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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2)

《貪情郎》 / 華甄 / 第3章 / 共20章

此刻又有一波客人進來,大堂內顯得更加擁擠了,可是女人並無匆忙離去的意思。謝志寧由此判斷,她與那位煮茶女之間肯定不僅僅是主僕關係,說不定是那位姑娘的親人。因此大膽問道:“在下乃長安人氏,一向喜好品茗,今日慕名而來,有幸得品二碗茶,深感貴鋪之茶勝似瓊漿玉液,因愛之甚深,故能否求得此二茶及貴鋪掌櫃之芳名?”

女人臉上露出“我就知道”的神情,謝志寧也以“那又如何”的笑容作答。

面對這張年輕的臉上自信而狂狷的笑,世故的女人當即回應道:“要知茶名不難,方纔公子灑落地上的是西湖花茶,此刻所飲是溪州靈溪茶,可是想知道奴家掌櫃的芳名,公子得靠緣分和運氣囉。”

謝志寧正想回答,卻見一名夥計跑來對女人說:“青姨,老爺要見你。”

“老爺回來了?”女人面露喜色,得到夥計肯定的答覆後,立刻回頭對謝志寧說:“奴家有事,不能相陪,公子請自便。”

說完便往大堂後方的屏風走去,繞過茶釜時,她停足對忙碌中的煮茶女說:“小珚,老爺回來了,我去後面看看。”

“我爹回來了?”煮茶女抬頭看着她,面帶喜色。“快去吧,這裏沒事。”

女人快步消失在屏風後。

因距離不遠,又一直注視着中年女子,因此她二人這段簡單的對話全入了謝志寧的耳,他當即暗喜:原來這個煮得一手好茶的女掌櫃名叫小珚。

看來他的“緣分和運氣”還不差。他輕啜芳茗,心裏不無得意地想。

“吳氏茶苑”,那她自然姓吳囉。

小珚,白皙如玉,玲瓏纖細。真是名如其人,這個名字配她再合適不過。

看着那嬌小的身子在巨大的鼎釜茶壺間移動,聽着她向挑剔的客人介紹茶餅的特點,及對各種關於茶的問題的解答,謝志寧由驚訝轉而欽佩,進而心動。

她的茶知識非常豐富,除了熟知西湖茶外,對雅州蒙頂石花、湖州紫筍、紫邑毛尖、東川神泉、小團、宜興陽羨茶等等也無不知曉。而最令謝志寧心動的,是她對茶的熱愛和癡狂,那絕對不比自己差。

看她煮茶、聽她評茶,一個主意在他心裏漸漸成形。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麼,這一次,也不例外。

吳小珚快樂地忙碌着。出生於茶商之家的她,自幼在茶餅茶香中長大,對茶有着天生的感悟,稍微年長後更是酷愛茶藝,喜歡品茶評茶,尤擅煮茶。在她十五歲時,爹爹爲她開設了這間茶鋪,從那以後,她對茶更加投入。三年來她跟各種愛茶的客人說茶論茶,藉助爹爹的茶行買來各地有名的茶餅,再經過自己的配製燒煮,形成獨特的風格,不僅遂了己願,也讓“吳氏茶苑”生意興隆,聲名遠播。

日頭偏西,熱鬧了一天的茶鋪終於客盡茶涼。小珚與夥計們忙着熄火收釜,清洗茶具,打掃廳堂,可是靠牆一張桌子前還有位客人沒有離去。

當認出他正是早些時候因誤會而差點兒被自己趕走的公子時,小珚有點喫驚,忙走近他問道:“公子……你還需要飲茶嗎?”

謝志寧搖搖頭。

“那你爲何沒有離開?”

“等你。”

“等我?”小珚的嘴巴因驚訝而大張,想起兩人曾發生過的不愉快爭執,又趕緊閉上嘴,戒備地問:“因爲先前的誤會?”

見她神情緊繃,謝志寧咧嘴一笑:“別擔心,你煮的茶有消氣化怨的功能。”

“真的嗎?”小珚不大相信地看着他,他頗具魅力的笑容並未讓她感到輕鬆。

他的牙齒潔白而整齊,與他褐色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,他雙手交握擱放在桌面上。他平穩的目光掃過她的面龐,再緩緩移到她苗條的身軀。雖然他神態自然,但灼熱的眸子閃着令人費解的光。直覺告訴她,這位看似漫不經心的公子哥兒,其實並非像外表看起來的那般簡單。

“我像那種小肚雞腸的男人嗎?”看出她的防範,謝志寧故作驚訝地問。

被他看出心思,小珚顯得不自在,但仍鎮定地問:“那公子等我做什麼?”

