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的清晨,辦完事的苗大勇按照承諾,陪伴謝志寧和小珚去步日鎮買茶,其他人則在龍南收集其他要運回內地的貨物。
次日中午,他們抵達步日鎮。這是個因貢茶而出名的小鎮,幾乎人人愛茶。入鎮後他們找了客棧,將騾馬安頓好,然後喫了午飯,準備飯後去茶山尋步日茶。
席間,苗大勇告訴小珚,因爲貢茶管理森嚴,不能帶女人去御茶園。因爲要她留在客棧等他們。
對這樣的安排,小珚當然不滿意,但也沒辦法,只好目送他們離去。
爲了避免再發發生類似金沙灣那樣的“搶親”事件,她本想聽從謝志寧的叮囑,乖乖留在竹樓裏,可是夏日空氣又溼又悶,風吹在身上也是熱熱黏黏的,她無法安靜的留在竹樓裏,於是決定下樓去找茶喝。
反正我不會走遠,也不去看陌生人,不會有事。她對自己說,然後走出了竹樓。
客棧邊有個茶肆,圍了好多人。她走過去,看來是一家四口在製作餅茶兜售,兒子蒸茶,兒媳搗茶,老嫗拍茶裝模,老翁大力推銷,身邊大火上的茶釜沸沸揚揚地煮着一鍋茶湯。
“來呀,飲一碗嚐嚐看,這是百兩白銀也買不到的步日茶咧。”老翁大聲吆喝着,將手中制好的茶餅高舉過頭。“喝了這茶,百病不生,百毒不清……”
一聽他說那是步日茶,小珚心頭大喜,可是卻見圍觀試飲的人多皺眉搖頭,放下茶碗而去,不由喫驚的擠過人羣問:“你這茶真是步日茶嗎?”
老翁用手指輕彈茶餅。“這還能假?姑娘,你若不信,可飲一碗,步日茶享譽天下,連皇帝爺也只飲此茶。”
“好吧,那我就飲一碗吧。”她接過老翁遞上的差,小啜一口。
茶味淡而苦澀,似藥汁入喉,卻在吞嚥後,鼻息中生出一股異香。他不由心中閃過一念——螃蟹腳?!
她看着老翁手裏的茶餅,不由自主的走到茶鍋前,揭開鍋蓋察看,又從茶碾中去來一撮碎末放在鼻子前嗅聞。
她的神態甚是古怪,於是,叫賣的忘了開口,蒸茶的忘了添柴,致餅的忘了敲打,碾茶的忘了搗茶,圍觀的忘了走路,大家的眼睛都在小珚的身上轉。
最終,她開口了,卻是讓人喫驚的一句話。“這不是步日茶!”
這下子不得了,賣茶的一家四口把她團團圍住,一副想將她生吞活剝的樣子。
“讓她說!”圍觀的人也在大喊。
“我早知道這是騙人的把戲。”
“姑娘好膽色,既然開了口,就得把話說明白。”
這時,更多的人聞聲而來,大家的喊叫聲更大了。
“聽着,”小珚奮力推開身前的人。“這雖然不是步日茶,但卻是好茶!”
她的這個說法立刻讓老翁一家四口鬆了口氣,衆人卻爆出了另一波抗議。
“好茶?少騙人,苦得跟豬肝似的,怎會是好茶?”
附和之聲不絕於耳,但小珚不爲所動。
“這確實是好茶,只是老人家煮茶的方式不對,揚短避長,把好茶弄糟了。”說着,她不顧衆人的目光,對老翁說:“大爺能給我一塊碎茶嗎?”
“好,只要你給我個交代。”老翁爽快的答應,當即在茶案上一敲,茶餅碎了一塊。他指着茶塊說:“姑娘請!”
