話不說,又把她扶回牀前。“大奶奶要是還覺得累,就再多躺一會兒,等養足精神再說。”

韻娘很想硬撐,說她沒事,可是手腳偏偏使不上力,必須靠人攙扶行走,想到要是病倒了,可是會給人添麻煩的。

“那我就再躺一會兒好了。”

“大奶奶愛躺多久就躺多久,沒人會說話的。”麻姑保證。

她被這句不加修飾的話給逗笑了。“幸好有你在我身邊。”就算被打發到這座別莊,身邊還能有一個熟面孔,心情也能很快安定下來。

麻姑豪氣地說:“奴婢會一直陪着大奶奶,有事就儘管吩咐。”

“好。”韻娘又閉上眼皮。

見主子一下子就睡着了,身子真的很虛弱,麻姑皺着眉頭,轉身步出廂房,下了樓,在天井遇上葉大娘。

葉大娘抬頭看了二樓一眼。“大奶奶醒了?”

“剛醒,不過又睡了,似乎很累。”她說。

“就算要睡,也得先喫點東西,我已經讓廚娘做了一品鍋,裏頭的豬肉、鵪鶉蛋,對身子虛弱的人具有滋補作用,這可是大當家特別吩咐,要咱們想辦法把大奶奶喂得白白胖胖的……”葉大娘笑着說。

“快去盛一碗送上去。”

“我這就去。”麻姑這才笑了。

於是,她特地找來一隻大碗,裝了滿滿五花肉、鵪鶉蛋、幹角豆、香菇、豆腐角、小油菜等等配料,送到二樓廂房。

原本已經睡着的韻娘,也不禁被食物的香氣喚醒,感到有些飢腸轆轆。

“這是什麼?”堆得像座小山似的,都是給她的嗎?

麻姑先將她扶坐起來。“這是咱們徽州菜中最有名的“一品鍋”,意思就是爲官一品接一品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
“這道菜的寓意真好。”她也能奢望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嗎?難道真的就這麼被擊垮了?哥哥若尚未投胎轉世,要是地下有知,一定會更放心不下。

這麼想着,韻娘便執起白瓷湯勺,一口一口的吹涼,然後就往嘴裏塞,說什麼都要把它們吞下去。

“大奶奶喫慢些!”麻姑兩手捧着那隻大碗,還以爲得花上一些工夫纔有辦法勸主子喫下東西,這會兒卻擔心她會噎着。

韻娘搖頭,要她別擔心,然後繼續奮鬥。

就算真被相公休離,她也不要像個棄婦似的,哭哭啼啼的被掃地出門,一定要抬頭挺胸地離開。

她絕不能這麼被打倒了!

於是,韻娘爲了儘快恢復體力、養足精神,連着幾天下來,都是喫喫睡睡,什麼都不去想。

見她喫得下也睡得着,葉大娘她們也就安心多了,又按照大當家的囑咐,在村子裏找到同樣是從蘇州嫁過來的媳婦兒,做了幾樣道地家常的蘇州菜,讓韻娘解解饞,只要心情一好,相信身子自然就會跟着好。

能夠喫到家鄉菜,韻娘氣色果然一天比一天紅潤起來。

這天早上,別莊外頭停了輛馬車。

邢阜康一面穿過天井,一面問葉大娘。“她好嗎?”

“氣色比剛到這兒時好多了,大奶奶看來柔柔弱弱的,不過個性堅強,沒有那麼容易倒下。”她笑着說。

他臉上多了一抹釋然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大當家就快點上去看看她。”葉大娘迭聲催道。

於是,邢阜康上了樓,來到二樓的廂房門外,有些怯步。

“大當……”麻姑正好出來。

邢阜康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“大奶奶正在午寐,還要好一會兒纔會醒……”麻姑壓低嗓音回道,不忘示意邢阜康進去。“要不要奴婢叫醒她?”

他搖了搖頭,心想這樣正好,於是走進廂房,來到牀前,見妻子睡得很沈,眉心舒緩,脣色也多了紅豔,真想將自己的嘴巴覆上去,再品嚐一次,但也明白光只有吻是不夠的,還想再狠狠地抱她一回,可總不能又讓韻娘喝下避子湯,那種湯藥到底傷身,不能多喝的。

最後邢阜康只得把伸到一半的手又縮回去,用目光癡癡地凝望,告訴自己,即便夫妻分隔兩地,只要她沒事,其餘的都可以忍受。

又待了好一會兒,他才下樓。

等在樓下的葉大娘問他跟大奶奶談過了沒,他只是回了一句沒有,不禁再次規勸說:“你們都已經是夫妻了,有什麼“祕密”不能說的,相信大奶奶一定不會有半分嫌棄,大當家也別什麼事都憋在心裏,這樣會憋出病來的,早說晚說,總有一種解決的辦法的。”

“我這一趟要去湖北和湖南,可能會待上一、兩個月纔會回徽州,大奶奶就交給你們了。”他直接跳過對方的問題。

葉大娘跟着他往外走。“大當家現在還是新婚,先不要急着出門,自己的身子也要顧好,不要太累……”

至於邢阜康是如何回答,因爲人走遠了,已經聽不見。

他前腳剛走沒多久,原本在午寐的韻娘突然驚醒,翻身坐起,見屋內沒有旁人,以爲是在作夢。

麻姑端着茶水進來。“大奶奶醒了。”

“我剛剛好像聽到相公的聲音,不過八成是聽錯了……”那個男人若真的來了,也是送休書來給她吧。

“大當家確實來過,剛走沒多久。”麻姑證實地說。

韻娘有些詫異。“相公來過?爲何不叫醒我呢?”