“說說茶事。”

一聽到“茶”,小珚的戒心去了大半。“公子請說。”她熱誠的眼發出邀請。

“請坐。”這個邀請是個鼓勵,謝志寧朝對面努努嘴,示意她坐下,開門見山地問:“姑娘對茶頗有研究,不知是否聽說過步日茶?”

“步日茶?”小珚臉上閃過渴望、興奮和遺憾等複雜的表情。“當然有,可惜那茶出自西南,路途遙遠,有難以逾越的高山險水相阻,無人能達。”

“並非無人能達。”謝志寧神情淡淡地說:“我近日就要到那裏去。”

“你?!”小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“你真的要去?”

“當然是真的,否則我從長安來此幹嘛?我爲了領略茶馬道的雄峻,品嚐步日茶的甘美已經做了多年的準備。”

“步日茶是愛茶人的夢想,可是自它出名之日起就貴爲貢茶,普通茶商別說買賣,就連見都難得一見。”小珚難掩落寞地說:“我爹爹曾多次嘗試前往,但每次都只走到巴蜀就因茶馬道路險水激流而無法再繼續前進。”

“是的,聽說很多人都無功而返。不過我一定能成功!”他自信地說。

小珚的雙肘撐在桌面上,目光閃亮地望着他。“你何時上路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明天你就要走了,獨自一人嗎?”小珚難以想象,這個長得雖然英俊,但神態懶散,動作笨拙,連茶碗都抬不穩的男人竟想獨闖險關?

“不,朋友介紹了有經驗的嚮導給我,我會跟隨他們一同去。”

“你真幸運,如果我是男子該多好,那我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。”小珚忍不住說出心裏的話。“老實告訴你吧,我曾想跟城裏的馬幫大哥去,可沒人願意帶我同行,後來我想女扮男裝獨自前往,可爹爹和青姨都不準。”

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。”謝志寧同情地說:“像你這樣的愛茶人,得知好茶卻無法品茗,確實是件令人難受的事……”

他的話挑起了小珚心中的渴望。從聽說西南步日茶有幽蘭清菊之香,甘露蜂蜜之甜後,她一直渴望品嚐它,更希望自己的茶鋪裏也能煮出這種名貴茶湯。可惜由於步日茶千金難求,她至今未能得到那寶貴的茶。

對方的話仍斷斷續續進入耳中。“我回來時,可以送你一餅嚐嚐……”

“何必送我?讓我跟你同去不是更好?”未經深思,此話已衝口而出,雖然唐突,小珚卻發現這是個好主意。因此當謝志寧一言不發地看着她時,她站起身,急切地保證道:“真的,讓我跟你同行吧,我不會給你惹麻煩。”

謝志寧懶洋洋地說:“山高路遠,你不行。”

“我經常上茶山,走山路很在行,也許你都不及我。”她急忙表白。

“人人都說茶馬道上艱險重重。”

“我不怕危險。”

“你的茶鋪怎麼辦?”

“好辦,讓青姨打理,每次我出門時,都是這樣。”

“我們沒有女性同伴。”

“沒關係,我可以女扮男裝。”

“那倒沒有必要,只怕你會感到不自在。”

“不會的,我又不是沒跟男人打過交道,況且我會使“無影刀”,沒有賊人敢欺負我。”

謝志寧半閉的眼睛猛然大張。“無影刀?”

“是啊,你看——”隨着話音,她手腕一轉,像變戲法似的,謝志寧眼前出現一把手掌長,兩指寬,斜刃鋒利的短刀。

“那是真傢伙嗎?”他斜眼瞅着那把冒着森然冷氣的短兵器。

“當然,看茶籤——着!”她手一揚,本想射桌上的三角竹片,不料小刀竟直飛往謝志寧面前,深深扎入距他手腕不過寸許的木質桌面上,兩人都被嚇了一跳。

“呃,手滑了。”她面色發白地乾笑道。

謝志寧將那把小刀拔出來,在手裏轉動一圈後,扔回桌面,語帶警告地說:“這嚇不了賊人反而可能嚇死自己的東西,你最好不要再拿出來。”

“你說什麼呀?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寶刀呢。”

“哪兒來的?”想着她低劣的刀技,他問。

“青叔送我的。”

“那是誰?教你玩刀的人嗎?”

