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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1)

《貪情郎》 / 華甄 / 第2章 / 共20章

“老爺,人家姑娘的庚帖都送來了,寧兒卻失了蹤影,這可怎麼辦吶?”

正月末的一天傍晚,謝家宅內,夫人向剛自酒窖回來的夫君抱怨。

“小兔崽子,準是知道要給他娶親,又逃去哪座茶山了!”高大魁偉的謝老爺一對濃眉下雙目閃着怒光。“這幾年說的親事不算少,可全讓他給搞砸了。再由着他這樣瞎鬧,我謝家香火定斷在他的手裏!”

謝老爺爲人一向豪爽,個性寬厚,今天勃然動怒,嚇得身邊的管事和丫鬟們都不敢多言,夫人則扯出絹帕直抹眼淚,嘴裏念着:“都怪我不好,只給謝家添了這麼一個混世魔王……”

見自己的怒氣傷了夫人的心,謝老爺心生悔意,忙安撫道:“這不是你的錯,生兒生女自是上天之意,你雖然只爲我生了一個兒子,可咱的三個閨女個個乖巧孝順,不像她們的弟弟那般沉迷茶道,忘了祖業。”

“可女兒再好也是人家的……”想着叛逆的幼子和出嫁的女兒,謝夫人心裏的愧疚感愈加深重,嘆道:“唉,我謝家酒莊怎會出個愛茶成癡的傻兒子呢?”

她的嘆息再次激起謝老爺心頭的怒氣。

謝老爺將手中的茶碗用力往桌上一放,堅決地說:“別管他愛茶還是愛酒,這次不能再縱容他!我會親自去把他找回來,讓他立刻成親!”

謝夫人擦拭着眼角,懷抱希望地說:“也許成親後,他的心能安定下來。”

“老爺、夫人說得對,都說妻兒是秤砣,能穩住男人的心。一旦成婚,大少爺準能安心在家學釀酒。”管事安慰着主子。

“但願如此。”謝老爺沉重地說,心裏和其它人一樣,對狂放叛逆、從不把家法禮教放在眼裏的兒子這次是否會聽話,感到心中無底。

這一年來,他與夫人一直在爲兒子擇親,指望用一房溫柔漂亮的媳婦綁住兒子飄泊不定的心,可每次親事八字還沒一撇,就被他以各種藉口推辭,這次更是做得絕,竟乾脆來個避而不見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其實,謝大少爺志寧也和他們一樣不明白,爲何生於名酒世家的他,就是厭酒如仇,滴酒不沾,唯獨對茶的癡迷有增無減?

此刻,坐在南下的馬車上,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:絕不能留在家裏,乖乖地等着被“綁”進洞房。

雖說二十四歲是該娶妻了,可一想到要跟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陌生女人同居一室,共守酒窖,他就猛打哆嗦。不,他纔不要只爲了繼承家業、對得起祖宗就將自己的後半生束縛在一個女人身邊呢!

就算要娶妻,也不是現在這個時候。至於家業,有爹爹在,他絲毫不擔心。對他來說,實現心中長久以來的夢想——探訪西南茶馬道,尋找藏在遠方深山密林中的、最芳香純美的步日茶纔是最重要的事。

在與他相識後不久,何不羣完成了探險騾馬古道的“壯舉”,雖然回途中遇到山賊打劫,搶光了包括步日茶在內的所有貨物,但仍帶回許許多多關於那條險路上的風土人情和壯美景色的記憶。

何不羣對騾馬古道和步日茶的生動描述,讓他更加期待二十歲生辰的到來,屆時,何不羣將信守承諾,帶他同往西南,一睹異域風情,一嘗香茶滋味。

可惜就在他將滿二十歲前,何不羣在茶山意外墜谷,摔斷了一條腿,直到半年前才恢復送茶的工作,但瘸了腿的他身體大不如前,已不能繼續走遠道。

謝志寧雖然很遺憾不能與他同行,但仍決定獨自完成少年時的夢想。

何不羣介紹他到杭州茶山去找他的好朋友,一個名叫苗大勇的馬幫頭人做爲嚮導,那人本是西南人,爲人豪爽,勇猛耿直,對騾馬古道非常熟悉。

現在,謝志寧認爲正是他夢想成真的時候。他已經爲探尋步日茶做了多年的準備,春天上路,到西南時正值步日茶成熟的夏秋之季,既可買新茶,又能避開家裏的逼婚,兩全其美,何不快哉!

於是乎,帶上足夠的盤纏,他沒給家裏留話,就隻身上路了。

數日後,他已站在杭州茶芽萌發的茶山上,欣賞着朝陽中的美景。

杭州水美,美在這裏有天仙神池——西湖;杭州茶香,香在這裏的地理氣候。

西湖四周的山巒雲霧繚繞,雨量充沛,土壤結構疏鬆,土質肥沃,因此茶樹根深葉茂,常年瑩綠。

謝志寧的身後傳來採茶女嘰嘰喳喳的咬耳朵聲:

“快看,那位俊公子又來了!”