小珚也不含糊,將手中的茶水倒掉,把碎茶放入茶碗中,要來沸騰的清水,注入茶碗。衆人的頭顱都全往茶案上傾,彷彿想看出那碗裏會變出什麼樣的花樣。
但小珚用茶碗蓋將茶蓋住,托起茶碗輕輕轉動,大約四五轉後,她揭開碗蓋,頓時,附近的人聞到一股異常濃厚的馥郁醇香,再看那茶末,有如珊瑚花似的在茶碗裏綻放。
“恩,這茶真香!”
小珚不理會人們的議論,將茶碗舉起遞給老翁。“大爺可嚐嚐這碗茶。”
老翁驚喜不已的嗅着芬芳的茶香,激動地說:“不用嚐了,姑娘乃茶仙子下凡,將我失傳百年的螃蟹腿祖傳茶方送還我們了!”
老者一家四口奇跪在小珚身前,給她磕頭。其他圍觀者則搶着欣賞這碗讓老翁一家對一個小女人下跪的“仙茶”。
她急忙勸阻道:“你們不必這樣,我也是偶然得知“螃蟹腳”不宜蒸煮,只宜沖泡地方法,並非什麼茶仙子。”
見他們不起來,她又說道:“你們與其這樣謝我,不如將這種茶餅沖泡給在場茶客,讓他們爲此茶正名揚聲,也不壞你們一家的好茶名聲。”
她的建議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贊同。當即,老翁起身,讓兒媳碾茶,讓兒子用釜燒水,茶肆熱鬧起來,小珚則悄悄溜出了竹樓,能親手沖泡絕世多年的名茶,她感到很興奮,可是她興奮地心情還未平復,身後傳來一聲高呼。“姑娘請上轎。”
她以爲是自己擋住了哪家姑娘的道,急忙往旁邊讓,不料一個男子來到她前面,平伸手臂,重複道。“姑娘請上轎。”
這下她知道這人是跟她說話了,回頭看看,一乘敞頂軟轎停在身邊,後面還緊跟着另外一乘,只不過,那乘轎子帷幕低垂,她看不出是什麼人。
看着華麗的轎子,她心裏警鈴大作,連忙後退。“不要,我不需要轎子,我就住在這裏的……誒,你幹嗎抓……”
就在她拒絕上轎時,胳膊已被人架起,嘴巴被東西捂住,彷彿騰雲駕霧般,她一眨眼已經坐在了轎子上,轎伕輕快的抬着轎子,飛快消失在竹林中。
“你是什麼人?幹嘛要抓我?”
當轎子落在一個格調雅緻、意境幽靜的小庭院時,小珚怒氣沖天的質問前來迎接她的男人。那男人約莫四十出頭,濃眉長鬚,黝黑壯碩。
“姑娘先請下轎。”男人彬彬有禮的說,並伸出一手扶她,但被她甩開。
“請告訴我,你是誰?爲何抓我?”她重複道。
那男人寬容的笑了,看着她頗爲狼狽的跳下轎子後,那欣賞的目光大膽的定在她身上,尤其故意在她最爲豐滿的地方徘徊不去。這讓她非常想挖掉他的眼珠,打掉他色咪咪的笑容。可是他緊接下來說的話,讓她當即拋開了所有暴力的念頭,並恨不得立刻死掉。
“在下是銀生節度使,赫宏,數月前喪妻未娶,適才在茶肆親歷姑娘識茶之才,頓生愛慕之心,特請姑娘來府上爲我煮茶,並願與姑娘共結連理。”
“大人!”驚訝間,她忘了行禮。“小女子無意高攀,還請大人容我離去。”
赫宏大手一揮。“不行,我有步日茶,卻從來沒有人爲我指點迷津,因此多年來未能品出其味,今日請姑娘無論如何要爲我煮茶,以解我多年之惑。”
聽到他有步日茶,小珚忘了他要娶她的混賬話。“你真的有步日茶?”