“大當家不讓奴婢這麼做,只是站在牀前看着大奶奶,又問了這幾天喫得多不多、睡得好不好……”她用力地說。“大當家真的很關心大奶奶。”

“他關心我?既然關心,爲何又要把我送到別莊?”韻娘就是不懂那個男人,而那個男人也不肯讓她有機會了解,更別說一起找出夫妻之間相處的方式,這纔是最讓自己苦惱的地方。

麻姑有些辭窮。“大當家這麼做想必有他的道理在。”

“你自然替他說話了。”

她連忙表示忠誠。“奴婢也同樣站在大奶奶這一邊。”

“相公還說了什麼?”韻娘又問。

“大當家說這趟出門,約莫要一、兩個月纔會回來,要咱們好生伺候大奶奶。”麻姑將大襖披在她身上。

韻娘攢起兩條秀麗的眉心。“到時都過年了,他能趕得回來嗎?”只要他還是自己的丈夫,就算只是一起喫頓飯,說幾句話,甚至能看到人也好。

被逼着喝下避子湯,還被送到別莊住,韻娘心中不是沒有怨怒,但她並。個想放棄這段婚姻,不過問題是該從何着手呢?

是誰在唱曲兒?

過了兩天,韻娘正在翻看着之前所繪的繡花圖樣,斷斷續續地聽着蒼老的婦人唱着傷感的民謠,飽含在其中的難捨和愛戀,令人不禁聞之鼻酸。

“……四送郎,送到房門邊,左手摸門閂,右手按門閂,不曉得門閂往哪邊;五送郎,送到樓梯頭,左手搭欄杆,眼淚往下流,右手提起羅裙揩眼淚,放下羅裙透地拖……”

她凝聽了片刻,出於好奇心,便拉開花格窗,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,不禁縮了縮脖子,就見外頭是天井,再往下一看,東廂房門口坐了名頭髮銀白的老婦,歌謠就是出自她口中。

“……九送郎,送到燈籠店,別做燈籠千個眼,要學蠟燭一條心;十送郎,送到渡船頭……船家啊!今天撐俺家郎哥去,何時撐俺家郎哥回……”

韻娘聽着她把難分難捨的心情都唱出來,就算不是完全瞭解曲子中那份傷懷和依戀的人,一顆心也會跟着揪緊。

“一送郎,送到枕頭邊……二送郎,送到牀頭前……”老婦唱完一遍,又從頭開始唱着曲兒。

就在這時,麻姑正好送茶水點心進來,馬上嚷嚷。“大奶奶怎麼開窗了?今天外頭可是很冷,千萬彆着涼。”

。她指着下頭的老婦。“那是誰?在唱什麼?”

麻姑探頭一看。“大當家都叫她嬸婆,所以咱們也都跟着叫,這首曲兒叫做〈十送郎〉,是徽州的民謠。”

“嬸婆?”那麼是邢家的長輩了。

“聽說這位嬸婆不到三十,出外做生意的丈夫就死了,守了一輩子的寡,把兒子養大,給他娶了媳婦,還生了孫子,想不到最後卻嫌她老了,便搬到外地去住,也不知去向,把她一個人丟在老家,都不管她的死活,而邢家其他的族人,同樣當做沒看到,誰也不想多事,攬下這個大麻煩……”麻姑憤慨地說。“大當家知道之後,就把她接來別莊奉養。”

韻娘微愕地問:“是相公主動把她接來的?!”

“是啊,大奶奶也想不到對不對?”她可以明白主子驚訝的反應。

“而且不光只有嬸婆,住在對面西廂房,還有大當家一位族妹,叫做秋娘,去年從事木材生意的相公也在外地出了意外,不到二十就守寡了,又沒有孩子,婆家竟說她剋夫,趕她出去,幸好有大當家出面,否則真的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
“有這種事……”她不禁聽呆了。

想到相公自願照顧守寡的邢家女眷,不求回報,此舉真是難能可貴,連韻娘都不禁爲他的所作所爲感到驕傲,可是這個男人卻唯獨對自己殘忍,狠心不讓她生下

孩子,甚至將自己送走,委實令人百思不解。

“那麼住在這座別莊裏的都是女人?”韻娘又問。

麻姑比了下前頭。“倒座房那兒住了個門房,以及兩個僕役,除了看門,就是幹些粗活,沒事的話,是不會到內院來的,而葉大娘、周大娘以及蔚娘他們一家人,則是住在後罩房。”

“……六送郎,送到廳堂上,左手幫哥哥撐雨傘,右手幫哥哥拔門閂……”樓下的嬸婆還在唱着曲兒,得知她的遭遇,再想想自己的處境,讓韻孃的鼻頭也不禁跟着酸了。

不能哭!有什麼好哭的?

哭了就代表被擊垮,她還不想認輸,依舊抱持着希望,就算最後真被相公休離,在那之前,也要找出一條活路來。

接着,麻姑伸手把窗關上,好隔絕寒風,再將主子扶到几旁。

“大奶奶先喝口熱茶,再喫塊苞蘆髁,這可是葉大娘的拿手點心,纔剛做好,就叫奴婢送進來,大奶奶若睡醒了,先墊一墊肚子。”

“代我謝謝她。”雖然還沒見到對方,但常聽麻姑提起。

“是。”麻姑回道。

韻娘小口小口吃着兩面烙成金黃色,外表焦脆,有着玉米香的圓餅,感受到關心和善意,若不振作起來,從此一蹶不振,連自己都要瞧不起了。

又過了一天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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