“你現在纔看見啊?人家早在那裏站半天了。”

“看他的穿著,不似茶商,也不像讀書人,該是京城闊少爺吧?”

“剛纔在茶坊,我聽他打聽馬幫頭人苗大鍋頭的下落,說要去步日鎮買茶。”

“真的嗎?他瘋了,步日鎮可遠呢,聽說就算過得去茶馬道,也難過蠻鄉寨,難怪他要找苗大鍋頭,除了苗家馬幫,誰又能從杭州直走步日鎮?”

“可惜苗大鍋頭三日前就走了。”

“是啊,不過他可以明年春天再來,苗家馬幫那時都會來取茶。”

女人們的議論一句不少地隨風入耳,感受到衆多好奇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,謝志寧轉過偉岸健壯的身軀,對茶樹後的她們報以似笑非笑的一瞥。女人們立刻鬨笑着散了開去,卻又並未離得太遠,每一雙眼睛仍從斗笠下偷偷瞟向他。

而他則邁着大步,穿過染上霞光的淡淡霧藹往山下走去。

錯過了苗家大鍋頭確實可惜,但他不會放棄,不會等到明年再來。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要走一趟夢想中的騾馬古道,看看這條近年來因爲朝廷的“茶馬互市”新政而更顯神祕誘人的“茶馬道”究竟通往何方,究竟是啥模樣。

茶坊東家告訴他,苗大鍋頭從這裏取走去年所訂購的茶後,還要進城馱其它貨物,因此他們也許還在杭州,就算他們真的離開了,他也有信心追上,因爲滿載貨物的馬幫隊是不可能走得快的。

下了茶山,他到城內騾馬店打聽。苗大鍋頭在茶馬道上的威望,使他很快就得知,苗家馬幫隊已於兩天前離開了杭州。

本想追趕,可天時已晚,沿江而上的船早已出航,騾馬店內也難找到適合遠途的馬車。於是他在碼頭找好明日出航的可載客商船後,便開始尋找好茶鋪。

聽人說,城裏的吳氏茶苑專售珍貴名茶,尤其是其中有位煮茶女煮出的茶更是讓人一飲上癮、難以忘懷,於是他專程前去拜訪。

走近那幢處於鬧市,卻秀雅別緻、翠竹環繞的小樓,撲鼻而來的茶香立刻令他精神一振:這裏果真有好茶!

茶鋪環境清幽,富有田園風情。所有的欄杆、牆板均木紋顯露,茶桌、凳椅也以天然姿態見人。茶樓門口,設有錢籠,品茗客在此付錢後入內即可盡情品茶。

可惜茶堂內人滿爲患,好客的主人已盡力安置每一個慕名而來的客人,但他仍只能像其它晚到的品茗客一樣,立於廊檐柱下,期待着早來的客人離座讓位。

他暗自打量着這個雖然擁擠,卻整潔明亮的大堂。

茶鋪主人顯然很有自信,爲了讓茶客在品茗的同時一睹其碾茶、洗茶、煮茶和倒茶的高超技藝,而將其煮茶的過程完整地呈現在茶客眼前。

煎水用的巨釜和煮茶的交牀、放置茶餅的案板,及茶碾、籮、合一應俱全,醒目地安放在大堂口。負責運水的茶工將清水源源不斷地注入槐木水方內,一名女子站在小巧精美的茶碾前,將事先在文火上烤好的茶餅緩緩碾成粉狀茶末,再用茶籮過籮,剔除其中的粗梗、硬片後,將精細的茶粉置於茶閤中。

而她身邊的煮茶女則是人們目光的焦點。謝志寧只看她一眼,立刻就被她吸引了,而他絕對相信,吸引他的不是她清秀的容貌和動人的身材,而是她候火定湯的微妙之處和那柔中帶剛的一招一式。

“文火、明火、團火……”她眼神專注,口中不時發出輕柔的聲音,而燒火小廝跟隨着她的指令,讓巨釜下的火舌變換不同的火勢,她則一手拿銀質小杓,一手握竹夾,腰身柔軟靈活、動作熟練優雅地從茶合內量取茶末,放入絲織漉水囊內沖洗,再放入茶釜中煎煮,在起湯前,再往茶湯裏投放少許鹽花。

就在謝志寧沉醉在她的曼妙移動間時,一碗香馥若蘭的茶水被送到面前。低頭看茶湯,茶香撲鼻,他的心神再次爲之一蕩。

白釉蘊銀的邢瓷茶碗,雖不及釉色青翠的越瓷茶碗如冰似玉、清雅高貴,但仍是時下茶具的珍品,襯着那光潔如雪的碗壁,茶湯更顯杏綠,清澈明亮。

在手中觀賞良久後,他終於輕呷一口,頓時神清氣爽,齒間流芳,回味無窮。

就在他一邊嗅着那清香芬芳的茶湯,一邊細細品嚐、暗贊不已時,卻被人撞了手肘,手中的茶碗一晃,大半碗清茶灑到了地上。

他正懊惱得不知該如何罵人時,一個尖銳的嗓音響起。

“無禮!如果不愛飲,退回茶湯、取回茶資就是,爲何作踐茶湯?”