“當然,本府爲何要騙你?”他看出了小珚一心只在茶上,便暫時撇開婚娶之事,帶她步入上房。
房內坐着另一位年過五旬的男子,那人高大嚴肅,眉峯深聚,似有難解之愁,小珚看到他頓時高興起來,因爲有旁人在,節度使大人就不會再說那些混話了。
“赫大人,你得到什麼消息了嗎?”男子看到他們,立刻起身問赫宏。
後者笑道:“暫時沒有,不過,我找到一個能讓我們祛煩安神的妙藥。”
“我不需要什麼藥。”高大男子不悅的說。
“哎喲,福源,你就是太放不開,纔會弄成今天這個樣子,來來來,今天先把所有煩惱忘記,享受一下皇上的愛茶。”
隨後,他召喚僕人準備煮茶器皿和火爐、茶釜,而他則毫不避諱的拉着小珚的手,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。但小珚用力甩開他的手,不給面子的閃到一邊。
她的舉動無疑像一個耳光甩在赫宏臉上,他頓時臉色一沉,狠狠地盯着她,警告道:“姑娘,我乃茫蠻(即傣族)大頭人之子,大唐皇帝御封的銀生節度使,只因敬慕你,一心要娶你,纔對你一再遷就,你再不識抬舉,別逼我來硬的。”
小珚知道他有地位,有權利,自己跟他鬥無疑是以卵擊石,可是她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謝志寧的事,更不會屈從於權貴。於是略一沉吟,她謙卑的說:“大人龍虎之威,自當娶鳳富之女以揚門楣。小女生於商家,粗俗卑微,不識禮數,如有冒犯,還請大人廣施仁心,不計小女子之過。”
見她態度變軟,赫宏不再緊逼,看到茶具已經備妥,便要她煮茶伺候。
對小珚來說,只要他不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,什麼都好辦,既然已經來了就走一步算一步吧!船到橋頭自然直,反正她不會屈服於他。
當看到步日茶時,她的心,就全被這個她渴望多時的名茶吸引了。茶餅外觀與其他茶並無不同,但放在鼻尖,她立刻聞到一股異香,知道這是好茶,於是碾、磨、篩、洗,每一道工序都做得非常認真。第一道茶湯煮好時,已是傍晚時分,兩個男人正好用過晚膳,此時,也是品茗的最好時間。
當她將茶湯送到兩位老爺手中時,他們都眼睛一亮。
“恩,果真是高手,姑娘煮的茶湯就是不同。”赫宏稱讚道。
那位叫福源的老人將茶碗舉至鼻間,深深嗅了一口。“噢,這茶確實甘醇,經姑娘之手,其味果真不同,芳香如泉湧,清冷似雪碧,這纔是好茶!”
“太好啦,姑娘。”飲着津液四溢、滿口芳香的好茶,赫宏忘乎所以地宣佈。“從今往後,你就是本府的牀上嬌容、座中茶娘,今日得你,我別無他求!”
對他這番猖狂的話語,小珚忍不可忍,板着臉道。“大人請勿胡言亂語,小女子已是他人之婦,夫君安好,怎能另言婚嫁?”
赫宏初時一驚,隨即大怒,一拍案桌。“你大膽,竟敢以謊言欺騙本府!”
小珚也豁出去了,與他怒目相視,坦然道:“並無謊言,我句句屬實!”
“你夫君是誰?何日成的親?”他咄咄逼人,一雙眼睛如同狐狸般狡詐。
她腦袋一蒙,第一個問題不難,第二個卻有點難,可是管他呢,誰知道?反正獻身彼此的那天應該就是他們的成親日吧?
於是她擲地有聲地回應道:“長安謝氏公子志寧,一個月前成的親!”
但她萬萬沒想到,此言一出,前面的兩個男人竟呆若木雞。赫宏就不必說了,而那位叫“福源”的老人竟也白了臉,像見到鬼似的瞪着她。
“你是說,你嫁給了長安龍泉酒莊的大少爺謝志寧?”老人飲一口茶,穩住心神,平靜的看着她,目光透着讓她不安的光芒,但她還是堅定的點點頭。
“去他的!那該死的小子,得了大便宜!”赫宏忽然雙手撐着桌案站起來,對平靜的老者說:“我爲你做了件好事,老朋友,記住你欠我一份人情,大人情!”