“是的,他是青姨的夫君,也是我爹的保鑣,三年前染病過世了。”小珚取回刀將它收好。這次謝志寧看清了,它就放在她繫於腰帶上的繡花荷包裏。

看着那隻沉甸甸的荷包,謝志寧暗想,有誰會料到這麼漂亮的繡花荷包內,竟藏了把能致人命的小刀?由此可以看出這個女孩不同於其它女人的另一面。

很好,剛強、有個性的女人正是他首選的條件,至於刀技,他可忽略不計。

他站起身,而她卻擋在他的前面。“我們話還沒說完,你怎麼能走呢?”

“我說了,你不行。”他依然神態淡淡地說。

他越擺出拒絕她的姿態,小珚心意越堅,仰着臉問:“爲什麼不行?”

“因爲就算我答應你,你爹也不會讓你去。”

“會的,這次他準會讓我去。”

“從前不讓,這次有何不同?”

“當然有不同,只要你答應帶我同行,我保證說服我爹。”

謝志寧看着她堅定的笑容,終於點頭道:“好吧,明早運河碼頭見,開船時沒有看到你,我是不會等的。”

“太好啦,謝謝你!”小珚高興地抓起他的大手搖了搖,隨後又丟開,快樂地往後堂走去。“明天開船時,你一定會看到我!”
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後,謝志寧才離開已經關門熄火的茶鋪。

他心中暗自高興,因爲事情正如他所預期的發展。他絲毫不懷疑,明天那個令他心情起伏不定的可愛姑娘一定會出現在運河碼頭,他將因爲今天的靈機一動而得到一個茶感極佳、目光獨到的得力助手,一個具有獨特魅力的煮茶姑娘。

想到這兒,他對這次的西南探險有了更多的嚮往和期待。

吳小珚自然也很高興。經過努力,她終於獲得行萬里路、尋步日茶的機會。現在,她將說服固執的爹爹和心軟的青姨,她一定能說服、也一定要說服他們。

她所不知道的是,這個機會並非她爭取來的,而是謝大公子有心提供的,若非如此,就算她有再大的本事,會耍再厲害的“無影刀”,也不可能與他同行。

不過,這是謝大公子的祕密,他寧願永遠都不讓快樂的吳小珚知道。

翌日,東方的太陽將整個運河照亮。

謝志寧站在即將起錨的商船上,注視着從遠處奔來的嬌小身影,當看到她身後跟着的男子身背巨大的包袱時,他緊繃的雙肩悄然放鬆。

“等等我——”

吳小珚大喊着一路奔來,急匆匆地踩上碼頭通往大船的跳板。如果不是謝志寧及時迎上去,將她“架”上船的話,她也許會因爲腳步太重而被那富有彈性的跳板“彈”下河去。

“快,把包袱扔上來!”還沒站穩,她就衝着岸上的夥計大喊。

那個大包袱沒頭沒腦地被拋上船,這次又是謝志寧伸手從她頭頂將包袱接住,否則,恐怕她會被那個沉重的包袱壓到甲板縫裏去。

“嘿,笨東西,這樣扔還不把我的寶貝摔壞?”她氣嘟嘟地對着岸上傻笑的夥計吼。從那氣勢看,如果不是跳板已被撤除,她真會跳回去給那夥計一頓打罵。

“我說姑娘,你這個樣子,是準備去趕集呢?還是找親戚?”

低沉的聲音讓她停止了吼叫,回過頭來。“什麼意思?”

謝志寧攤開手。在他腳下,敞開的包袱露出了衣物、毛毯、雨披和一堆大小不一的鐵盒,甚至還有一套完整而精美的純銀茶具。

“嘿嘿,有備無患,旅途順當,以後就靠你來背它了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這個,纔是我的責任。”她笑嘻嘻地拍拍身上的小包袱。

這女孩確實是個行事有方的人。看着茶具,謝志寧揚起雙眉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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