抬頭一看,原來那個在釜前忙碌的煮茶女已來到面前。只見她粉面玉頸,淡眉疏目,雖說不上特別漂亮,卻自有一種神韻撼人心房。

不在乎所有人都看着他們,謝志寧朗聲解釋道:“在下並無作踐茶湯……”

“此爲證據,休得狡辯!”女子指着地上的茶水跡憤然打斷他。“你將我精心煎煮的好茶湯胡亂祭了土地公,還有什麼資格飲我的茶?出去!”

見她不聽他的解釋,還想趕他走,本來就因灑了芳茗而懊喪不已的謝志寧情緒更壞了,當即言詞犀利地說:“茶是靈秀之物,飲茶令人清和寧靜,超然界外。姑娘難道不覺得煮茶之人也當心平氣和,方可領悟茶之靈性,得神仙之味嗎?”

那不也是她對茶的見解嗎?女子心頭一震,看向他。當四目相接的剎那間,彷佛電光劃過,她渾身一顫,呼吸一窒,無法移開視線,一種令人不安的怪異氣氛像晨間濃霧般,瀰漫在他們之間。

但她畢竟不是輕易就會被嚇到的女子,震懾轉眼即逝,她努力忽視心頭顫慄的感覺,語氣僵硬地說:“那麼說,是小女子茶湯煮得不好,公子才倒了它?”

“不是。”他不想因這點小事壞了品茗的興致,更不願就此被冤枉趕走,因此剋制地解釋道:“茶湯極好,只因被人撞了手肘,在下才灑了茶湯。”

“真是這樣嗎?”煮茶女顯然不相信他。茶鋪開張三年以來,生意一日好過一日,每天都人來人往,從未發生過灑了茶湯的事,這教她如何能相信?

她的語氣讓謝志寧非常生氣,他可不是隨便被人冤枉的,更何況這個固執得像頭牛似的女人一心想將他趕出茶鋪,教他如何能忍?他當即譏諷道:“本公子所言句句屬實,姑娘如此咄咄逼人,竟能煮出高潔清雅的好茶,真是一奇!”

煮茶女被他尖刻的話一激,反而冷靜了。瞟過他身前身後擁擠的客人,她有點心虛了:難道真是自己誤會了他?

再看這位錦衣紈褲的公子,衣着打扮貴氣卻不奢侈,神態舉止狂放不拘但並不失禮。言談不似江南書生,也不像官宦子弟。此刻,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龐因爲生氣而緊繃,冷漠的眼裏有種讓她目眩的光芒在閃耀,而他褐色的肌膚和勻稱強壯的身材,應該是長期在戶外行走的結果。

再次與他熾烈的黑眸對上,她感到血液奔湧至頭部,令她有頭重腳輕之感。

此人雙目明亮,氣度不凡,定然是敢做敢當的人,看來是自己發錯了脾氣。況且生意人當以和氣生財。如此一想,她不由深感羞愧,一改怒容,面帶微笑地對他屈身賠禮道:“公子說得對,小女子不該一時情急,錯怪公子,自當以茶謝罪。”

正在氣惱中的謝志寧被她輕盈的一鞠和羞怯的一笑弄亂了心,看着她轉身離去竟忘了該做出響應,只是在心裏嘆道:這女人變得可真快,剛纔還對他發怒,此刻就對他燦笑。

雖然她對他的指責仍讓他氣惱不已,但看看那白裏透紅的腮,怒中帶媚的眼,嬌俏含羞的笑……還有那令人迷醉的茶湯,哪一樣不觸動着他的心絃呢?

就在他失神之際,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將一碗茶湯送到他眼前。“這是我家掌櫃送給公子的賠罪茶,請公子飲了這碗茶,所有怨氣都消散吧。”

“你家掌櫃?”接過香茶的謝志寧納悶地問。

女人“噗嗤”一笑。“公子灑了我家掌櫃煮的茶,還差點兒被趕出去,怎麼一轉眼就忘了呢?早知如此,這賠罪茶就不必送了,不如讓奴家端回去吧。”

女人作勢伸手,謝志寧驚醒,一手護住香氣襲人的茶碗連聲道:“原來那位姑娘是你家掌櫃啊,那這茶我是一定要飲,否則豈不辜負了主人一番美意?”

女人笑笑,轉身要走,卻被他喚住:“這位大娘請留步。”

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女人站住,一雙精明的眼睛睇着他。

被她直愣愣地盯着,謝志寧並無不快,反而舉碗就口,輕啜一口茶,咋舌回味後讚道:“好茶!”隨即迎向對方詢問的目光。“貴掌櫃煮得一手好茶,以茶賠罪本已足夠,可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
“公子請說。”那女人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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