老人平靜的目光轉向他。“是的,赫大人,我會還你這份情。”
赫宏彷彿一匹受傷的狼,狠狠瞪了小珚一眼後,轉身離開了。
小珚被兩個男人間難以理解的對話和眼神迷惑了,她正想問,卻聽到赫宏的怒吼聲從門外傳來。“你是什麼人?竟敢私闖本府私宅?”
一個令小珚心兒飛翔的聲音響起,皮皮的,還帶着捉弄與調侃。“在下正是大人口中那個‘該死的,得了大便宜’的謝志寧。”
“小子,十年不見,你還是那麼可恨!”赫宏忿然道,但聲音已經不那麼高亢了。“進去吧。不過,我有可能得到你的感謝嗎?”
“想都不要想,大人。”謝志寧的聲音隨着他的身影出現在房間裏。
“志寧!”小珚笑着撲進他懷裏。
他抱着她,去沒有像她想的那樣親吻她,而她很快就知道了原因。
“爹,您怎麼來了?”
“爹?!”小珚覺得一桶冰水正從頭頂淋下。她猛然掙脫謝志寧的擁抱,侷促不安的扭着手指,看着依然平靜的注視着他們的老人。
“你不辭而別,扔下家裏一大堆麻煩,我能不來嗎?”謝福源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是喜,還是氣。
當謝福源的目光再次轉向她時,小珚的心“撲通”亂跳,她趕緊閉上眼睛暗自祈求道:老天爺啊,我一輩子都在做好事,沒做過壞事,你爲何偏要讓我在未來公公面前出那麼大的糗?快幫幫忙,讓老爺子忘記我說過的話,讓他忘記……
“志寧,你真的娶了這位姑娘?”
老天爺沒有幫她,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,幸好,黑暗中她感受到了陽光。
“是的。”她的陽光以比老爺子還平靜的語氣回答。
老爺子沉默了,她沉寂的心“怦”地一下子竄到了喉嚨口。
“明天過來把她的家世告訴我,我們得按規矩來,你重新娶她。”
重新娶她?啊,老爺子要讓她進謝家門啦!她的心又開始歡跳。
“睜開眼睛,膽小鬼!”謝志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她以爲老爺子走了,便猛地睜開眼,卻正對上老爺平靜的目光。
“老爺……爹……”她結結巴巴地喊他,害怕聽到拒絕。
那平靜的眼裏露出笑容,並漸漸擴大到整張臉,她似乎看到了謝志寧的影子。
“姑娘,你很有勇氣!”謝老爺說,繼而轉向兒子。“你總算做對了一件事。”說完,他離開了。
看着謝老爺的背影,小珚有點暈陶陶的。“你爹喜歡我,說我有勇氣呢。”她沾沾自喜地告訴他,可他一言不發的拉着她出門。
院門口,赫宏的手下看到他,都對他微笑。
“你認識他們嗎?”她好奇地問。
“不認識。”
“那他們爲何對你笑?”
“因爲我小時候,他們就知道我。”
“壞小子,你又耍我,才說你不認識,又說他們認識你……”
他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她的嘴。“他們認識我,我就一定要認識他們嗎?! ”
她抓下他的手,笑着罵道“你這個英俊的冷血鬼。”
“那要看對誰。”他衝着她擠擠眼睛。“對你,我永遠都熱血沸騰。”
這一夜,她聽他熱血沸騰地說着在御茶山談妥的交易,知道這次他們將滿載而歸。而後,當她問他那色咪咪的赫宏爲何與他爹交情很深時,他親吻着她的全身,告訴她,那是赫宏在京城御學堂唸書時與謝家結下的緣分,再而後,他用無數個吻奪去了她的問題,用絕妙的熱情消耗了她的精力。
在他們雙雙墜入夢鄉時,她終於明白,他永遠都不會是冷血鬼。而他,也終於明白,他永遠都要不夠她的情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